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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凜冬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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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凜冬將至。

沈美娘沒想到兩人聊來聊去, 說了這許久,姜頌又把話扯到了他要去死這件事上。

她現在已經相信,姜頌會願意為了她去死。

但沈美娘不想他死。

姜頌躺在她懷裏, 虛弱地笑:“美娘, 若要叫我接受這個世界的許多糟粕思想,我做不到。”

“若要叫我在三個月後離開你,我更做不到。”

沈美娘依舊沒說話。

姜頌把玩著她腰間的玉佩——那是姜頌從前送給她的禮物。

他纖長又過於蒼白的手指,在瑩瑩碧玉上顯得格格不入。

“就算這個世界不容我, 我也會盡力死乞白賴活下去……我會陪你多一天,再多一天。”姜頌道。

沈美娘握住姜頌的手,眼裏是直白的動容神色:“好。”

她話雖如此說,心裏卻已經下定了主意。

她一定要讓姜頌活下去,讓他去那個千年後的好地方生活。

即使那個地方沒有她。

沈美娘望著窗外的草木, 興許是深秋將盡,草木都蒙上了灰敗之感。

凜冬就要來了。

她有些出神, 也就沒註意到姜頌圓潤幹凈的眼, 也劃過一瞬的堅毅神色,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

姜頌道:“美娘,等我們處理完此處的事,回京的時候, 往蜀中繞繞吧。”

“好啊。”沈美娘答應得很爽快, “你要去蜀中做什麽?”

姜頌的手指描摹著玉佩的紋路,漫不經心道:“去見蜀王……他算是我舅舅,既來了西南, 我當然得去拜見他老人家。”

沈美娘“撲哧”一聲笑出聲,目光從窗外收回。

她輕戳了戳姜頌的額頭:“宋江江,你連親戚都算不清楚嗎?先帝給蜀王封了爵, 賜了國姓,那就該是你叔伯,可不是舅舅。”

“我分得清。”姜頌辯解,“蜀王和我娘以兄妹相稱,我當然得喊他舅舅。”

他把玉佩放到沈美娘手裏,握緊道:“美娘,你一定要收好這枚玉佩。你拿著它,蜀王就會聽你的。”

沈美娘看著手裏的玉佩,沒想到這枚玉佩竟有如此作用。

“這枚玉佩如此重要,你在南州時竟給了我……”沈美娘喃喃。

姜頌這個人還真是舍得——像冤大頭般舍得。

姜頌沒回答她這話,只抱著她,用滿是信任意味的依偎回應她。

沈美娘順勢揉了揉他的頭。

這日給姜頌餵了藥,確定他短時間內不會有事後,沈美娘又去見了那些裝神弄鬼的人。

她先見的李振鶴。

陸大人讓人把他簡單收拾了一番後,才把他帶到了沈美娘面前來。

即便如此,沈美娘依舊可以清楚地聞到李振鶴身上的血腥味。

從他脖頸處的傷痕,沈美娘也能猜到底下人肯定對他動刑了。

但這是這人應得的懲罰,她並不憐惜。

若不是顏舜華救了姜頌,這人就算是被車裂而死,都抵不上姜頌的命。

更別說那巫醫一家人,那些被他害死的無數亡魂,還有十二歲的沈美娘。

“事到如今,你還見我做什麽?”李振鶴問。

沈美娘唇角勾了勾:“當然是為了看你如今究竟有多落魄。”

李振鶴嗤了一聲,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何可怕的。”

“死?”沈美娘輕蔑地笑了笑,“你還不知道吧,沈家因你害死了沈頭人,可覺得斬刑都便宜你了。”

“這裏的人不是都很喜歡動用私刑嗎?你們當年不也打算用私刑處死我嗎?”沈美娘道。

李振鶴聽到“私刑”兩個字,心裏終於有了些許害怕。

沈美娘很滿意他的反應,道:“你也不用太害怕,只是被火燒死而已。和那些被你們獻祭給月神的新娘們一樣啊,有什麽好怕的呢?”

