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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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滄浪來的路上就看見了。

黃褐色符紙襯著血滴似的朱紅,放大了人像眼眉間的猙獰,赫然張貼在欽安縣城每家每戶的大門上。

那分明是兇煞,不是自己,卻被無情地冠以“軟骨罪臣秋千頃”之名,且往面上糊了不知是什麽的東西,黑黢黢,有的地方已經板結,有的地方還沾濕帶黏,瞧著不是一次之功。

“先生憂國憂民,我為先生鳴不平。”

滄浪悄無聲息地收回視線,捏得骨節泛白。

魚面攤的老板見有人打量那畫像,誤會他們嫌臟,邊在衣擺上擦幹凈手,邊笑著走過來:“二位爺莫見怪,這可不是什麽臟東西,自家後院挖的塘泥,幹凈著呢。”

滄浪擱了筷,問他:“為什麽要往畫上抹泥巴?”

老板是個打扮樸實的鄉野壯漢,眼界一畝三分地,不知兩人身份,也絲毫沒有把滄浪和那副青面獠牙的畫像聯想到一處,見問就答。

“無恥國賊,配得上什麽體面,沒潑糞就算好的了。瞧您二位的行頭不是本地人,還不知道在咱們欽安縣,歲初開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秋千頃的畫像上啐口唾沫,嗐,討個好彩頭嘛。”

滄浪避開他憨厚無覺的笑臉,低頭挑了幾次,面條都從筷尖溜走,眼底濛濛地起了霧,似是被風吹,又似是被湯的熱氣熏的。

“你、”靜默少頃,他輕輕地問:“見過秋千頃嗎?”

漢子抓耳撓腮,搓著手看著滄浪直笑:“那麽大的官,哪裏是我這種小民想見就見的。您別瞧滿縣城到處是他的畫像,我敢拍胸口保證,此刻便是他活生生站在面前,縣城裏一多半人都認不出來。”

“既然這樣,你們、何故如此恨他?”

漢子一楞,微駝的腰背挺起來,理直氣壯道:“鄉紳老爺們說了,三年前要不是他怕死畏戰,欽安城門怎會那麽容易被賊人撞破!半城的人命啊,沿海潮汐十數月裏都泛著血腥味,這麽大的仇怨,怎麽能不恨!”

封璘忍不住,眼看就要作色時,滄浪在大袖下的手按住了他。

滄浪眼睫急扇,把那點不聽話的淚意眨沒了,方擡頭對漢子道:“天冷,身寒,勞煩再溫壺酒來。”

酒很快端了上來,滄浪翻扣竹扇,提壺斟滿,平靜地道:“你看見了,這便是鄉紳的作用。這些人雖無實權,卻能影響民議風向。常敏行身為鄉紳之首,他的立場很重要。”

封璘明白先生的意思:接納常毓,也是對常敏行的一次試探。如果常家小子能在鴛鴦陣上有所突破,常敏行對此哪怕只是持中不言,雙方間就還有談的餘地。

潮浪聲清晰入耳,封璘側眸看浪尖轟然撞上礁石,一瞬間分崩離析,很有點決然不顧身的意思,他沒說話,在旁為先生續盞。

滄浪飲得急,酒水潑出來,打濕了前襟。他擡指蹭了蹭,雪白的布料上卻還是殘了一痕暗漬,他盯著看了許久,忽然輕“嘖”一聲,難過地抿緊唇。

封璘兩三步上前,一把揭下那畫像,團成團,扔進火盆裏燒了。

幹脆利落地做完這些,他趕在漢子開口之前扔下幾大貫銅錢,轉身撈起滄浪,那健碩的臂膀扛得住任何情緒決堤。

“晏法有雲,妄議國事者,論罪從權。本王奉聖諭執掌水師,騰出手來整飭民間風紀也未嘗不可,我勸你仔細。”

封璘冷酷地掠過早已嚇楞的漢子,往前走了兩步,在滄浪身前蹲下去,說:“天黑路難行,阿璘送先生。”

