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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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張,纖雲淡抹。

上弦的月掛在上揚的梢,才剛嶄露頭角時就被托得很高,常敏行吩咐人把簾吊起,坐在蒲團上翹首遠瞻,從新月裏像是看見了昔年的自己。

他是個遺腹子,還在娘胎裏的時候,常老爺子便在雙嶼之征中一戰封了“神”。從常敏行初解人事時起,“爹”是祠堂前那座等身高的塑像,從眉到眼都透著與他十成十的相似。

常老太爺廣受閩地軍民的愛戴,每天來塑像前頂禮膜拜的百姓絡繹不絕,幽幽檀香氣似是融浸在祠堂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中,同時也深深融浸在了常敏行的骨子裏。

常敏行望著那尊與自己模樣極為肖似的塑像日日被人虔誠供奉,久而久之,他恍然有了錯覺。

爹是神佛,他亦然。

即便後來,常敏行流於世俗地娶了妻、生了子,仍堅持以為自己身上是揣了點神性的。為此,他周貧濟困、廣結善緣,施援的人裏除了生計艱難的漁民,還有被海禁令阻塞了去路的私商。

常敏行做神做得一視同仁,也漸漸在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詞裏失了意趣。

直到三年前,新上任才兩月的欽安縣令登門拜訪,自報姓名楊大勇。那人生就一副書生模樣,五官精雕細琢似的分明,有點溫文的氣度在裏面,雖不羸弱,卻也未讓常敏行瞧出哪裏勇來。

楊大勇跨過虛設的半級臺階,與常敏行齊眉並立——這還是頭回有人敢平視自己的眼睛說話。他那件粗麻布衫,補丁之上匝著補丁,針腳卻都縫得周密,一根線頭也沒有露出來。常敏行這些年見過不少穿布衣的窮苦人,他們為求接濟而來,恨不能把最襤褸的一面曝給自己看,幾曾見過這樣體面的窮苦人。

楊大勇直言“閩地百姓苦海禁久矣,倭患由此孳孽也”,然又不避諱地指出,常家在雙嶼營建走私港的行徑實乃飲鴆止渴。

“常家現今之舉,不過是為海商私販財貨提供了便宜。商人攫利而百姓受窮,更有無數軍中蠹蟲聞風逐臭,一心牽涉走私營生,致使操練廢弛,更有甚者與賊沆瀣,如何能夠同心拒敵。”

這下常敏行可新鮮極了,他問楊大勇亂局當從何破解,對方聲若清泉地說道。

“國門當敞,海防當固,拒惡納善,無分貴賤。要將閩州建成天下大港,不止為巨商大賈開財路,更要為民生國祚興通渠。如此,金湯對外可抵倭人刀兵,財貨於內可安黎庶民心,內外兼清,則四海晏平。”

常敏行還記得那天庭中落著雨,時緩時急。雨聲把他修得像佛龕一樣的宅院隔成了遐荒孤島,他與人對談其間,袍裾被雨水濺濕,由淺入深地洇染出真實。

在那一刻,常敏行從神變成了人。

兩個人的辯論沒有分出勝負,常敏行不肯放棄扶持大商、逼迫朝廷開港互市的念頭,楊大勇也擲下豪言,終有一日會蕩清雙嶼,不讓這碗鴆酒衍變成禍害南洋的沈屙。

西洋自鳴鐘應時撞響,敲醒了常敏行漫行太虛的神識。他收回視線,停在面前的牌位上,心說約是故人忌日將近的緣故,自己沈淪往事的次數愈發多了。

這可大為不妙。

“公子,公子!老爺已經安置了,您不能進去......”一直杳無音信的常毓忽至別院,他不許門上通傳,是以中庭毫無防備,管家跟在後頭急聲勸,哪裏又勸得住。

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後,常毓霍然推開房門,不容常敏行出言質問,沈著臉先開了口:“爹,是真的嗎?漕船被劫,那群工匠,還有雙嶼地下的火石。”

常七在旁聽得心尖一顫,連忙阻止:“公子,慎言吶。”

常毓置若罔聞,自來白凈的臉龐掙得微微發紅。他是青青筍般的身高,亭亭玉似的長相,性格也同六月桃一樣內裏剛。

常敏行最清楚這個兒子的脾性,揮了揮手,讓常七帶人出去,踱到常毓跟前,溫聲道:“毓兒,你在外流連數日不歸家,一回來便有這麽多的問題,教為父先答哪一件好?”

