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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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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碎

春暖花開的時候棠樾回到了青水。

青水比之前變了很多,這座古老的小鎮這些年逐漸被一直在快節奏生活的人發現,成為了他們逃避當下生活的一個烏托邦。

小鎮上通了高鐵,路上有一些背著行囊的旅客,他們不緊不慢地在鎮上閑逛,看看古建築,在木筏上躺平,慢悠悠過著不被人打擾的生活。

棠樾比他們更像是一個闖進桃花源的外來者。

房子還是以前那樣,青磚舊瓦,在經年的風中變得破敗。

門上掛著的鎖被打開,前面的人推開門,引她進去:"這幾年沒什麽變化,就是老了些破了些,墻上有的地方松動了,到時候找個瓦匠來補補,不妨礙住。"

棠樾接過鑰匙,"謝謝烏伯。"

這棟老宅在兩位老人去世後留給了棠樾,那時候棠樾還沒有成年,也並不知道這件事,等她知道的時候房子已經被傅其明轉手賣了,他希望棠樾這輩子能安安分分留在津南任他擺布,一點餘地也不肯給。

棠樾只當作不知道,等到結婚的時候,在婚前那場談判裏要了五百萬,把房子又買了回來,一直托烏伯照看著。

現如今她的戶口本上只有薄薄一頁,這棟老房子是她唯一的家。

青水如今發展前景很好,棠樾回來之前心裏也有了打算,把老宅改造成民宿,從今往後,這裏就是她的一番天地。

簡單收拾後,棠樾在這裏住下了。

老房子裏久不住人,有股子散不去的黴味,棠樾只好把門窗全都打開透氣。

旅客經過門前會以為這裏也是景點,走進來看一看,棠樾任他們看。

人群中有個戴毛線帽的女生嘖了一聲,踢了了前面的人一腳:"看什麽看,這是人家家裏。"

這群人這才發現走錯了,連連道歉,棠樾笑著說沒關系。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徹底暖和的時候,棠樾想著也該開工了,於是給秦真意打了電話,離職之後秦真意一直是躺平的狀態,她的房貸還完了,這幾年也有了些積蓄,索性靜一段時間充實自己。

棠樾問她有沒有時間來玩一玩,再幫她做一下民宿的整體設計。

秦真意第二天就到門口了。

秦真意看了一圈,做了個大致的規劃,整個一樓采光好,圍繞著天井做全開放式的咖啡區和閱讀區,二樓是民宿的房間,以木調為主,閣樓打通做成影音室,外延出一個看夜景的小平臺,剩下的空間是貯藏室,用來存放這棟房子過去遺留的物品。

設計圖很快完成,兩個人都很滿意,剩下的時間棠樾帶著秦真意在青水逛了逛。

離開青水的最後一晚,棠樾和秦真意躺在閣樓聊天,推開窗就是夜空,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棠樾送給秦真意從烏斯懷亞帶回的明信片,跟她講自己在地球南端的所見所聞,兩個人一直說到昏昏欲睡,棠樾聽見秦真意問她:"你現在又感覺到自己活著了嗎?"

棠樾閉著眼,聲音含著笑意:"是的。"

秦真意沒再開口,也不再提起自己來青水之前遇見江亦行的事。

出發青水的當晚,秦真意在機場遇到江亦行,對方行色匆匆,身後跟了一群助理,一開始秦真意沒認出來,畢竟她和對方並未見過,只是覺得一群人陣仗很大,直到為首的人看到她後忽然停下腳步,問她:"秦小姐嗎?"

秦真意疑惑,"你是?"

對方伸出一只手:"你好,江亦行。"

時間已經很晚,候機室沒什麽人,江亦行取消掉一場價值百萬的會議,浪費一次頭等艙的價格,和秦真意面對面坐了下來。

"去青水?"

一眼就能看到的航班信息,去往的目的地不難猜到。

秦真意點頭。

"她好嗎?"

"好。"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都沈默下來,安靜的候機室裏,兩人喝完了整杯咖啡。

秦真意不欲再留,拎著包起身,但又不甘心就這麽走,停下來問江亦行:"恕我冒昧,江先生,你當初為什麽要和棠樾結婚?"

