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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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廟荒疏許久,磚縫裏都生長出了雜草,媽祖像的彩漆也剝落了好些,原本觀之可親的良善面容籠罩在昏暗裏,森然又猙獰。

滄浪用腳尖輕輕撥開地上亂糟糟的漁網,如同行走在虎尾春冰上。紗幔輕飄,他兩指小心地擷住一個角,濃郁的血腥味頃刻間襲來,他從抱柱後隱約瞥見幾個人影,警覺地打了個手勢。

長槍手隨上,打了頭陣,及至人影身後時,忽聞得“咕咚”一聲悶響,驚呼聲繼起。

“大人,人都死了!”

滄浪猛地趨前:一共七具屍體,皆因割喉而死,一刀斃命。屍體呈現跪姿,死狀悚然可怖,臉上還殘著死前一刻的震驚,雙手被反剪身後,腕間綁的繩結又稱水手結,在海盜中最為常見。

聽府倉的皂吏說,這些人都是工部征調的民夫,日常負責官溝疏浚、農田清淤之類的事宜,是最熟悉天水窪地勢的行家裏手。

望著地上還未來得及凝結的血泊,滄浪心緒陡沈,“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身邊半刻沒有回音,滄浪扭過臉,只見常小公子已然暈死過去,面白如紙,有出氣沒進氣。

滄浪顧他不得,目光很快被蒲團下的一小塊凸起吸引。滄浪伸手摸了把,指尖沾著些許黏稠,撚動兩下細看,青黑的暗色,再一聞,刺鼻的瀝青味道。

他想起了兵書中關於雙嶼之征的記載:其時也,倭寇棄船登岸,據天塹為守,久攻不下。常氏遂攫以地利,經暗河運兵百十,出奇制勝。

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想法浮出腦海。

滄浪胸口急促地跳起來,撲到那形似密道機簧的月牙形凸起旁,嘗試了幾次不得其法,厲聲喚士兵:“不管用什麽招,現在馬上把常善德給我弄醒!”

士兵應聲,不假思索地掄圓了臂膀。

可憐常小公子披肝瀝膽地隨滄浪赴險,還沒怎麽著,莫名挨了自己人兩巴掌,死去又活來。

“我問你,”滄浪疾言厲色,“這座海神廟的地下,是不是有條暗道?”

常毓臉上指印鮮紅,抽噎著答:“不、不止一條。雙嶼的東西北三面,連同這座偏島,共有五十二條暗河,後來,後來因為幹旱,水位回落,只剩下三十七條,主幹七支流三十,西出穴山東註海,長過百裏。算、算起來,這座海神廟應該正處在起點的位置。”

“終點呢,這些暗河的盡頭,可是歸於一處?”

“是,就在常家祠堂附近。”

滄浪微微停頓,“近一個月,令尊是否以加固地下河道為名,向官中借調了民夫?”

常毓努力回想,有些不大肯定地說:“好像有這麽一回事,說是為了防止海水倒灌,淹沒莊上農田。不過府倉實在撥不出人手,有工匠聽聞是常家的差役,就跟裏正打了招呼,沒走官面渠道,當是私下報恩……”

他倏然頓住,不可思議地看向面前七具屍體,“難不成就是?”

出離的怒火充斥著整個胸腔,燙得滄浪眼眶都發起了燒。四周死寂,只有風還在猖獗,他吸入的寒意迅速游走在四肢,鮮明的寒熱對比讓整個人如墮修羅。

難怪封璘的游哨始終未能找到那被劫的兩百包瀝青石。倭寇反應再快,也不可能在南洋水師全力追繳的情況下,不留任何痕跡地將東西搶運出包圍圈。除非,贓物根本沒有轉移,而是被那些毫不知情的民夫,一鏟接一鏟地埋在了大半個雙嶼的地下!

“如果我記得不錯,天水窪多沼地,且就匯聚在這附近,是也不是?”

漲潮的急報聲疊傳,滄浪已經沒有時間再等常毓回答。他叮囑士兵把這七人的屍首放在廢棄的竹筏上,務必全須全尾地帶到登船地點。他答應過那老婦人,無論如何,會帶著她的兒子回家。

常毓轉身時衣帶被刮住,他剛要去解,突然被只手擒在腕間,嚇得吱哇亂叫:“鬼,鬼啊!”