天色昏暗,不見星辰。滄浪動著頸子,叫那一層細絨似的碎發搔得吃不住癢,索性把下巴壓在封璘的發頂,絮絮念著醉話。

“看到院墻的時候就把我放下,為師可是當朝太傅,不能叫人說我,為老不尊——你走穩當點,要吐了。”

“常毓那小子,老讓我想起那個時候的你,除了話多點,都是一樣的倔。”

“你替為師不忍心,自個不也糊塗得很。放著好好的靖難之功不要,跑來這殘山剩水找罪受。為師替你鋪路,要你打勝仗,盼的也是你此生安穩,再沒有人能欺辱你。可是你,糊塗,糊塗蟲!”

他氣得昂起頭,在封璘背上重拍了幾下,狼崽含笑受了,托著滄浪,說:“阿璘糊塗,皆是為了一人。”

滄浪把自己晃暈了,老實地伏下頭頸,側頰與封璘相貼,眼眶再一次變得濕熱:“那我也是為了一人。呼……那畫像真是難看啊。”

封璘顛了他一下,說:“咱們離遠點,不看了好不好?”

滄浪尚不懂“離遠點”三個字的含義,封璘已經邁開腿跑了起來。那之後,海上白浪掀天,星子依然沒有出現,滄浪兩眼迷離,淚水不及奪眶,只覺得狼崽帶著他,是沖破了一道樊籠,忽然間天大地大,光風霽月。

“魚面......”

滄浪被廝磨著軟肉,眼梢迅速紅了,似隱若現的頸後秋海棠如狼崽所願,浸染了涔涔濕汗。這個姿勢讓深入變得格外具有存在感,思緒也被連續不斷的勁兒頂散了,滄浪無意識地盤高雙腿,當津液攢不住將溢時,他莫名想到了那一碗乳白色的美味。

“回去為師也能做。”

封璘停頓了下,猛地挺身,果斷把先生不切實際的想法掐斷在了喉嚨裏。

*

常毓領了差事,興致愈高,索性以營為家,三魂七魄都紮了進去,結果不出半月,還真就讓這偏才琢磨出了個所以然。

他帶著圖紙來尋滄浪時,整個人憔悴了不少,下巴瘦得削尖,眼窩凹陷在陰影裏,但只要細看,卻能發現瞳孔深處雀躍著極為亢奮的光芒。

“先生,先生欸,哎喲——”

他跑得太急,沒留神腳下門檻,上來便行大禮,他卻絲毫不介意,就著趴地的姿勢擡起頭,沖滄浪樂呵:“鴛鴦陣,成了。”

按照常毓的判斷,精銳倭寇之於刀劍的擅長,是優勢,也是命門。距離上的捉襟見肘,使得持刀人必得近身攻擊。而傳統鴛鴦陣,是把作戰編制縮減為五人一伍,以伍長持防牌在前,後接三支長槍與一桿狼筅。狼筅的橫枝既可以在對陣中封死敵軍刀手的通路,又不妨礙己方長槍透過間隙向前突刺。

但常老太爺的陣法有個不可破的難題,那便是隊伍中最關鍵的角色,長槍手,在短期內沒法靠突擊訓練速成。老話說“年刀、月棍、一輩子的槍”,就算王朗有這個跋涉的決心,倭寇也不會留給他們足夠多的時間。

“咱們盡可以把兩個鴛鴦伍並成一個鴛鴦隊,然後去掉一個長槍手,換作這個。”常毓從地上爬起來,滿不在乎地拍拍袍面,伸出一根手指,點住面前的草圖,“我管它叫鏜鈀。”

滄浪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那兵器的制式果然奇怪,以前從未見過,“這個能頂替長槍?”

“非也,”常毓胸有成竹,“鏜鈀的作用不在攻擊,而是為了貼身保護長槍。長槍手在挺刺中無需留有餘地,專註殺敵便好,這就大大降低了對訓練時長的要求。”

滄浪再次審視常毓親手畫就的陣型圖,慮周藻密,面面俱到,就連對兵器的長度計算都精確到毫厘。他看著看著,眼底起了變化,心說自己果然沒瞧錯這小子。

“你若覺得行,就放手去做,少將軍那邊交給我。”

聽聞這話,常毓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他縮了縮頸,歪頭問道:“練兵打仗的大事,先生就這麽輕易交給我了?”