江亦行似乎又回到了和棠樾對峙的那個晚上,奇怪的是,面對當事人千方百繞兜兜轉轉都說不出口的喜歡此刻又能輕而易舉地說出了。

"我喜歡她。"江亦行告訴秦真意。

秦真意看著他,沒有嘲諷,沒有感慨,只是冷靜地剖析:"你喜歡她,卻比誰都要看不起她。你的喜歡高高在上,自以為是,你不在意你喜歡的人的真正模樣,你在意的只是你喜歡她這件事,你從來都沒有試圖去了解過她。"

秦真意說:"你知道有一種心理效應嗎?當你在心裏給一個人下了負面定義的時候,那個人的一言一行在你眼裏都是重覆加深負面印象的過程。"

"你從來都沒有客觀地、公正地去了解過她。"

江亦行在原地長久不動,在秦真意的話裏認識到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在作文裏寫她希望有人愛她。她媽媽不愛她,她爺爺奶奶愛她卻又拋棄她,把她送到她的禽獸父親身邊,她一個人孤零零長大。"

"她性格好,學習好,人緣好,大家都情願和她做朋友,你覺得那是輕浮。"

"她在學校被男的糾纏,放學之後被跟蹤,你聽不到她的尖叫,看不到她的掙紮,你只是覺得她不自愛。"

"你知道那個人現在都在纏著她嗎?那天晚上她去警察局一個人錄口供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在哪?"

江亦行忽然頭痛欲裂,一股尖銳的耳鳴在他腦子裏爆裂開,讓他頭暈目眩。

他努力去聽清秦真意的話,但是胸腔的疼痛讓他很難集中精神。

"你只是聽了別人的話就認定她不夠好,江亦行,如果這就是你的愛,那它也太拿不出手了。"

在棠樾要離開津南的某個夜晚,她輕聲說著這一切,秦真意聽得喘不過氣,而棠樾,沒有悲傷,沒有怨恨,這是她一個人成長過程中最拿手的課程,"習慣不被愛"。

"這樣一個不期待愛,不期待婚姻的人,當有一天她選擇和你進入一段婚姻的時候,江亦行,你猜她在想什麽?"

江亦行握著咖啡杯的手不穩,磕碰在地上。

秦真意已經說出來了——"我不知道後來怎麽樣,但她答應你求婚的那一刻,一定是喜歡你的。"

那時候的棠樾並不知道江亦行喜歡她,但已經感受到他無數次不知從何而起的輕視。

但在那一刻,她仍然選擇了和他進入婚姻。

這是她不為人知的、膽怯的、隱晦的愛意。

最後,秦真意說:"明明互相喜歡,卻走成現在這樣,由此可見你們是兩個完完全全不適合彼此的人。"

"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問她好不好了,不要再提起她,也不要打擾她,讓她去過自己的生活,讓她去擁有一個真真正正愛她的人。"

一旁的棠樾已經陷入睡眠,秦真意也將進入夢中,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必再提起,不用再回頭。

天明,棠樾把送秦真意去車站後去新城區看了看房子,老房子動工以後就沒有住的地方了,要提前安頓好。

這幾年青水的規模擴大了,商品房不少,棠樾就近看了一套,一居室,80平,通風采光都不錯,戶型一個人住剛剛好,棠樾沒有多猶豫,付了全款。

回去的路上棠樾沒有原路返回,饒了條平時不怎麽走的遠路慢悠悠地走。

青水河緩緩流淌,烏篷船上的船夫哼著小調,竹篙一深一淺,蕩起一圈圈波紋。

巷子口遙遙飄來酒香,棠樾循著味道深入,沒找到是誰家釀酒,卻聽到一陣清透的嗓音,再走幾步便到了聲音的來處,外面一扇小木門,上面掛著個牌子寫著"北緯64"。

門開著,棠樾走進去,原來是一間酒館,裏面放著幾排座椅,一個小小的演出臺,沒有客人。

棠樾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來,臺旁的人撥弄著弦,嘴裏哼的歌連不成完整的一首,更像是想到哪唱到哪,隨意得很。

酒館在巷子深處,光線昏暗,又沒有開燈,棠樾這時才模糊看清,眼前的人她見過一次。

那群走進她家以為是景點的人裏,長頭發開口提醒的女生。

原來"女生"不是女生,是一個長頭發的男生。

歌唱完,男生放下吉他,啪嗒一聲開了燈,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棠樾下意識閉了眼,再睜開時男生已經站到了吧臺裏,面前放著一杯酒,示意棠樾過去。

"本店規矩,每天進店第一個客人免費贈酒一杯。"

棠樾為難道:"有水嗎,我喝不了酒。"

男生多看了兩眼棠樾,似乎在想不喝酒的人來酒館做什麽。

棠樾指了指門口:"我就住附近,聽見聲音進來的。"她接過男生遞過來的一杯水:"你唱的很好聽。"

男生聽完,面無表情說:"謝謝。"似乎對這樣的誇獎習以為常。

"游客?"

"不是,本地人。"

男生又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先前要長,然後也想起來了:"哦,你是住在大院子的那個。"

"白令。"男生說了自己的名字。

棠樾想到進來看見的那個木牌,"北緯64?"

這次白令拿起給棠樾調的那杯酒,跟棠樾輕輕碰了個杯。

北緯64,白令海峽在地球上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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