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貓原諒了人 “知錯能改,獎勵。”……

關燈
第71章 貓原諒了人 “知錯能改,獎勵。”……

“要原諒我嗎?”裴亦舟說著, 微微偏過頭,略長的眼尾上挑,看向裴寧的目光柔軟無比。

多明顯的示弱。

裴寧手背碰上他的臉, 眼神也被抓住, 幾下呼吸之後還是控制著自己移開了視線。

“暫時不要。”裴寧硬邦邦道。

他扭過頭,只給裴亦舟留下一個側臉, 從較低的位置看去, 裴亦舟能瞧見他黑而長的眼睫, 還有光線映照下,貼在臉頰上的白色絨毛。

惹裴寧生氣。

這樣的事裴亦舟先前從沒幹過。放在往常, 也大多是別人惹毛了裴寧需要他去救場安慰人, 裴亦舟對那樣的場景經驗豐富,如今這事落到自己頭上, 他反而有些無措。

如何安撫一只炸毛的貓?

僅僅只是示弱撒嬌顯然是沒用的,哪怕貓會多看兩眼, 但怒火依舊存在,它不會輕易原諒惹毛它的人。

“在這裏坐了多久?累不累。”裴亦舟不再詢問自己的過失。

裴寧抿唇, “傍晚到現在。梁阿姨的狀況最開始有些不穩定, 後來醫生來了幾趟,給我遞了檢查的數據單。”

“都看得明白?”

“七七八八。”別忘了他讀什麽專業。

嘴唇動了動, 裴寧說:“阿姨會醒的, 對嗎?”

“嗯,會醒的。”裴亦舟眼中流出一點有關回憶的色彩,“我記憶裏, 她很愛畫油畫,每次在窗邊一坐就是一下午,我沒事情做, 就在旁邊看著她畫。註意力集中時間過長會讓人很困倦,畫完畫之後她大多會選擇睡一會兒,睡前她會親我的臉,告訴我——”

“‘等會兒見’,是嗎?”

“......”裴亦舟一滯,像是沒辦法,“小寧好聰明。”

愛的表達方式大多多種多樣,可等到它們回歸到最日常的軌道上,又會在出其不意處十分相像。裴寧一直沐浴其中,而裴亦舟也曾和他一樣。

話音落了地,裴亦舟沒起身,仍蹲在裴寧腿邊仰頭看著他,“這些年裏,我每個月都會定期給裴明渡提供信息素提取液,以前在楓京我會一個人偷偷抽,你以前說我愛睡覺,其實也不是,抽完提取液腺體很痛,我沒力氣,就只能睡覺。是不是還挺可笑的?”

裴寧的呼吸重了點。

“後來到了寧江,他會安排人來動手,大概是擔心我做手腳。他生病已經很多年,在裴城甫決定對他動手之前他就已經確診。我沒和你說過太多有關他的事,但......他很偏執,當年如果不是發現我的腺體能救他,他或許早拉著裴家人一塊兒死了。”裴亦舟說的蠻平靜,他緩緩將頭放下去,半靠著裴寧的膝蓋。

幾乎又是顛倒的位置,這次,是他對裴寧的氣息眷戀不已。

“我想要力量對抗他,這幾年每天每夜想得發瘋,可等到這一天真正到來,看見那座莊園爆炸,我卻覺得很平靜。直到見到你,你那樣看著我,我的心臟一下子不跳了。”

呼吸亂了節奏,裴寧無法再冷靜,或者說,他本就沒有冷靜。

爆炸來得來突然,害怕、生氣、失落,各種龐雜的情緒在同一時刻抵達,它們沒有絲毫秩序可言,在到達站臺的那一刻就爭先恐後擠下來,弄得裴寧心亂如麻,只好抓起那些玩意深深塞起來,不叫別人看見。

“裴亦舟。”裴寧喊他名字時語調明顯慢了,大概是生疏,“你接著說。”

不同於潮熱交織時嗚咽的叫喊,此時此刻聽見自己的名字,裴亦舟的脈搏也跟著一塊兒失速,“每抽取兩三次,裴明渡會善心大發,讓我見見她。他的人在屋外看著,我在裏面坐著,沒有人說話,那種時候我總會想,如果你在會怎麽樣?你那麽喜歡熱鬧,哪怕她睡著,你大概也不會讓話頭落空,只可惜我做不到。看著媽媽,我說不出話。”