“用人不疑,”滄浪瞟常毓一眼,“怎麽,你怯陣?”

“當然不!”

常毓臉頰蹭了不少灰,也顧不得擡手去抹,胸腔裏翻然湧上一股豪邁的湍流,濯得他兩眼晶瑩,嗓音也格外脆亮。

“先生信我,善德就算豁出命去,也定不辜負先生相托。”

話音才落,滄浪撐不住笑了,伸手點點那張花貓臉,從背後看去,就像是刮了刮常毓的臉頰。

封璘跨門而入的腳步一頓,即刻皺了眉。

“新陣法要求化整為零,免不了打散現有的作戰編制,南洋水師裏都是並肩作戰幾十年的同袍,驟然拆開,須得有人坐鎮軍心。還有長槍手的訓練和新兵器的打造,樁樁件件都離不開人斡旋,你一人如何應付得來?”

封璘娓娓而談,最後面無表情地下了結論:“此事由本王主領,你只需從旁協助,先生以為如何?”

在公言私,說到底還不是偏護,好個封璘,好得很。

滄浪微然一笑,借扇擡起匍在腳邊的狼頭,“撫”著狼耳柔聲問:“殿下用心良苦,本官焉有不許之理,你說是不是,懷纓?”

他咬重了“用心良苦”四個字,懷纓吃痛,卻連一聲都不敢叫出來。

之後的四十天裏,海上無戰事,但封璘依舊忙得腳不沾地。

一邊是鴛鴦陣緊鑼密鼓的推行。

誠如他所料,如此大刀闊斧的改革幾乎顛覆了整個南洋水師的構造,令行之初便遭到大量反對,但來自少將軍的堅定支持,漸漸平息了物議。

當那些慶元年間的老將,親眼見著摸槍不過十來天的青瓜蛋子,是如何在陣中挑飛了精銳劍士的兵器時,默立半晌,唾地一口濃痰,掉頭就回帳中收拾起了鋪蓋。

眾將歸服不夠,還需真金白銀的保障,別的不說,光是打造新兵器這一項,就是筆大開銷。

封璘贏得了商戰,擁有了江寧倉的轄制權,然而緊隨而來的宮變和首告之事,削弱了這份獎勵的實質。嚴謨不是硬茬,他是條滑不湊手的魚,這種人太難拿捏,隨時可能倒戈。

正當此時,京中的聖諭到了:隆康帝盛讚兗王剿殺劫糧海寇的功勞,賞賜神機令一塊。別小看了這塊令牌,有它在手,封璘出入道以下府臺衙署,是不必征得內閣咨文的,更兼有調度各倉裝備糧餉的特權。

旁人皆視之為兗王東山再起的象征,但只有滄浪知道,聖人對狼崽的愧疚水滴石穿,早已磨滅了戒心。聽傳話的黃大伴說,近一年來聖人病篤,越發看重骨肉親情,這份遲來的獎賞,不過是風頭過後的補償罷了。

自此,鴛鴦陣法全面推開,短短四十天裏,南洋水師便如脫胎換骨般,戰力大增。

另一邊,商港興建進展順利,很快就到了船塢奠基的階段。

按理說,此事本無須由王爺親自過問,但封璘想到那下落不明的兩百袋瀝青石,心中始終無法安定下來。他已照先生的設想,派人盯死了常敏行以及常家名下的兩條渡船,嚴令發現瀝青或者松油的蹤跡,立即回報。

然而一個多月過去,常敏行的尾巴遲遲沒有暴露。

不知為何,封璘隱約有種預感,漕船被劫跟七日後的奠基大典,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隨著日子的接近,這種預感越來越強烈。所以當常府邀請赴宴的拜帖送來時,封璘沒什麽猶豫,當著老管家的面就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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