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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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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聖人詔封常家的消息只是個傳聞,民間將信,又未見得全信。豈料鄉紳朝賀如雲,鬧得十裏八鄉人盡皆知,把傳聞坐成了實據,把常家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更教人啼笑皆非的是,常敏行再三申明自己絕無入仕之心,可在那等側媚舉子看來,此舉全因常家曾受罪商賀氏牽連,“陡遭頹運,心有戚戚”的緣故。

為了趨奉,他們紛紛調動手中利筆,大書特書,以臥龍作比,與盧藏並論,明裏是在歌功頌德,暗中替人擡高身價的用意簡直昭然若揭。

常敏行打落了牙和血吞,朝廷的詔令一日沒有頒下來,他連請辭都無的放矢,只能任憑謠言四傳。

最棘手的事情還在後頭。

對於常敏行而言,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大名領主,陳清個中原委。他很清楚,自己與東瀛人之間沒有堅不可摧的利害關聯,能夠一塊做生意,全靠“功在將來”四個字。可是說白了,這理由比“利聚而來”還不可靠,一旦信任出現裂隙,坐落其上的名為“宏願”的廈宇頃刻間就會崩落無疑。

城中防戍日漸收緊,常敏行幾次派管家常七外出尋人,都無功而返,這次又撲了個空。

他正為此心煩,那幫趨炎附勢的蠢貨又不知聽了誰的鼓動,自發結群往雙嶼來,說是要祭拜“戰神”常老太爺,以壯大晏軍威。

常敏行隱約覺得,這件事的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可是他來不及深究,以往人跡罕至的雙嶼突然挨三頂五地熱鬧起來,安放火引的地方變得不再隱秘。以防萬一,他連夜帶銜枚影衛登島部署,幸而一路行來還算順利。

“將十望樓的兵力盡數調於丙炎樓,再令銜枚影衛分兵三列,在附近輪流盯著梢,晝夜不許留空,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去。”

常家祠堂建在密林深處,四地傳言有兇獸出沒,是以常敏行下大價錢,環祠堂修築了十座望樓,以十天幹命名。其中丙火屬陽,含有光耀四方之意,是距離常老太爺塑像最近的一座望樓。常敏行這樣叮囑管家,半刻卻未得到回應。

他有些不滿,聲線頓沈:“常七?”

常七恍然回過神,連連答“是”,又遲疑地問道:“老爺真的要這樣做?公子現下還扣在水師府廨,萬一被當成了籌碼……”

“雙嶼生變,水師必然全力應援海上。屆時後方虛空,我等以強襲戰無備,還怕救不出毓兒嗎?”常敏行成竹在胸。

常七急聲追問:“可若是大名領主真的聽信謠傳,不肯出兵攻打呢,咱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公子遇險不成!”

常敏行沈默地坐在軟轎內,半晌以後,才說:“倘若真的天不假年,毓兒也是為了宏願而死,他死得其所,是我常家的好兒郎,祠堂內會留全他的一席之地。”

林間鳥叫聲疏落,一日光陰所剩無幾。隨著弦月慢慢爬上中天,常七通身浸在森冷的靜謐裏,無法自拔。

“老爺,是想效仿昔年的高無咎嗎?”

“你錯了,常七。”常敏行終於肯把車簾擡高,月光照亮了他半張臉的慈憫,他溫言說道:“高無咎誅殺親子,是為一己私利。而我舍掉毓兒,所謀卻為萬民福祉,這不一樣。”

常七怔怔地看著自幼跟隨的老爺,從佛容下又一次窺見了熟悉的殘酷。他驀然記起,常敏行下令借倭寇之手屠殺那些工匠時,臉上也是掛著同樣的形容。

還有三年前,老爺吩咐他將欽安縣城的布防圖親手交予倭寇匪首的那次。

常七不再說話了,臧否主人的決定不是他的份內之責。他轉身去時一腳踩進水坑,自來纖塵不染的袍面上多了幾星泥點。

作為常府裏的老人,常七鮮少有這般舉止無狀的時候,可是常敏行沒有放在心上,這是他從死人堆扒出的孩子,蒙他得以保命,以後也只有靠他才能繼續好活。

常敏行不知道的是,自己最信任的管家伺候著他在島上別院安置,按照他的吩咐查看過巡防、歸置了祠堂,又在吩咐之外給常老太爺敬了一柱新香,出得祠堂大門,便去到了密林接海處的那片淺灘。

