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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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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頭

01

“他說著,就去扶那嬸嬸起來,那壞人大概是見董大哥多管閑事,心下惱怒,就罵他媳婦,說道:‘原來這黃臉婆上了年紀,浪勁兒卻還不退,勾搭起小白臉來了。說,你是不是背著我偷漢子?’”小小蝶嘆了口氣,似有不滿:“那壞人也真是顛三倒四的,董大哥第一次路過這裏,又怎會識得那嬸嬸?況且,董大哥也不是那樣的人啊,他只管胡說八道。”

花小蝶心想:“那也未必。”但聽她語氣中對董星潭頗有維護之意,便不願惹她心煩,只是“嗯”一聲,聽她說下去。

“那壞人見董大哥不睬他,更是生氣,跨了一大步,掄起拳頭便要砸董大哥,哥哥說,也不知董大哥使了什麽法子,只聽那壞人‘哎唷’一聲,已跌倒在地,那嬸嬸見他摔倒了,忙跑回去扶他,還對董大哥說:‘不要打他,這是我們兩口子的事,不要你管。’哎,真是不識好人心啊,董大哥倒是委屈得很。”

“嗯。”

“董大哥見她這樣,也不說一句話,轉頭拉著我哥哥便走了,那壞人卻還不甘心,抓了個石頭就朝他二人砸去,他本是要打董大哥,石頭卻砸向了我哥哥,董大哥轉過頭來一看,嚇了一跳,忙拉開我哥哥,那石頭……”她說到此處,呼吸略一急促,似乎那石頭似要砸向她一般,緩了口氣,才道:“砸到他腦袋上,出了好多血,好不嚴重。後來,怕耽擱哥哥的行程,董大哥便讓哥哥先走,自己養好了傷再去。”

花小蝶道:“正好遂了他的願。”

小小蝶道:“姊姊,你說什麽願?難道董大哥想被打麽?”

花小蝶道:“他幫助人,確是不錯,但你適才說他本該來考了,卻在江南耽了兩三年,撫琴唱曲兒,我想,他大概也是不願考的,恰好遂了他的願。”

小小蝶道:“聽哥哥說,他考過一次的,沒有取中,便再也沒考過了。是他的爹爹……掄著棍子到江南追他,他才來的,不想卻出了這等事。他卻說,人生苦短,與其整日和朝廷裏那群大胡子老頭耽在一起,豈不是辜負了這世間好山好水,辜負了大好青春?”

“後來,他養好了傷,果然一路尋來京城。哥哥和他說得來話,見他身上又沒有錢,便勸他在家裏住下了。”

花小蝶道:“他好意思麽?”

小小蝶道:“董大哥與旁人不一樣,他這個人直爽得很,很是好玩,當即就住下了。”

花小蝶問道:“這些事,都是哥哥告訴你的麽?”

小小蝶頓了頓,“嗯”了一聲,旋即搖頭:“也……也不全是,有一些,是董大哥親口和我說的。”

花小蝶忽然問:“你覺得他很好麽?”

小小蝶似乎楞了一下,扭扭捏捏地道:“哥哥覺得他好,我也覺得……挺好的。”

兩人嘰嘰咕咕說了半宿,到得最後,小小蝶說一句,花小蝶翻了個身,很久才回一句。小小蝶只道她困了,將被子往她那邊提了一提,也不去擾她。

深夜。

小小蝶睜著眼睛,輕輕翻了個身,此時,只見月色耀滿窗欞,窗外一枝枝桂花映在窗紙上,如畫在上面也似。不知怎的,雖打了幾個哈欠,卻全無睡意,心中生出些沒由來的歡喜。

閉著眼睛躺了半晌,仍然神思清明,若強迫自己睡去,反生出諸多紛亂念頭來,想得多了,頭就疼。為了不再頭疼,她小心翼翼掀開被子,下了榻來,穿好鞋子,悄悄兒地摸出門去了。

明月無聲。

青石板小徑上一派雪亮,如凝了一層薄薄的霜一般。

一陣秋風吹過,花海在月色下起伏如波浪,暗香浮動。

既有月色照路,她便沒提燈籠,獨個兒走在小徑上。昔日在老家時,吃了晚飯天便黑了,村路上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劉大叔家的老太太半夜起來解手,因著沒燈照路,腳下一滑,摔倒坑裏去了,萬幸得家裏人聽見動靜,連忙將她撈了起來。

彼時,一到天黑,誰也不敢出門的,縱然能出門,月色一照,路上盡是牛糞狗糞的,也無甚好瞧。自打住進這府邸來,不僅有幹凈的茅廁解手,還有這樣漂亮的小花園,夜晚若睡不著,便提了燈籠出來游玩,也不怕遇到壞人。

她方轉過假山,只聽一陣幽幽琴音傳來。遠遠地,只見小橋上有一個人影,那人影背對著她,寬袖微晃,動作行雲流水,身是雅觀,橋下水流緩緩流過,水面映著稀碎月色,晶瑩宛如玉帶。

她心下一動,心道:“董大哥果然又在彈琴了。他大半夜不睡覺,不困麽?”

