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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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邊崇韋夢到一場雪,一場雨。

貼在玻璃窗上的舊報紙已經失去了粘性,遮不住窗角那破了的洞口,刺骨寒風從洞口鉆進來,把報紙吹得隨風飄蕩獵獵作響,把他吹得直打哆嗦。

他上下兩排牙嗑在一起咯吱咯吱響個不停,如果死死咬緊了牙關,那就會變成腦袋搖個不停,像一個從鈴聲模式調成了震動模式的人偶。

他沒有厚衣服穿,身上是一件打底衣,外加一件起滿毛球的縮水毛衣。他最厚的衣服是學校裏的棉襖,但同學朝他潑臟水的時候,把棉襖打濕了。他的棉襖還掛在屋外的屋檐下晾著,可惜這冬天不出太陽啊,棉襖晾了好久,都還是水淋淋的。

大家都說他媽是沒人要的寡婦,說他是沒人要的野東西。大人們對他和他媽的嫌惡之情,逐漸傳染給了孩子們,再慢慢傳染給了所有人。

他們就像病毒一樣寄生在這個村子裏,茍且偷生。

這天,他打完井水洗好了碗,馬上就回房休息,可是在房裏依舊很冷,他才發現是窗戶的裂縫蓋不住了。他爬上床,掀開破舊的報紙,透過破了的窗口去看外面的皚皚大雪,正好看到他媽一臉喜色地快步走了回來。

“媽!”

他不知道媽媽在高興什麽,但看見媽媽臉上少了一點陰霾,多了一點陽光,他就也由衷地感到高興。

媽媽走到窗戶邊,擡手摸了摸他伸到窗外的腦袋,笑道:“這樣待著不冷呀,看你抖得,別凍著了。”

“媽,你高興什麽呢?”

媽媽笑而不語,轉身走進屋子,來到了他的房間,有些支支吾吾地道:“之前我和你說的,那個很看好你的讚助人,還記得嗎?他……他要把我們接到他們家去,以後我們不待這兒了。”

他聞言,心裏立馬升起一絲抗拒,他不喜歡那個讚助人,那個讚助人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他想搖頭說不,可是看見媽媽這麽些年來難得一有的微笑,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搬到新家後,讚助人突然成了他繼父,總是要他改口叫爸爸。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不懷好意的人,他只能叫出叔叔。後來媽媽也勸他改口,他嘗試了很久,才能喊一聲爸。每次喊完這個稱呼,就能拿到一大筆零花錢。

他把錢存著,偶爾饞了會買點飲料喝,喝完的瓶子就給新家附近的那個流浪漢老人,給得多了,都給出了默契。每次他經過那老人,老人撿垃圾的動作就會停下來,直起身子看著他,他要是沒瓶子就擺擺手,老人就點點頭,繼續佝僂著背去翻垃圾。

老人從不說話,他也從不說話。他在學校也不說話,作為剛轉來的新生,他的安靜內斂,久而久之,在別人眼裏成了傲慢不屑。對於心高氣傲面子比天大的混混學生來說,他的態度,太拽,不知不覺讓大家滋生出敵意。

他不在乎,外人的惡意他受過得多了,已經沒感覺了。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有個家,他有媽媽,也有一個經濟情況非常好的……後爸。

他後爸基本不著家,偶爾會回來,一回來就會給他送禮物。送完禮物就會問他成績,會把他拉到兩腿之間,讓他坐在大腿上,然後環住他的肩,貼著他耳朵問他成績,沒問多久,耳朵就傳來了一點濕意。

他被臭熏熏腌入味的二手煙包圍著。他看見後爸伸長了的舌頭,發黃的牙齒,貪婪的眼睛,還有令他無比驚悚的笑容。他感到一陣窒息。他掙開後爸的桎梏,走到不遠處站著。

他後爸卻突然笑道:“長欽,你媽媽獨自一人把你拉扯大,是真的很辛苦,你不要讓你媽媽失望。”