“美娘,你不能這麽對我。”李振鶴道。

他比誰都清楚,被活活燒死會有多痛苦。

李振鶴試圖來攀扯沈美娘,卻被下人死死按住:“我當年只是鬼迷心竅,你知道的……我是喜歡你的,你死了以後,我還給你栽了梨花樹……”

“原來你喜歡我啊。”沈美娘好像被感動了般,“不過你既然說你喜歡我,那就證明給我看吧。”

李振鶴以為沈美娘這是打算放過他,心中有片刻歡喜。

誰知,沈美娘微微俯身:“你被他們燒死的時候,若也能一言不發,那我就相信,你是喜歡我的。”

李振鶴楞了片刻,才明白過來沈美娘壓根就沒打算放過他。

“美娘,你不能這般對我,你知道的……”

沈美娘捂了捂耳朵,差役就立刻將李振鶴的嘴堵上,讓人將他帶了下去。

喜歡嗎?

沈美娘當初確實不知道李振鶴那個眼神是喜歡。

可她後來也在沈溫、姜頌兩人的眼中都見過相似的眼神。

沈美娘才知道那種單純幼稚,不沾染欲/望的眼神是喜歡。

可惜在這三人裏,只有姜頌的喜歡,她認為可以稱得上喜歡。

沈美娘又叫人將仙師帶了進來。

和李振鶴相比,仙師可能知道沈美娘恨透了他,從進來起沒向她求饒。

沈美娘也不惱:“仙師,你不是話一向很多嗎?怎的今時今日,反而像是成了啞巴。”

“哼,你這孽種,當年我若不是一時心軟,你早就被摔死了。”仙師道。

“你心軟?”沈美娘瞇了瞇眼,“當年不就是你煉丹的‘原料’不夠了,你才對外宣稱我是被月神降罪的孩子嗎?”

若不是這人,她從一開始根本就不會背上這般罪名。

這人卻還敢大言不慚說他心軟。

“是我阿爹當年提了菜刀,站在產房外,打算以命相搏。又有我娘散盡我外祖父母留給她的家財,全捐給了你們月神廟,才讓你最後松口——說是只要我們一家人都搬出寨子,月神就不會遷怒其他人。”沈美娘道。

除了獻祭的勾當,這仙師素來就喜歡編各種罪名給尋常人家。

他不敢惹族裏的大戶,盡挑賤民和沒什麽地位的佃農們下手,還有就是像她阿娘這樣爹娘早逝、無依無靠的。

“那又怎麽樣?你們這些人,本就命如草芥。我把你們的血煉作丹藥,倒叫你們有了幾分身價。來世,興許也能投個好人家。”仙師依舊冥頑不靈。

沈美娘聽到這人都到這份上,竟然還是這套話,倒好像他這人是什麽高高在上的貴人般。

和從前葉司馬、李守義等人窮途末路時,與她說過的話,竟是那般相似。

她心裏忽然有了個猜測。

沈美娘故意道:“怎的?仙師這麽看不上尋常人,難道你就不尋常?”

“那是自然,我乃侍奉月神之人,豈是你們這些螻蟻可以相比的。”仙師冷哼一聲。

“是嗎?”沈美娘反問,“也還有另一種可能,或許,仙師你確實和我們這些螻蟻都不一樣。也許你是貴人呢?”

仙師眼裏閃過一絲慌亂:“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沈美娘繼續解釋:“這裏的人從前雖也信奉月神,但並沒有那般多詳細的規矩,直到仙師為此寫了書,還在這二十幾年裏收了不少弟子 。”

沈美娘小時候大字不識,不知道那些書的來源。

但她如今去了南州,也去了京城,更別說青詞、李姮都是篤信道法之人。

沈美娘當然也對佛、道都有所了解。

她知道那些書裏關於月神的很多東西,其實都是直接從道家與佛家的書裏抄來的。

可是這小小的十八寨子,如此封閉,仙師該是從哪裏得知的呢?

更何況能借助這兩家的書,就能獨立給所謂“月神”自圓其說,編寫經典,也可見他的文學功底。

尋常人可沒這般多的學識。

沈美娘道:“只有一種可能,仙師,你恐怕也曾是高高在上的貴人吧。”

“讓我猜猜,你也許曾是某位大人安排在西南的棋子吧,只是你沒想到那位大人的謀算撲了空,還打算把你們全這些棋子全都拋棄。”沈美娘頓了一下,“那位大人,就是謝閣老吧。”

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終於在此刻被沈美娘拼到了一起。

“約莫二三十年前,謝閣老派你到西南蟄伏——應該也不止你一人。他想攫取西南的權柄,卻沒想到二十多年前的先帝遇刺回京後,很快以鐵血手段清洗了朝堂。幸好,當時你們還沒有什麽舉動,便繼續蟄伏起來。”沈美娘道。