王朗早已在此等候。

“少將軍想知道的事情,常七已經打探清楚。”

王朗背對著他,面向浪潮疊起的海面,那輪月在波濤間,沒有被撼碎。

常七明白自己在倒出點什麽之前,王朗是不會當面同他交談的,但這件事關系重大,常七必須反覆確認王朗能兌現給他的承諾。

“是不是只要我告訴了您火引的下落,少將軍便可從兗王和東瀛人手裏,保全老爺和公子的性命?”

寒芒一瞬即逝,泠然脆響是王朗撥動七星刃的聲音,須臾他松開拇指,寒聲說道:“那就要看你說的話,值不值得七星刃為之出鞘一次了。”

常七垂首跪在地上,忽地渾身顫抖起來。

就在一日前,常七奉命出城送信,其實是見到了倭人的。可那豺狼心性的大名領主壓根不聽他解釋,上來就把常七綁了,澆灌一通馬尿扔進艙底,揚言等天黑就把他丟到海裏去餵鯊魚。

可憐常七被嗆了個半死,在黴味與排洩物的騷味裏,心驚膽戰地等待天黑來臨。他不怕死,只是惦記著老爺交代給他的事情沒了結,死也死得不甘心。

他竭力嘶喊,終於有個做工的小雜役被吸引過來,常七用身上所有錢換來逃出生天的機會,拔腿就往大名領主的艙房裏跑,可到了甲板上,他看見一個萬萬意想不到的人和大名領主比肩而立。

兗王。

常七驚得下巴都掉了。

他緊緊貼在舷墻極為逼仄的夾縫裏,聽見封璘對大名領主說:“與虎謀皮得拿出誠意,你替本王殺了王朗,我給你一個手刃常家的機會。”

大名領主似是冷嗤了聲,說:“南洋水師有今日聲威,王爺功不可沒。怎地到頭來,反要跟我這個死敵合謀,聯手對付自己人?”

“非親非信,算得什麽自己人?更何況,最先反水的可不是本王。”封璘道,“隆康四年之後,聖人是如何明升暗貶,本王又是如何到的南洋,這些領主大人不可盡知。但憑王朗把鴛鴦陣之功皆歸於黃口小兒,水師府給常家的招安信卻偏偏要略過本王。他一個人沒有這麽大的主張,背後焉知沒有聖人的授意,他們是想要拉攏閔地縉紳,意圖在水師中架空本王。”

“我憑什麽相信你?”

“一旦常氏倒戈,你只剩兩個選擇,要麽信我,要麽死。”封璘語聲冷酷,“還有,商港若得以保全,往後東瀛的船只出入,與大晏商船同等待遇,你們在兵部的案底一筆勾銷。打家劫舍的勾當做來不易,領主大人就沒想著換種活法麽?

常七看不見倭人臉上的神情,但他知道,對方等這個金盆洗手的機會已經很久了。船身劇烈的晃動過後,常七險些摔下去,他拼命收緊十指,大名領主的回答果不其然讓他的手背上繃出了道道青筋。

“一言為定。”

沒有人比常七更清楚常敏行對官府的厭憎,他忠心效主三十餘載,平生第一回冒了大不韙,背著老爺找到了王朗。

“火引就在常家祠堂,藏在靈牌前的香爐底部,常七初探一番,拆解起來很是麻煩。”

王朗解開臂縛時說道,筆挺的身姿在約束消失的剎那松懈了下,靠向椅背:“三日後就是奠基大典,屆時除了祭拜海神,還得往常家祠堂虛應故事。畢竟鴛鴦陣法姓常,這一關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常敏行如此謀劃,根本連面也不必露,本將軍敬香祝禱之際,就是挫骨揚灰之時。”

