凡煙小說

北疆(16)

關燈
北疆(16)

兩日後,許羚身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就在她思考著如何與許悠然父女告別之時,就見許悠然興沖沖地跑進了屋子。

她手裏拿著的是一盞半成品河燈,沒有顏色,沒有蠟燭,只有一個托和周圍一圈七零八碎的勉強可以看出是何物的花瓣。

“姐姐,今晚街上放河燈,你同我一起去吧。”

“今晚?”許羚驚訝,她伸手接過許悠然手上的東西,試探性地問道:“河燈都要自己做嗎?”

許悠然見許羚看的認真,還以為她很喜歡自己做的河燈,一臉喜色地在旁邊坐下,“嗯,一般都講都是需要自己做的,不過我可以將這盞蓮花燈送給姐姐。姐姐,今天是五月的最後一天,也是我們北夷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大家晚間都會集中在河道邊放河燈以此來祈求下半年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祈求,聽到這個詞時,許羚笑了笑,她想起幾個月前在雲洲參與的那場桃花集,世人皆愛神明,皆奉神明,祥和之時稱頌,苦難之時渴求,但若神明真能顯靈,那萬般皆苦的人間,又怎會存在呢?

神明渡不了苦難者,唯有苦難者自渡。

“悠然,你把蓮花燈給了我,那家裏還有足夠的材料讓你再做一個嗎?要不你還是拿回去吧。”

許羚將手上的河燈輕輕放在了桌上,實在是這個做工太過簡略,她怕一個不小心就糟蹋了許悠然的心意。

許悠然嘟著嘴,手指頭不安分地來回磨搓著花瓣尖。

許羚一邊翻看著醫書,一邊註意著許悠然的動作,說實話,她有點擔心許悠然再這樣動下去,那河燈會支撐不了多久。

果然,還沒一會兒的功夫,那花瓣就脫離了底托,掉在了桌上。

“呀,怎麽這麽不經用啊,就這樣晚上的河燈肯定飄不遠,不行,我得去買點好材料回來才行。”

許悠然唾棄著桌上的東西,起身就往外沖,但一腳才剛跨過門檻,她又折身走了回來。

她徑直過來,一把抓住許羚的手腕,拉著她就走。

“姐姐,今天天氣好,你和我一同上街,我們還可以逛逛其他地方。”

許悠然知道,許羚最是縱著她,所以她根本不擔心許羚會拒絕。

許羚確實沒想拒絕,很自然地便跟著她往外走。

縱著許悠然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她自來了閔城便沒離開過醫館,她也想看看北夷究竟與大景何處不同。

她們出門的時間已將近正午,街上沒什麽人,只有幾間飯館、茶樓生意興隆。

許悠然熟門熟路地帶著許羚進了家手工坊,這裏不僅出售成品的物件,也售賣單件零件。

許羚的目光被門口懸掛著的鳶尾花河燈所吸引,並沒有察覺到許悠然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工坊內部。

“這位姑娘可是看上了這盞鳶尾花燈?”

工坊內的人見許羚站在花燈下,模樣認真專註,一時起了心思並過來詢問一二。

許羚聞聲看去,是一位老者,留著一嘴的花白胡須,眼睛微瞇,帶著點慈祥。

她微微一笑,解釋道:“鳶尾花燈,我也曾做過,送給了對我來說意義非凡的人。不過,這盞燈是您做的吧?做的真好,比我的那盞好上太多了。”

老者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點笑意,“花燈做的雖好,但卻比不上人的心意,你的花燈有你對那人的心意在,就是這世間無價之寶。那個人一定很喜歡吧?”

“嗯,喜歡。”許羚想起記憶裏的那個晚上,嘴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意就像摻進了蜜糖,讓人一眼便能感覺到幸福。

老者依舊瞇著眼,但仔細看便能看出那雙小眼睛中糅雜著怎樣細碎的星光,他的手往工坊內部指了指,說:“你要不要現在來做一盞?”

許羚微楞,本想拒絕,她朝內部看了看,發現原先還在挑選貨品的許悠然不見了身影,猜測她肯定是進了後院,於是立馬轉了話頭,答應了老者的話。

後院中,見許悠然正安生地坐在椅子上,隨著旁邊工人的教學制作著花燈,她先是松了口氣,而後才有心思來打量周圍的環境。

不愧是大工坊,各種材料那是應有盡有。

趁著許羚觀察環境的功夫,已經有人接了吩咐為她備齊了做鳶尾花燈的材料。

時隔數年,做花燈的步驟她已然記不太清,於是,在老者的提示下,她拿起了第一根鐵絲。

彎折、纏繞、固定、剪裁、上色、堆疊……一步一步,慢慢的,那些原以塵封的記憶開始覆蘇。

“阿羚,我生辰那天你準備好要送我什麽禮物了嗎?”