沈美娘盯著仙師,見他臉上一閃而過震驚神色,就知道她沒說錯。

“古往今來,想要煽動百姓,最好用的辦法,就是利用神鬼之道、讖緯之說。你們這些人終於在九年前利用這些民間信仰,煽動民變,引祝羽將軍平叛,栽贓他與流民勾結,有割據西南之意。”沈美娘道。

從一開始,謝閣老的這個局就做得很全。

若祝羽不去鎮壓流民,謝閣老可以參他和蜀王一個瀆職的罪名,打壓支持姜頌的蜀王。他還可以順勢利用先帝病重的契機,推薦謝黨軍將前往平叛,將手伸進西南。

若祝羽去了,他只要不答應與謝黨人同流合汙,謝閣老也可以利用祝羽不知民變真相,先下手為強,反誣他有謀反割據之心。

所以,謝閣老無比確定,祝羽會答應與他一起誣陷蜀王有謀反之心。

只是謝閣老沒想到祝羽不僅沒有答應這件事,甚至蜀王也很快察覺其中不對,讓他的計劃付諸東流。

最後謝黨只能用下下策,把一切都推到祝羽身上。

而其他的棋子,像仙師這樣知道的太多的就註定活不了。

不過,可能是那些沾滿人血的藥丸,實在是太受貴人們的歡迎,值太多的金子。

也可能是仙師不是民變時最重要的策動者。

才有人為了利益,保下了這仙師。

仙師強撐鎮定:“你在胡說些什麽?我可聽不懂。”

沈美娘也知道這人能活到現在,能把十八寨子的頭人、寨老都耍得團團轉,絕不會是那麽好套話的人。

她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溫和:“聽不懂沒關系。仙師聽不懂,可你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記得。”

仙師感覺一股寒意驀地纏繞上他:“你什麽意思?”

“這世上凡是做過的事,就一定會有證據,只是有的證據顯而易見,有的需要深入尋找。”沈美娘笑意更深,“仙師從前做過貴人,你的手若是常年握筆,亦或是握劍,就算你自己忘了,你的骨頭也肯定記得。”

她歪了歪頭:“仙師記得田幼安吧,你放心,幼安是很好的仵作,驗死人都輕輕松松,更別說驗活人了。”

仙師想起曾見過田幼安的那些給屍體“開膛破肚”的工具,嚇得臉色慘白。

沈美娘看他這樣,知道時機來了,立刻道:“不過,你若是自己招了,我肯定就不必讓幼安忙活了。”

她見仙師遲疑,繼續蠱惑道:“你既然曾是貴人,那肯定知道李守義吧?我扳倒了他,可是他夫人為我出力,我可是留了他性命的,連她女兒我都封了公主。”

“你是沈貴妃?”仙師震驚道。

民間只知道陛下封了一個低賤的沈姓女做貴妃。

山水迢迢,仙師從沒想到那人就是沈美娘。

但若是如此,也就不難解釋為何連刺史大人都對她如此恭敬了。

沈美娘嬌嬌地笑了笑,溫柔道:“你看我這人可是說到做到,只要你好好交代,我定會放過你。”

仙師沈思了許久,才道:“你說的,確實是對的。”

“你究竟是何人?”沈美娘問。

仙師:“我姓鄭,單名一個‘悅’字,乃是滎陽鄭氏的子弟。”

沈美娘搖頭:“你是哪一房哪一支的子弟?”

仙師說了他是哪一支。

沈美娘追問:“可有證物?”

“我當年的過所和戶籍文書全都在月神像下埋著。”仙師道。

沈美娘立刻吩咐人去挖。

“你是不是現在可以放了我……”仙師問。

沈美娘的手指摩挲著小指上的戒指,道:“不急,我得看看你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她等了約莫兩個多時辰,差役才將挖到的東西給她過目。

確實如仙師所說。

沈美娘冷冷掃過滿眼期待的仙師,語氣平淡:“把他拉下去。”

仙師反應過來:“你竟然騙我!”

“那又怎麽呢?不行嗎?”沈美娘道。

“你這般言而無信,被旁人知曉了,日後還指望誰替你賣命。”仙師沖她吼。

沈美娘聞言,起身走到仙師面前:“我只需要對人言而有信,至於貪得無厭的惡鬼,我可不需要。”

沈美娘捏住仙師的下顎:“不過你提醒我了,確實不能叫人知道——”

“來人,把他的舌頭割了。”

這條搬弄是非、顛倒黑白,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的舌頭確實不能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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