遼無極閑撥蠆盆,不防被躍起的蟾蜍咂了手,修眉略聳,指間搓出一撚細末,盆裏霎時沒了動靜。他闔上蓋,轉頭嘖嘆道:“拿自個祖宗的骨灰作引子,姓常的是個角色。”

王朗讓人把茶水泡得濃,低頭啜了口,在苦味裏慢慢思量:“四面望樓環伺,裏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常家精銳悉出,強攻不可取,把姓常的逼急了跟咱們同歸於盡,也不是不可能。”

遼無極道:“照這麽說來......”

“方今之計,只有暗度陳倉。”簾外傳來鏗鏘聲,紅瑪瑙在光隙間的晃動,形似出鋒的銳利,遲笑愚打起簾,封璘走了進來,“常敏行究竟只是一介鄉紳,便是破釜沈舟,也無法在幾日內做到全線封鎖。陸上走不通,地下的暗河或許能為之一用。”

問題有解,可是誰也無法松快下來,封璘與王朗對視一眼,各自陷入心照不宣的尷尬。

暗河盡頭水流窄而急,無光晦暗時尤其難行,須得行事之人極擅水性。除此之外,這件事難還難在沒有第二次機會,一擊不中,火舌與銜枚影衛的刀鋒誰更快顯威,對於執行任務的人而言,本質上毫無分別。

還有一件,無論是封璘還是南洋水師的人,都不適宜作為此事的執行者。原因無他,迄今為止,常老太爺仍是護佑一方安寧的“戰神”,在閔州百姓中聲望頗高。欲破除火引,必難逃驚擾神靈的嫌疑,一旦事情敗露,承受萬眾怒火之人,決計當與大晏朝堂無礙。

“我去吧,潛底鳧水的事,有誰比我更在行?”遼無極摸到了自己的竹杖,起身撣袖,何其瀟灑。

王朗蹙眉問:“你?”

遼無極踱了兩步,珠圓玉潤的腔調念起陸放翁的詞,別有一番意氣可言。

“一彈指頃浮生過,墜甑元知當破。去去醉吟高臥,獨唱何須和。【1】”

王朗平生最厭煩酸文假醋的這一套,今夜卻破天荒地沒有打斷。他定了少頃,道:“水師府再無多餘軍餉,可以付得起你的酬酢。”

遼無極大笑,仰看穹頂似墨。那年他青衫初染微塵,視山河江海亦如微塵,風吹吹皆可散盡。他不信道、不奉義,不執著長久,萬裏江湖倥傯,牛車來葉舟去,他變天地亦變。可直到此刻利名脫盡,韁鎖無存,遼無極再擡首時,卻發現那一片蒼遠裏,仿佛仍有什麽是亙古不變的。

“騎鯨幫自來有一恒旨,要劫只劫天物,接活只接大活。這世上還有什麽比竊人宏願,力扛將沈之島更像遼無極該幹的事嗎?”他神色稍斂,說:“稱人心意的活,我少主不計較酬勞。”

封璘默了良久,緩聲道:“此事若成,本王會盡力替你周旋,以摘掉騎鯨幫在刑部名下的懸紅。”

遼無極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晾開雙掌,道:“這可罷了,功名能作浮雲散,一百人頭柱的罪過哪是說消就能消的。我沒那麽貪心,就一件事,有勞少將軍替我綢繆。”

“你說。”

遼無極道:“遼某不比從前,家中自有掛牽,吾妻嬌悍,凡有抉擇,不敢不知會。而今變起倉促,還請少將軍代某征其允準則個。”

他是這麽說,實際上就是怕玉非柔生氣。王朗二話不說遣人去了,傳話之人很快帶著口信回來,一出言就是十足的玉氏河東腔調。

“好你個爛心爛肺的花瞎子,學會先斬後奏了!咱們前事不論,等你囫圇回來,看我將鏈捆了你手腳!老娘一人絆不住你,往後再添上我肚子裏這個,你後半輩子可給我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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