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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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到門外時,想提袍進去,腳步彳亍了下,才發現這屋子沒有門檻。

堂屋內陳設清簡,沒什麽重器擺件。滄浪記得幾年前醉仙居還在那會,玉老板連置杯盞都要鑲金嵌銀,遠不是今日這副做派。

他進出不拿自己當外人,玉非柔則越性當作沒他這個人,自顧自地對燭忙碌。一竿翠竹在她手裏掐頭去尾,骨節中空的那段很快被磨得水滑鋥亮,佩在身邊不像拐杖,倒更似點綴風流的一柄劍。

知夫莫若妻,滄浪感慨地說:“少主好福氣。”

“他自然是有福的,”玉非柔頭也不擡,身孕讓她瘦削的輪廓稍顯豐實,最初明銳的驚艷在昏光裏融化成了潺溪,光是這樣一個側影,便讓人無端聯想到了天荒地老,“就憑我這麽稀罕他。”

斯夜的風波未知究竟,兩家人,一處院,都在等水師府的消息。

屋裏實在暗,滄浪取了火折子將紗燈點亮,還秉著一支燭挪到玉非柔面前的小案上,怕她傷了眼睛,又忍不住對她膝邊挨著的十來根竹杖大驚小怪。

“做這麽多,便是一年一換,也夠那花孔雀用到知天命的年紀了。”

玉非柔回道:“這才到哪兒,騎鯨幫少主!過去是講究,現在是窮講究。拐上沾了手汗都嫌臟,我能如何,只好有備無患了。”

這話聽來無奈,可瞧著那副笑模樣,分明只有甘之如飴。

滄浪拾起一根竹杖,指腹沿那凹凸描摹出個團紋的形狀,寓意團圓。他微微地有些走神,便聽玉非柔平靜地扯開了話題。

“遼無極拔除火引之後呢,常敏行心地險惡至此,難不成就這麽輕縱了他?”

滄浪放下竹杖,心神歸了竅,正色說:“封賞常家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大名領主便是再心癡,也不可能不犯嘀咕。何況他離貞節牌坊本就差得遠,一見那封密信,肺都要氣炸了,做出釜底抽薪的事也不稀奇。”

“什麽密信,什麽釜底抽薪?”玉非柔滿臉狐疑。

滄浪輕抿唇:“說起來,這都是阿璘的綢繆。”

謠言是把尖刀,揳進常敏行與倭人的信任當中,劈開了一道裂縫,但封璘顯然覺得不夠,他還欲將那把刀捅得更深,直切肯綮。

“知道常敏行放心不下火引,勢必要登島查看。水師府的人打了個時間差,故意讓招安常家的密信落在倭寇手上,誤使大名領主認為,常敏行登島是為了掩人耳目。至於釜底抽薪麽。”

海關晨鐘恰在此時撞響,滄浪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起身看窗外的天色,淡淡地,似意有所指:“差不多,快亮了吧。”

窗紗漸漸透出點光,巷頭巷尾響起灑掃聲,窸窸窣窣,零零落落。

卯時三刻,庭院終於傳來動靜。

滄浪隱約望見個人影正朝裏屋奔來,前腳打後腳似的慌亂,跑近了才看清是南洋水師裏的一員偏將。

“太傅大人——”唰,偏將為尋滄浪而來,進屋瞥見伏案做雕工的玉非柔,猛不丁咬著了自個的舌頭。

倒是玉非柔摸索了幾下,重新攥著刻刀在手裏,垂低眼,仿佛漠不關心。

滄浪胸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他令偏將屋外回話,卻被玉非柔叫住:“就在這兒答。”

陡地,偏將肩頭一松,聲若蚊吶:“咱們成了。”

不出意外,封璘的離間計果然奏了效。

昨日入夜時分,曾以雙嶼走私港為據點的海商突然爆發異動,各自整飭船隊,清倉離港。常家安插在港灣附近的銜枚影衛聞訊前往探聽究竟,可還未等近身,就被那些裝備了火銃利炮的商舶船一股腦打成了篩子。

原本,雙嶼之所以成其為海氛淵藪,除了常家祠堂令官中投鼠忌器外,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港中私商皆有強武力傍身。若要硬碰硬地打,南洋水師未必能落著好處。

私商嘩變,雙嶼繼而失事,很快淪為一座門戶大敞的空島。在外圍枕戈待旦的晏軍收到消息,立時換甲,以快船數艘蔽海而去,清繳殘勇,招撫百姓。

不多時便有前哨來回,官兵在水寨內搜出了大量加蓋常家私印的質契。

所謂質契,亦即牙儈居間介紹的重要憑證。常敏行為走私貿易保纖多年,開出的質契不勝其數,私商離開時既沒有帶走,也沒有銷毀,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散落在島上各處。官兵信手一搜,都是無從辯駁的鐵證。

偏將在陳述裏逐漸鎮靜些許,只是他側著身,仍舊不敢看玉非柔:“常氏包庇私商的罪證被發現,王爺帶兵直搗常家祠堂,生擒魁首常氏父子二人,已經投入了雲間獄。”

這麽說來,遼無極在祠堂的行動應當一切順利,滄浪忙問:“少主如今何在,受傷了沒有,他知道自己要當爹了嗎?”