他垂下眼睛點頭,小聲而認真地道:“我會好好讀書的,謝謝爸……”

後爸又道:“長欽,你這是謝爸爸的意思嗎?你躲我這麽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個爸爸?你和你媽能有現在的生活,都是我給的錢,你知道嗎?你要是真的感謝爸爸,你就要好好表現,要讓爸爸開心一點,知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沒動。

後爸臉色突然間冷了下來,沈下聲音道:“我看你們母子倆好日子過多了,都分不清好歹了,你們要是現在想回那村子,我可以馬上送你們回去。”

他搖了搖頭,小小地挪動步子,克制著逃跑的沖動,滿身恐懼地挪向了後爸的懷裏,重新坐在了那條大腿上。

他後爸只是一直摸他,摸夠了,拍拍他的後臀,起身走了,走前,對他意味深長一笑:“下次爸爸送你個特別的禮物,都是些很好玩的玩具。”

他機械地點點頭:“謝謝爸。”

送走了他爸,他楞在原地動不了了,他一直望著窗外搖曳的樹枝,望了很久很久,直到樹枝下出現一個背部佝僂的身影,他才動了動腳步。

他看著那衣衫襤褸的流浪漢,認認真真地低頭找瓶子、撿瓶子,不和人交流,不被人靠近,不受人打擾。他的心底,一股羨慕向往之情油然而生。當流浪漢真好,自由,自在。

他忽然環視一圈家裏。

匆匆忙忙地看遍房間,翻遍櫃子,找遍冰箱,試圖得到一個瓶子。可家裏沒有空瓶子,他拿出一張現金,一路飛奔到商店,快速買了兩瓶飲料,仰頭狂喝其中一瓶,真的喝不下了,只好不情不願地倒掉。

他拿著空瓶和飲料,又朝樹下奔去。

當視線裏出現了流浪漢的身影,飛奔的腳步便慢慢停了下來。他氣喘籲籲地站在幾米之外,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慢慢走近流浪漢,然後小心翼翼地遞出雙手,把空瓶和飲料一起遞出去,他清亮的眼神底下有著期盼。

可流浪漢只接過空瓶子,那裝滿鮮艷色彩的飲料水,流浪漢看都不看。

他怯怯地收回手,抱著飲料,安靜地走到一邊。流浪漢已經撿完了瓶子,現在正在拿衣架翻垃圾桶。他想幫忙,可他不知道別人要什麽,只好靠著墻角屈腿坐下,看別人忙活。

明明只是這樣無所事事地看著流浪漢,但那懸起來的心,好像落地了。

落地的時間卻不長。

日子沒過多久,他的那顆心,又再次被人懸在了高空中。

後爸帶來了玩具,從黑色塑料袋裏拿出一個圓圓的東西,放進了他的嘴裏,然後又拿出一條麻繩,把他五花大綁起來,放倒在床上。

他想反抗,但是他又想到了,那場寒冷的雪天,媽媽臉上久違的笑容。他欠媽媽太多了,他還不起,如果媽媽以後日子好過,他會安心一點。

他沒有反抗,可是他的心卻在瘋狂反抗,那懸在高空的心,忽然跳動得亂七八糟,跳得太厲害了,把胸腔上下左右用力砸了個遍,發了狠地要砸出這胸膛,砸得他好痛,痛得眼淚流出來,眼淚沾濕了臉頰,好不舒服。

可是他騰不出手擦眼淚,他的手被綁住了。他後爸也沒空幫他擦眼淚,後爸正在扯他褲子。好冷的天,兩條腿在寒空裏瞬間起滿雞皮疙瘩。

“長欽,把腿並到一起。”

他後爸這麽和他說,可是他腦子嗡嗡,雖聽得清在說什麽,卻做不出反應。他木然地看著死白的墻壁,莫名覺得在白色墻壁上看見了黑色深淵。

“長欽,你聽不見爸爸說話嗎?”

哢噠——

“長欽,媽媽回來了哦,給你帶了你喜歡的吃的,今天累不累呀?”