他話還沒說完,腦後突然傳來微微癢意,是裴寧的手。

裴亦舟忽然笑了一聲,“我平時摸你頭,你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或許吧,有點癢,但是很安心,”裴寧膝蓋動了動,裴亦舟也跟著他動,“每次你那麽做,我會覺得自己被安撫了。”

“那謝謝小寧,我現在也是。”裴亦舟安心享受此時此刻的安撫。

裴亦舟很少一口氣說那麽多話,裴寧欲言又止,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情緒被攔在玻璃門外,砰砰地拍擊,留下一個又一個手掌印。玻璃脆弱,很快承受不住這樣的撞擊,裴寧開口:“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沒等裴亦舟回答,他自顧自說:“哥哥,你知不知道我那個時候有多害怕?我看著你和二叔從山坡下走上來,爆照就在你們身後,空氣那麽灼熱,其實就差一點點,我說的對麽?”

要想得到原諒,裴亦舟不可能再撒謊,“對。”

裴寧收回手,陡然站起身,邁步就要向外走去。

裴亦舟當即跟著站起,可他蹲了太久,雙腿發麻,站得太快導致他眼前一黑,扶著邊上座椅的靠背才勉強站穩。

“小寧,我只是不想你再牽涉進去......以前有過一次,我不想再有第二次。”裴亦舟晃了晃,伸出手抓住了裴寧的胳膊。

“還記得小時候我們遇到的那次綁架嗎?你沒想起來那很好,它實在不是多好的回憶,”白天吸入有毒粉塵太多,裴亦舟在情緒起伏中咳嗽著說,“但那一次綁架從頭至尾都與你無關,它只針對我,你受我牽連腺體受傷......小寧,我到現在都還沒原諒自己。”

裴寧猝然轉身,眼尾是洇開的淡紅,“那怎麽會是你的錯?有錯的是綁匪,你也是受害者,就在剛才,我一點不忘全都想起來了!當時明明那麽難,但你還是對我很好,該做的能做的你全都做了,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別說!”別說死這個字。

意識到裴亦舟的話外之意,裴寧沒由來地心一橫。

“哥哥,你還記得那本書裏我的結局嗎?”裴寧一字一句道。

裴亦舟瞳孔倏然收縮,“沒有,我們都去檢查過了,你的腺體很好......”

“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可除此之外,我還夢到了。”裴寧定定看著裴亦舟的眼睛,從那片漆黑中,他竟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同自己相似的惶然,“我死了,埋在一座山上,天總是下雨,但一切也沒那麽糟糕,因為我看見你捧著花來看我,我好像也沒那麽孤單,不是嗎?”

下雨——

毫無征兆,裴亦舟瞬間想起那個落雨傍晚在自己面前閃現而過的零碎片段,那是裴寧的夢嗎?亦或是說,那是書裏的真實?

“別說了!”裴亦舟眉目猙獰。

他控制不住自己,心臟,肩膀,乃至於抓住裴寧的手臂一道開始顫抖。

“唉。”一聲嘆氣。

裴寧拉開裴亦舟的手,垂眼,看見他掌心的傷口。

裴寧不說話,只是把那只手擡到面前,輕之又輕地親了下。

“現在知道我有多害怕了嗎?”裴寧摸到他掌心的汗濕,“你覺得自己把一切安排妥帖,不會出事,我也覺得自己很健康,不會生病,但我們都不敢面對死亡,難道不是嗎?”

裴寧上前一步,又抱住裴亦舟。

這次換他像安撫似的在對方背上撫了撫,“哥哥,不能再隱瞞我,不能欺騙我。答應我,就原諒你。”

“梁阿姨看著呢,你不許說謊。”

裴亦舟深吸一口氣,眩暈感在裴寧的擁抱來臨後頓時如潮水般褪去。

裴寧把原則擺到他面前,他不要裴亦舟只按著自己拿一套走,他要他們平等,坦誠。

裴亦舟又能有什麽辦法,不論是心甘情願亦或是被迫,事實都在那,他愛他的弟弟,他愛裴寧。

所以他說:

“好,我答應你。”

*

“裴先生,對於裴明渡的追查我們正在持續跟進,由於城郊地段前不久被定為開發區,所以很多監控設施都被拆除,我們還需要一些時間......”