滄浪一把掀開桌布,裏頭貓著個頭大身小的“鬼”影,鼻涕眼淚淌得比怕鬼的常毓還兇。

“我、我是被倭寇抓來的,怕極了才躲起來,我什麽都不知道,官爺饒命!”

身量沒有長開,瞧著只是個孩子。滄浪停頓片刻,目光忽閃,他拍了下常毓的後腦勺,罵道:“你,別哭了,年紀輕輕的怕什麽鬼,看好人快走!”

然而為時已晚。

水位漲過了坳口,出得破廟,外面早已是一片澤國。低矮的灌叢淹沒在海水裏,偶爾能看見枯枝草葉隨著急流漂浮上下。遠處猶有洪流滔滔不絕地向此方湧來,如盲眼潛蛟,所到之處,先興風後作浪。

滄浪心跳得像有千面鼙鼓在胸膛擂響,他傳令士兵牽著竹筏改走小道。行出沒幾步,驟聞一聲短促的慘呼,人們悚然發現最前頭的士兵沒了蹤影,引繩快速繃直,帶著竹筏以失重之勢猛地躥向前。

滄浪最先反應過來,撲身抓住剩下的半截繩,收剎不住的筏身重重砸在肩頭,火燎般的痛感瞬間催出了冷汗。他手指抖得厲害,但擡頭時很快就發現了一件更為可怕的事情。

“王爺,風暴將至,海上氣候瞬息萬變,您切不可貿然涉險啊——”

“讓開!”

封璘躍身上了甲板,揪起百夫長的衣領,振臂一拋,百十斤的漢子就這麽被他輕描淡寫地扔下了船,剛好栽在聞訊火速馳回的王朗身上。

“封璘,你幹什麽?”王朗用力把人推開,氣急敗壞地喊:“連掌舵的人也不要,你是鐵了心地去送死嗎?”

封璘撥動絞盤,舒展開的牙白帆面幾乎遮蔽了大半天空,船錨緩緩擡升,破水而出的一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懷纓,回來!”蒼狼落穩身形後探出一爪,十分利落地抖摟凈了水珠,繞至封璘膝前,鼻頭輕碰了碰他的襟擺,發出低低的嗥叫。

封璘眼眉微彎,把掌覆在狼頭上,聲音在勁烈的罡風裏,自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盯死了常敏行,別總把眼睛放在閔州海岸上,雙嶼才是關鍵。”

這是向著少將軍說的,可王朗顯然沒打算接他托孤似的話茬。欲上鐵索阻攔時,一根竹杖從斜裏挑出,看似綿綿地纏住那鏈條,杖尖下落,卻叫持索的力士險些絆了個趔趄。

“何必攔,將軍要是遺落了半條命在島上,你尋不尋?”青衫翠薄,飄然有出塵之意,有只花孔雀故作高深道:“何況現下在島上的,是王爺的整條命。將軍與其費心阻攔,不如多點幾盞燈,照亮飄零之人的歸來路。”

天崩地裂,滄浪一行被橫亙在腳下的裂縫攔住了去路,原定的登船地點洪水橫流,船只不知下落。他們被困的地方成了孤島,密密的雨塞滿了樹與樹間的所有空隙。

“悔了吧?”滄浪放棄地靠上樹幹,笑裏透著深深的疲憊,問常毓,“安生在家當個富貴閑人不好麽,做什麽非要投身行伍,來受這份罪?”