偏將咬牙不吭聲,搖搖頭,又點點頭,滄浪擡高音量:“我問你話,打什麽啞謎!”

良久,偏將喑聲道:“遼......少主戰死在雙嶼島上。”

滄浪喉間滾動,偏身看玉非柔的反應,玉非柔並未停手,只是刀鋒越走越偏,眼看團紋欹斜無章,鋒芒就要破開皮肉,滄浪趕緊按住了她。

“你別......”滄浪低低地相勸,卻又無從繼續,只好更低地重覆:“你別。”

玉非柔始終低垂著眸,握刀的手不掙紮、不松脫。那雕紋詭譎的竹杖上落下一滴淚,但過了很久也不見下一滴。

她扶腰起身,拄著雕壞的竹杖,往地上戳了戳,道:“好了。”

都結束了。

萬般皆成,只有她的福氣不能成全。

“不,”滄浪站在廊子下,目光透過霧霭籠罩的重檐,望向那看不見的,潮起潮落無盡時的海面,“還沒有結束。”

卯時三刻。

常敏行蓬頭跣足,捏著袖子沒命地奔逃。穿過這片深林,向前就是海灣,常家本身的兩艘渡船停泊在此,已經數日不曾起用過。

荊棘抽打得側頰刺痛,肩頸都被刮出了血跡,可是他片刻難停。

常敏行已經無暇細想自己如何能輕易逃出囹圄,他只知道追兵很快會趕上來,海邊濕粘的土地讓腳印得以完整地保留,簡直就是最醒目的坐標。

天際浮白,海浪拍岸的聲音似已清晰入耳。常敏行撐著雙膝,艱難地喘著粗氣,濺滿泥點的長須不著痕跡地抖動了下,濁目裏重新聚起亮光。

僅僅須臾之間,兩旁的矮叢裏聲起撲簌,常敏行肩臂突地被箭擦過,血線滋出時掀起一陣細密的麻癢。

他雙膝頓軟,腿腳半點使不上力,趔趄了兩步,順勢滾身滑下山坡,來不及呸掉嘴裏的土腥味,指甲縫裏也都是泥,夠著手狼狽地朝岸邊爬。

他碰到了一片衣角,整顆心突突地急跳起來。

“七殺!你個糊塗混蟲!兗王和王朗唱了一出反間計,你被利用了知不知道!宏願大計將成,就因你的多疑功虧一簣,七殺,你罪該萬死!”常敏行喊著大名領主的名字,嘴裏咒罵不歇。

大名領主立於礁石,用衣角將太刀慢慢擦拭,挑眉說道:“常家敗了,可我還在,宏願一樣能夠完成。”

他足尖輕點,連跨帶躍一步來到常敏行跟前,踩著手背蹲下了身,“神風大人向往的,自始至終都是中土銀流似海的富饒。能夠摘掉倭寇的帽子,光明正大地與晏通商,便是我心宏願。而要實現這點,不必非得與你同謀,所以常老爺,你已經沒用了。”

常敏行冷汗齊出,直覺那副細眉吊眼間另藏著不為人知的奸黠。他失語片刻,遽然叫出了聲:“不,不止這樣,你貪心不足,分明還想取我常氏而代之。可你又怎麽知道,封璘不是在誆你!”

大名領主笑容自得,淬著野心並算計的刀口筆直垂下,他手握刀柄,並不否認。

“無論封璘的承諾是否真心,私縱東瀛暗哨入港、煽動雙嶼亂局的人都是他。出兵追捕私商,必要分掉水師府的大半精力,屆時大典防衛虛空,只要我殺了王朗重創晏軍,假戲也會作成真的。常老爺放心,您運籌多年的買賣不會荒廢,我會盡我所能,把雙嶼變成神風大人在海外的福地。”