一男一女的聲音同時響起。

然後,是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長欽,你房間剛才是誰在說話呀?”

……

接下來,是一記穿破屋頂的絕望的尖叫聲。

最後。

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他那面無表情的後爸,又看了看捂面痛哭癱倒在地的媽媽。他把頭埋進胸口,砰砰,砰砰,啊,其實還有聲音,他的心,在跳。

心跳響徹耳邊。

嘩!!!

暴雨說來就來,雷鳴電閃狂風怒號,周圍人家沒關好的門窗紛紛被拍在墻上,拍打聲四起,好幾個鄰居高聲叫著快收衣服。這驟雨又急又重地砸下來,似是要刷洗人間染缸,窗外如急湍瀑布,一浪一浪湧到窗邊。

雨聲好大,心跳聲都聽不見了。

他把埋在胸前的頭,擡了起來。

咦?人也看不見了。房間只剩下他。

後爸不知什麽時候走了,媽媽也不在了。他躺在房間,反應不過來。

他費了很大力氣才解開繩子,抖著手穿上褲子,步履蹣跚地走到屋外。

不過眨眼一瞬,狂風驟雨就徹底打濕了他,衣褲緊緊貼著他單薄的身子。他看著白茫茫的雨幕,毫不猶豫地走進去,他被雨水砸得暈頭轉向,舉目四望,無意識地叫著:“媽媽……”

他走到一家屋檐下觀望,望見了媽媽和後爸在不遠處的雨棚下打架。他想過去幫媽媽,可他有點走不動路。

雨棚旁的一堆廢紙箱,忽然動了動,緊接著,一個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流浪漢,從地上爬了起來。

那流浪漢佝僂著背,彎著一把老腰,用臟兮兮臭烘烘的頭,去撞他後爸,被他後爸打趴下了好幾次。可每次趴下後,又站起來,繼續撞,撞了一次、兩次、三四次……撞了很多次,終於把他後爸撞進了暴雨裏。

流浪漢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媽媽,又轉頭看了一眼他,朝他慢慢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蹲回自己的紙箱堆裏。

他穿過暴雨走到雨棚下,跪在地上,一直叫著:“媽……媽……”

媽媽一把抱住他的頭,輕輕拍著他的背,重覆說著:“沒事,長欽,沒事,媽媽來得及時,什麽都沒發生,沒事長欽,沒事,不怕,沒事……”

媽媽說著說著,忽然擡起頭,對著天空撕心裂肺地大聲哭嚎。她對著天空喊媽媽,她也在求自己的媽媽。

她哽咽的哭聲一直在顫抖,她像孩童般不知所措,那淚水迷蒙的眼裏盡是惘然。她低下頭看他,擡手擦掉他臉上的雨水淚水,然後止不住地流淚搖頭:“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暴雨越來越猛!越來越狂!

雨棚被暴雨砸瘸兩條腿,塌了一半,他和媽媽在雨中飄搖。那流浪漢從破爛堆裏出來,拿了兩塊寬大的硬紙板放他們邊上,那紙板很快被地上的水浸濕。他來不及對流浪漢說謝謝,因為他媽媽閉上了雙眼,再叫不動了。

“媽……你醒醒……”

他搖著他媽媽的肩膀,一直喊。

喊得自己也兩眼發黑,頭暈腦脹,太陽穴一陣一陣抽痛。

“媽媽……”

邊崇韋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說夢話,在喊媽媽。他怔了怔,又感覺臉上一片濕,一抹,是眼淚。

外面已天光大亮,這是第二天了。

沒有靈魂轉換,但是做了個夢,這個夢,又是敬長欽的回憶……

邊崇韋看著指間的淚水,突然對某道目光有所感應,擡頭朝門口看去。

敬長欽正靠在房門邊,靜靜看著他。

他們兩人目視彼此,卻不言語,一絲默契的沈默在空氣中蔓延。那些不言而喻的感受,不堪追憶的往昔,就在這四目相對的眼神裏無聲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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