常毓實在對得起“肩不能挑”四個字,背著那看起來瘦骨伶仃的小鬼走了沒幾步路,便癱在地上大喘粗氣。饒是這樣,他依舊沒忘滄浪囑咐,撕了布條,將自個與破廟屠殺裏僅存的活口牢牢綁在一起,視線片刻不離。

“人生在世,能遇幾回這樣有意思的事,我歡喜還來不及。悔,悔個鳥!”常毓斬釘截鐵地說話,近墨者一月,已經習得了行伍之人的真傳。

滄浪笑笑,沒信得太真,孰不知常小公子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他是錦繡叢裏拔出的富貴竹,立穩坐直,活得很順遂,只是沒什麽意思。活著沒意思,但還沒有無聊到非死不可。常公子所有的一切都承襲父輩,包括骨子裏的不安分和對冒險的汲汲以求。

所以他選擇棄筆從戎,多半是因為新鮮感作祟。按說一個多月過去了,新鮮感早已不覆存在,可常毓莫名堅定地認為,這件事情迄今為止仍然很有意思。

“爹常說,船行無針路,四向皆逆風。先生如今就是我們的定盤星,跟著您,島淹了也一樣能出去。”

滄浪沒吭聲,胸腔震動了一下,以示對他厚愛的感謝:海水都淹到這了,怎麽出去,游嗎?

遠處,層層疊高的浪峰之間驀然出現了一點白影,點燃了迅速蔓延著的死寂,人群裏驟然爆發一聲喊:“是船,是殿下的船。”

“先生,可要扶穩了。”

將要撞上浪峰之前,封璘有意壓低了聲音,促狹地暗示滄浪搭住自己的腰。他的心機被識破,滄浪不著痕跡地偏了身,藏起那只無法動彈的傷臂,說:“這種時候,休要胡鬧。”

潮頭由遠而近,推擁而來,不過彈指的功夫,潮峰聳起一面三四米高的水墻,封璘不知避退,急速地撥動舵盤,冷峻淡定的神色間劃過一絲瘋狂。

偏他的動作又那麽溫柔。滄浪有諸般顧忌,封璘沒有,在一片高低無措的驚叫聲裏,他單手掌舵,另一只手勾緊了滄浪的腰,從後與先生十指交扣。

“那便,挨緊為夫些。”

說話間已是天旋地轉,沒有一塊板條不在發出咯吱咯吱的悲鳴,仿佛檣傾楫摧就是下一秒的事。常毓被撞得七葷八素,腕間纏繞的布條遽然勒出了血痕,他沒松手,因此險些跌下船舷,幸有懷纓一張口叼住了他的後領。

滄浪無處脫身,封璘懷抱之外的世界於他而言,都是怖懼。直到四周的轟烈歸於平靜,常毓摟著懷纓脖子的嚎啕聲清晰入耳,滄浪被抽空力氣的身體方才重新找回了感知。

“先生,”封璘輕蹭滄浪前額,說:“你往那邊看。”

水漏指向黃昏時分,天風乍起鶴聲遠,吹淡了海上濃濃的霧角,依稀可辨礁石灘上擠擠挨挨站了許多人。遙遙看見船來,槳櫓聲並未引起人群的騷動,不知是誰先點燃了一盞風燈,兩盞,三盞,接二連三地,無數盞燈火綴滿了整個沙灘。

午後雙嶼島之事,很快傳遍了整個欽安縣城。此刻燭火下,除了奉命集結的王家軍,還有自發趕來的欽安百姓——

海霧一起,太傅大人回程的路不好走,他們提燈來迎。

滄浪靜佇船舷,良久,仿佛成了廟裏的泥胎,但只他知道,自己腔子裏猶有跳動未歇,並且越來越強烈。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關牢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河山萬朵。【1】

王朗巡弋歸來,戎裝齊備,腰間懸正七星刃,從堤上一步步走下去,站到了滄浪跟前,肅然傾身下拜,“太傅大人辛苦。”

滄浪卻搖頭,說:“辛苦的是常善德,此番,常家立了大功。”

他咬重了字眼,王朗一楞,隨即明白了什麽。封璘上前幾步,擡掌切在低頭解繩的常毓後頸。常毓暈了過去,廟裏帶出的“小鬼”臉色陡變,須臾震出掌刀,便要偷襲封璘,哪知對方一仰身,輕而易舉地就避過了,撐地而起時數點寒芒急出,那鬼被百尺烽打中四肢的同時也被塞住了嘴巴,並未來得及發出半點聲響。

“帶他回去,嚴審,”封璘對王朗說,“但不許叫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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