常敏行含恨聽著,初是詫然,跟著被潑天的憤怒埋沒。他不知哪來的怪力,一瞬間暴起,為自己被褻瀆的宏願和跌落神壇的屈辱,奮然撞向晃著明澤的長刀。

疾風蕩平草野,噗嗤,白刀子攮透軀幹,拔出時血淋淋地紅光四濺,背襯著海浪托舉出的一輪金日,明明可見地不值一提。

就在不遠處的半坡上,那光刺得王朗瞇了眼。他端起臂間頭盔蓋過發頂,甕聲說:“讓姓常的這麽死,屬實輕縱了。”

封璘也穿鐵衣,只是相比少將軍的鳳翅兜鍪描金甲,那身重甲分明是為即將到來的決戰而著,聞言他道:“常氏在民間的聲望不低,落到咱們手裏,殺或不殺,都是難為。不如交給他昔年的盟友,就當送個順水人情。”

王朗一撇嘴,道:“殿下這番人情送的好哇,越發壯了賊人的膽量。瞧瞧,剛收到的軍報,大名領主趁著雙嶼生亂,聯合千島諸夷糾集了大批人馬,換作晏人裝束游弋外海,看樣子是打算冒充常氏餘孽,伺機進犯。”

封璘不帶轉眸的,把玩著百尺烽,漫不經心地“嗯”聲。

“私商已遭驅散,常家在雙嶼營建多年的走私港也已經土崩瓦解。眼看就要塵埃落定,你為何非在這個時候鼓動倭人沖擊大典?”王朗不甚明白。

“正是快到塵埃落定時,倭寇才會相信咱們真的放松了警惕。”封璘言簡意賅地道:“誘敵深入,聚而殲之。你讀了這些年的兵書,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王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很快又叫起來:“那憑什麽橫豎都是我做餌?”

封璘與他錯肩時停了下來,定定地看住滄浪親手送給少將軍的臂縛,頸側紅珠微晃,有些冷酷地說:“單憑你想做那個誘餌,還差了點意思。”

“誒誒,你把話說清楚,我堂堂定西少將軍,差哪兒了......”王朗追著封璘的步子,一徑討要說法,他跑出幾步又回頭,在封璘擲下百尺烽的地方倏爾蹲身,撚動著手指,唇間不自覺嘖出了聲。

巳時首正。

勁風橫掃連綿的山丘,回互萬裏,浩浩蕩向無垠的海面。吉日逢響晴,耀得天地三光既清,懷纓昂首挺立在封璘身後,銳利的目光穿透烈風,跟隨著主人釘向海天交接的遠方。

身後的甲板上傳來腳步聲,它警醒回首。

這是艘裝備森嚴的戰船,無令闌入者死。可是眼下來的這位,兩手空空,素服簡從,只獨胸前掛著的那枚狼牙,便叫懷纓見了,也要恭順俯耳。

“先生。”

滄浪換回他們初見那日的騎裝,馬尾高高束起,手中還握著一根金玉簪,“快來了嗎?”

“游哨來回,倭寇傾巢而出,已至十五海裏之外。”

滄浪頷首,耳聞不遠處的大典鼓樂聲應時奏響,若有所思道:“快到犒賞三軍的時辰了吧?”

封璘退後半步,用胸膛為先生擋住來勢洶洶的海風,他低聲稱是,“頒賜之物由江寧倉征調南下,現已泊岸。”

對於劫掠成性的倭寇而言,再無什麽比裝滿方貨的商船更具吸引力。何況天子恩賞,價值連城,足夠他們在偽降之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裏,藏好自己的尾巴。

不多時,望臺上傳回旗語:十海裏。倭寇戰船的桅桿如巨鱗插雲,遙遙地映入眼簾。

滄浪道:“這便是你的最後一戰。”

“也是先生的最後一戰。”封璘輕執他的手,臂縛摩挲著鎧甲,索性耳語,“前日陳笠來了南洋,親傳了聖人口諭。”

“朕膺帝位五年,日勤不怠,奈以資質尚平,無能蕩清東南倭患,上愧宗廟社稷,下怍江山萬民。朕每念及此,滿心憂甚,故詔兗王務以剿寇為己任,此戰若勝,朕當以君權天命相授,遂爾所願。”

吾之所願,自始如一。

滄浪緩擡臂,只字不提翻案的事,舉著封家壓箱底的金簪,在狼崽面前晃了晃,“待凱旋,親自替我戴上,好不好?”

旗語告急,望樓上烽煙沖天而起:五海裏。

封璘胸口起伏,捧著滄浪的臉,深深地交換了一個吻。

鐘樂頃刻偃息,戰鼓四面擂響,與海上驚浪浤汩相和,氣勢逼人。大晏水軍的纛旗陸續升上桿頂,十二艘前衛戰座船迅速結陣,一片櫓聲相連裏,封璘“唰”地一聲抽出佩劍,穩指向前。

一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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