常毓怔了怔,才想起自己沈迷浩繁卷帙,確有幾日忘了家住何方。慚愧於此,眼底怒氣散了些,但仍是明澄澄的,容不下半點汙穢。

常敏行嘆了口氣,答道:“是真的,毓兒所言種種,皆是為父所為。”

常毓長睫忽眨幾下,那明鏡就似裂痕暗生,須臾伴著一聲顫問,驟然碎成淚珠,顆顆迸濺:“爹,為什麽,你這是為什麽啊?”

常毓拉過蒲團,招手讓兒子坐下,聽他講一樁橫跨了三年的陽謀春秋。

從那天的會面之後,常敏行和楊大勇之間便訂下了三年之約:三年期滿,看是百無禁忌的私通貿易最先撞破海禁的桎梏,促使寇轉為商,還是恩威並重的金甌之策更快收聚民心,根治島夷之患。

在大晏朝奉“海禁”為圭臬、談“開港”即色變的情勢下,常敏行許久未經歷這樣有意思的賭約,許久未見過這樣有意思的人。他告訴管家,往後楊大人再來,不必辛苦拾階,他自倒屣相迎。

可是這個賭約僅在三個月後就流為空談。

慶元四十七年春,新歷三月,倭寇圍城。時任欽安縣令楊大勇率軍死戰不降,城中糧草告急,萬般無奈之下,楊大勇只好背著眾人向他求援。

常敏行答應了,不止為未竟的賭約,更為眼前堪戰的知己。

可是常敏行怎麽也沒有想到,就在楊大勇手持常家令牌,往城外調運糧草的途中,淬滿惡意的箭鏃截然斬他於馬下。

那個將“大勇”之名內秀於心的年輕人,沒有死在陣前,沒有死在與自己的交鋒中,他死於同僚的構陷,去時遍身都是狼藉。

後來往亂葬崗去尋過他的人,除了楊大智,還有常敏行。

也就是從那一眼開始,常敏行夾雜在佛性裏的僅有的一絲人情泯然無存。他變成了垂眸不語的真佛,睥睨凡塵俗世裏的悲歡,不為所動,此身亦無。

慶元四十七年,新歷三月又三,被用來誣陷楊大勇的布防圖沒有落入倭寇手中,是常敏行取出了當年雙嶼之征時常老太爺親手勾畫的那張,命令常七連夜送進敵營。

聽到這裏,常毓驚得無以覆加,瘦條條的身子打起了冷戰:“爹,是、是你。”

“毓兒,你該知道倭患不是幾個蕞爾小夷作亂的事情,”常敏行手撫蒼須,他其實才三十有七的年紀,卻在欽安城破的那晚一夜白頭,“人心如爛葛,曾有天真之輩試圖拆解,結果卻被拖進了萬劫不覆的爛泥沼。為父如今架明火焚之,是為了給宏願廓清障礙,你怎麽就不明白?”

常毓忿然難平:“所以祖父,還有常家的列祖列宗,都是你眼中的阻礙嗎?火引被點燃,他們也要跟著灰飛煙滅,爹,你怎麽,你怎麽敢!”

須臾的沈默後,常敏行十指交握,置於身前,擡眼問道:“火引之事,你是從何知曉?”