若是大家閨秀在家中偶爾外男,為了避嫌,早已遠遠地躲開了,但小小蝶出生農家,自幼隨娘上山下地幹農活,村裏村外的男子早已見過不少,心中便沒這規矩,只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雖不懂他所彈為何曲,但既是他手中彈出的,自是好聽。

不知過了幾時,琴聲漸漸止了,琴音所拂之處,花草微微晃動。

董星潭素來隨心所欲,白日起不來,夜晚歇不著。每日吃了飯,或同花成蜜談論文章詩句,或獨個兒在屋中吟詩寫詞。有時花成蜜忙於招待客人,他便不妨礙他,整日價自娛自樂,也沒人管他,倒也清閑。

今夜月色明朗,他不願辜負這良辰美景,便披了大敞,抱了古琴,漫步至花園,見園中桂花、菊花、茶花、石榴花、木芙蓉開得正好,紅一片,紫一片,白一片,粉一片,花瓣上凝著水珠,在月色映照下熠熠生輝,嬌艷可喜。

他心下大喜,當即撫了一曲自己所創的《人月圓》。他平生最善寫詞,琴藝其次。往日皆是他寫詞來給姑娘唱,如今自己孤身一人,沒人唱曲兒,便只好自娛自樂,琴藝雖不算高超,卻也行雲流水。他也不管旁人愛不愛聽,只要自己喜歡,拿出來便撫了。

但這花園乃觀賞之地,離前院後院皆有一段距離,此時眾人皆已歇下了,便也沒清擾到旁人。

一曲畢,只見四周清輝遍地,花草搖曳,一陣陣蟬鳴隨著夜風一圈圈漾開,心中說不出的快意,這時,只聽一陣掌聲傳來,轉頭瞧去,只見一個小少女俏生生站在花樹下,一雙明亮的眸子朝自己看來。

他微微一笑,朝她招手,少女沒半分扭捏,當即向他走來。

“董大哥,你又來撫琴啦!”小小蝶見他仍然盤腿坐在地上,自己自高而下俯視他,頗為不自在,便也坐在地上,雙膝屈起,雙手撐腮,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他生性憐香惜玉,只覺天下女子比帝王更要至尊至貴,不管老的少的還是不老不少的,見了便覺說不出的清爽,其中結交知己為風塵女子最多,風塵女子能歌善舞者甚多又極會窺測人心意,每日同她門或唱曲撫琴,或吟詩作對,說不出快活,便是讓他去做宰相,他也不肯的。

他唯對大家小姐避而遠之,只覺大家小姐性子端莊卻拘謹,毫無風趣,若同她們說笑,保不準被她爹爹哥哥一劍戳死,二則大小姐終歸有大小姐脾氣,時常要人哄著捧著,那倒是麻煩得很。

小小蝶既不是風塵女子,也不是大家小姐,只是一個天真爛漫的農家小女孩,他心裏自歡喜。加之花家並無女子不可見外男的規矩,兩人有時在院內遇著,便也說上許多話,從自己所見所聞說到畫本子上的志怪故事,他說得起勁,小小蝶聽得更起勁,不過幾日,兩人便熟了。

他看著她,嘴角含笑,打趣道:“我來此地,撫琴乃是其次。”

小小蝶見他微微側頭,笑看自己,眉眼說不出的清雅好看,面上微微一熱,問道:“那什麽不是其次?”

“我知道小妹子會來,才來此地相侯。”說完,不由得輕笑一聲,如溪水簌石,煞是悅耳。

他素來與人調笑慣了,又見小小蝶天真爛漫,風流性子一起,便不由得出口打趣她,眼見她先是一楞,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看著他,旋即用雙掌擋住臉,不再看他。

他只覺好笑好玩,心道:“嗯,小妹子定是害羞了,只不過在夜裏光線暗,我瞧不清楚。不過,她膚色黑,便是在白日,也瞧不大清楚的。”

見小小蝶捂著臉,一動不動,便嘆了口氣道:“好了,我如今一見到了你,這一夜,只怕睡不好了。”

小小蝶指尖張開一條縫隙,一只眼睛疑惑地看向他,問道:“為什麽?”

董星潭又嘆了一口氣:“會做夢,那可真糟糕啦。”

小小蝶見他面露愁色,只道他看見自己,心中不歡喜,才要做噩夢,不知怎的,心中竟有幾分自責和失落。

這時,只聽董星潭道:“我一今夜一定會夢見一個仙女下凡來,心中歡喜,便醒了,又怎睡得著?你說,是不是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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