裴亦舟應聲,掛斷電話。

“他會逃去哪?”回到家,裴寧洗完澡出來正好聽見。

裴亦舟說:“不清楚,他不可能只有一個落腳點,當然,如果他還想繼續下去,那就不可能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那萬一他逃出國呢怎麽辦?”裴寧擔心。

“如果他想,當年就可以出國,”裴亦舟接過毛巾,幫人擦起頭發,“裴城甫現在已經知道了,裴家那頭就要有動作,最近你出門還是註意安全。”

“唔,好。”腦袋兩側傳來舒服的摩擦聲,“那遠峰制藥呢?關季青弄了那麽多實驗室,總不能不了了之吧。”

“爆炸點就在實驗室裏,所以現場的證據基本都沒保存下來。”裴亦舟拿開毛巾,從浴室櫃中找出吹風機,“但我提交的證據鏈還算完整,他不會那麽輕易脫困。”

吹風機開始運作,裴寧的耳邊充斥機械運作的“呼呼”聲。

提供的證據?哥哥是什麽時候收集的?

頭發很快幹透,裴亦舟用手指在其中穿了穿,確認發根也不再潮濕才罷休。

“哥哥,那些證據你都是什麽時候收集的?”裴寧問。

裴亦舟動作一頓,內心似是短暫掙紮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答應過裴寧什麽,還是開了口,“當初裴明渡之所以能和關季青搭上線,是因為我。”

“因為你?”裴寧睜大眼。

“是,因為我,”裴亦舟從身後抱住裴寧,“裴明渡需要藥,而關季青需要‘自願’的試驗品。”

不肖多說,裴寧瞬間明白其中含義,同一時刻,他也想起那日關季青的那句,“你難道以為我的得意作品,只有他一個麽?”

裴寧打了個冷戰。

“別怕,都過去了。”裴亦舟笑笑,“雖然還有些後遺癥,但沒什麽大問題。”

“後遺癥是什麽?”裴寧追問。

裴亦舟沒有回答,只是牽著裴寧的手將他帶到臥室,裴亦舟打開書櫃,從其中一個書立背後扯出幾張紙。

“診斷書,我不瞞你。”

裴寧一怔,接過卻沒急著看,而是先親了裴亦舟一口。

“知錯能改,獎勵。”

“嗯,我們小寧寬宏大量,不和我計較。”

眼看裴寧就要仔細看診斷書,裴亦舟說:“我去給你熱杯牛奶,晚上睡得舒服點。”

他帶上門,書房裏只剩裴寧一個人。

診斷書黑紙白字,將裴亦舟的一切癥狀寫的清清楚楚,裴寧只用掃一眼,就能看見那些字眼。

而紙頁的最後,寫著:

[由於患者接受註射時間過長,對疼痛的感知和常人產生認知上的差別,未來有一定概率會出現戀痛、自殘傾向。]

......

夜裏,裴寧翻來覆去睡不著,每隔一會兒就要翻個身,被子被他帶動著拉起,留出一個呲呲漏風的空隙。

裴亦舟看不過去,直接把人撈進懷裏,問:“怎麽了,睡不著嗎?”

剛才還在烙卷餅的裴寧被裴亦舟抱住就變得老實,他在哥哥的手臂中轉過身,鼻尖抵著對方的鎖骨,認真問:“哥哥,診斷書我看了......那上面寫你可能會有自殘傾向,這是真的嗎?”

裴寧對心理疾病這一塊並不算了解,剛才時間太短,他也只來得及匆匆在網上瀏覽了些文字。

一知半解最叫人難受,更何況這事還跟裴亦舟掛鉤。

裴寧原以為按著裴亦舟的性子,或許會對他說沒有,但裴亦舟笑了笑,“真的啊,會有一些。”

裴寧一下變緊張,“真的?那你......那我們怎麽辦,這可以矯正的對吧?”

“別緊張,”裴亦舟拍拍他的背,“我能控制。”

“這、這怎麽控制?”裴寧不明所以。

“小寧,你讓我對你說實話,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食言,”裴亦舟在黑暗中看著裴寧,“我迷戀疼痛帶給我的感覺,不論是拳擊還是註射,受傷帶給我的不止是痛,還有快感。這很難戒,但我知道,要是哪天你知道了或許會生氣,所以我會控制,我不會傷害自己。”

直白到有些過分的地步,裴寧將臉埋進他前胸,悶悶說,“那我要監督你,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那種。”

裴亦舟失笑,但很快讓渡出權利,“隨你監督,你說一我絕不說二。”

話音落下,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在胸前拱了拱。

裴亦舟知道,貓原諒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