“什麽?”身著宮裝、打扮矜貴的許玲被言祺祀攬在懷裏,臉貼著臉,親密無間。

“我說,我的生辰禮。”言祺祀加重了聲音,但臉上依舊是柔和溺人的笑。

“嗯,可能,也許,大概,準備好了吧。”

許羚承認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喜歡看言祺祀無可奈何又依然放縱著她的樣子。

後來,在言祺祀生辰的那晚,她瞞著整座皇宮的人,在漫天的天燈下,送了一盞她親手做的鳶尾花燈。

因為鳶尾花的花語是長久的思念和永遠的祝福。

看著手裏已經成型的花燈,許羚耳邊似乎還能聽到言祺祀那熟悉的聲音。

許是幻覺吧,也不知他怎樣了,或許真到了該離開的時間了。

“嗯,做的不錯,你的那個人他……”老者笑嘻嘻地看著許羚,剛想說點什麽便被突然從前邊跑過來的工人給打斷了聲音。

被氣到的老者直接一個臭臉甩了過去,沒好氣地說道:“怎麽了?急裏忙慌的,有大事啊?”

那工人連忙搖頭,“不是,是前邊店裏,有人想買那盞掛在門口的鳶尾花燈。”

“今天怎麽這麽多人看上那燈?”老者皺眉,狐疑地看了眼許羚,轉頭又對那工人說道:“那燈我今兒不賣,我要送人的,你去回絕了他。”

“哦。”工人應聲告退。

老者見沒事了,轉身便想繼續說完剛剛被打斷的話,但是前邊店裏突然大了聲音,他只能按捺著心裏的煩躁,認命地前去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羚現下也無事,許悠然那邊還在忙,所以她也跟了上去。

甫一踏進前店,她便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她幾步繞過屏架,對著店裏的人問道:“你剛剛說是誰買走了鳶尾花燈?”

“景國的太子啊,一來就盯上了,我見這燈也是要賣的,就賣給他了,人才剛走一會兒呢。”

許羚有一瞬的恍惚,等她回過神時,她人已經站在了主街上。原來,就剛剛那一會兒的功夫,她已經跑出了工坊,跑出了那條街巷。

她沒有看到想看到的人,就這樣回去心又不甘。轉身找到街邊的一位攤主,帶著點自己都未能察覺到的期待問道:“打擾了,您剛剛有看到景國的太子從這邊出來嗎?”

攤主細細地看了許羚一眼,搖頭。

連問了幾人,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在心裏失望將要蔓延開來不受控制的時候,許羚冷靜了。

她不能這樣想,言祺祀是一國太子,他怎麽可以這麽隨意地前往敵國的屬城呢,要是出了意外該如何是好。反正她也快好了,只要她回去了,就又能見到他了,她還有重要的事要同他講呢,而且他也還沒交代那首歌謠的事。

“姐姐。”

身後,許悠然帶著她們在工坊裏做好的河燈趕了上來,略帶好奇地看著許玲周邊的人,“姐姐,你是碰上什麽熟人了嗎?怎麽走的這麽急?”

“沒什麽,可能是我看錯了吧。”許羚不想透露太多,“悠然,我們先回去吧,晚上再早些出來放河燈。”

“好。”許悠然點頭,很是聽話地轉移了話題,“姐姐,你看我做的河燈是不是比上午的那個好多了?”

“還有啊,姐姐你好厲害啊,這盞鳶尾花燈做的跟真的一樣,真是太棒了。”

夜幕降臨,河道江岸上已經擠滿了前來放燈的百姓。一時之間,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各式各樣的燈,那透出來的光竟比岸上的還要亮上許多。

許悠然一臉無趣地拉著許羚的手,不停抱怨著這擁擠的人流。

“啊,怎麽這麽多人啊?我們明明已經提早好久出門了。”

許羚想起出門前少女匆匆忙忙做的事她就想笑,但為了小姑娘的面子著想,她只好委屈一下自己,辛苦地忍上一忍了。

也多虧了許悠然現在正踮著腳尖尋位置,不然只要她一轉頭,便可以看到許羚那明顯在憋笑的臉,到那時候,可就不是幾句好話就能哄好的了。

這條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許悠然只好放棄,拉著許羚便往另一條主路走。

她就不信了,整座閔城的人就這麽多,這兒沒位置,那另一邊也會如此。

許羚對閔城不熟,所以她根本提不了什麽建議,今晚的她只要跟好許悠然就行了。

她是這麽想的沒錯,但人生無常,事事皆有意外。

主街上有一處的河燈燒了,火勢很大,沒幾息的功夫便蔓延了大半條河道。

往來的人群急著救火、救燈,一道向前,一道向後,就一轉頭的功夫,原本緊緊牽著的人便失散在了人海之中。

許羚被人流推擠著朝前,在險些栽倒的危急時刻,她勉強從裏邊脫離了出來。

只是可惜了手上的鳶尾花燈,還未點燃便已經變了形。

好歹是自己親手做出來的,許羚想了想還是打算將它找個地方放了,畢竟這就是它生來的歸宿。

看著人潮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許羚打算原路返回去找許悠然,但就在她走上一座橫橋時,遠遠的,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言祺祀!

真的是他,他真的來了閔城。他放著好好的軍營不呆跑來這兒做什麽,難道有北夷的人在這兒,會是誰?耶律鴻嗎?

想起山谷外的那場對話,許羚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閔城據北疆軍營所在地不遠,離北夷首都也挺近的,要是約在這裏談合約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據那日對話已有九日,言祺祀怎會還停留在閔城,他們的動作會這般的慢嗎?

越想越不對,看著言祺祀快要消失在盡頭的背影,許羚當即跟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