常七情知不好,趕在常敏行揭穿自己之前,直挺挺地跪倒在門外,攔住了他的去路:“老爺,倭人已經起了疑心,要對您和公子下手。常七自知罪該萬死,您要殺要剮,也等過了今晚再說啊——”

常敏行沒有給他繼續懺悔的機會,當胸一劍,常七即刻痛得昏死過去。

本該據守在丙炎樓的大半影衛,都被常七調往了內宅衛戍。常敏行帶著人殺回祠堂時,屋內已是肉薄骨並,殘屍枕藉。

遼無極從普覺寺失手後,雙眼俱盲,武功半廢,通身所憑唯有一支笛,和馭蠱的本領。殺到現在,銜枚影衛多因沒有防備,誤中了蠱蟲爪牙,待其回轉神思,冷刃所指,招招剔骨剜肉。

常敏行瞧著他懷中的螭龍紋青銅鼎爐,本該拈珠的手轉了個空,倏爾捏緊骨節,“此刻擡手,我饒你一遭。這苦海,你肯回頭就是岸。”

遼無極後心連挨數下,手中提著砍傷自己的劍,聞聲略偏了視線,卻沒有看常敏行,而是掠過他,轉向了屋外常老爺子的青銅雕塑。

“苦海無涯,能那般輕易登上的,還叫岸麽。”

分外刺耳的一聲響,常敏行暗中繃緊的心弦倏地被劃斷,那割肉般的痛感絲絲入扣,蠶食盡他修行多年的理智。常敏行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斥袖無情地飛擲出一盞長明燈,直朝著遼無極的面門砸去。

遼無極揮劍招架,但曾經斬動四方的手再也挽不出利落的劍花。劍鋒偏了方寸,燈臺撞得他倒仰,身側的影衛伺機挑刀,鯊魚皮甲被生生劈開,一尺長的傷口冒出大股鮮血。

影衛還待再上,聞得四周異動,盲眼俠客艱難摸索到那支竹笛,丹田聚氣。早前一場劫數,令他內力折損泰半,過去的兩年裏,玉非柔千金散盡,只為替他尋得恢覆功力之法,雖有小成,但與當年叱咤蓬萊的騎鯨少主相比,決然不可同日而語。

銜枚無聲,疾飛如風,但遼無極後躍之勢更快。他立穩了身形,那行至窮途的一縱牽動了傷口,前心後背痛得麻痹,只剩下半臂的餘力。擡眸,原本空洞洞的眼底風霜如磐,槊血蕩袖震開一室青光。

陡地,笛音激越揚出,聲遏佛光煞氣,神好魔也好,皆在原地倉皇掩耳。擒賊先擒王!遼無極傾盡最後一點精氣,力貫劍身,他撲過去,潛蛟破水似的將常敏行狠狠一擊。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常毓無暇躊躇,幾乎立時跌進屋內,赤紅著雙眼張臂擋在常敏行面前:“爹——”

許是這一聲,讓遼無極分辨出了來人,也挑動了那點敝帚自珍的竊喜和情腸。

想到也許就在不久後,這世間也會有人這樣喚自己,遼無極劍隨意遲,眼底的風霜悄然褪去,漫上一股溫流。僅僅彈指間,數柄薄刃劈頭斬下。

他的劍被震飛,竹笛在手中碎裂成數片,藏身不出的蠱蟲嗅到了死亡的氣息,紛紛棄暗他投,半途卻被常敏行掀燈燃油,一把火燒得幹凈。

遼無極伏地奄奄,肩上皮肉翻卷著,傷及了頸間動脈,青衫染血變成駭人的緇色。

恍然間,他聽見了封璘的聲音,說的似乎是“雙嶼暴動,私商競相檢舉,常家罪行大白天下”,雲雲。

遼無極終於松快下來,隨即遺憾起自己未能出師雙捷,見到兗王也沒法敲成倍的竹杠。

外部的緹騎列隊疾行,很快堵住了所有的大門,封璘帶著一隊人馬沖進來,被眼前肝髓塗地的慘相懾住。

“遼無極......”封璘低低地喊。

遼無極動一動薄唇,發不出聲音,看口型說的是“阿柔”。他微微翕張的眼睛似又聚起了一點光,如星子沈海,映亮了瞳仁深處的那個影。

殘枝篩遍霜晨月,轉而又是東方初白。

可遼無極閉上了眼,光已逝去,他也不會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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