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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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傾倒盡昨夜的燭華,整裝時發現外面落了幾點雨,晨起似乎格外涼。

他叫阿鯉取了那件雪白狐裘來,舊服從年頭收到年尾,難免壓出絲絲縷縷的褶皺。阿鯉站到小杌子上奮力抖動,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正滾在滄浪腳下。

阿鯉把狐裘夾在腋下,剛要俯身去撿,門外傳來小廝的通稟聲。他跳下小杌子,顛顛兒地跑去聽了,轉身時那物件已消失不見。

“何事?”阿鯉還待再找,聽得先生發問,捧著衣裳答:“宮裏來人傳話,聖人身子又大不爽利,今兒的早朝免了。”

也是從一年前起,隆康帝的身子骨每況愈下、病痛不斷,除了隔三差五的休朝,軍政要事也大抵推給了內閣裁奪。於是乎,朝野關於龍體安虞的諸般揣測甚囂塵上,朝會上亦有臣子試著動議立儲之事,卻都被聖人尋由搪塞過去。

滄浪伸出的手頓在半空,想了想,還是落了下去。

“橫豎已經收拾妥當,吩咐人套馬吧,去翰林院府衙。”

阿鯉應了聲,拔腿就往外跑,滄浪瞧人走遠,方從背後拿出一直藏著的手。明明可見的掌紋正中,臥著的正是那枚狼牙。

塵封一年之久,顏色剝落了些,但不妨礙凜冽尤然。滄浪撫過一遍不舍,再三猶難釋手,直到阿鯉“蹬蹬”地去而覆返,他才如夢初醒般袖了狼牙,在心底對自己,也是對贈主默念。

“再等等。”

入了翰林院,孰知陳笠到得更早,正在值房內一張張校勘昨日的黃冊,見人來,頭也不擡。

“芙涯宮驚變,怎地收尾這般草率?”

凡以波蕩見於史冊者,終是為天家百般忌憚。撰史之人縱不能文過飾非,刪繁就簡的技巧免不了化用一二。

滄浪深知他的意思,褪去狐裘拍打著領上的水珠,說:“鬧出真假天子也就罷了,那麽多朝廷重臣礙於威勢跟著指鹿為馬,陳大人以為這種荒誕醜聞刊進史冊,後世該如何想我大晏?”

陳笠被說得啞口,搖著頭頗帶感慨地籲了一口氣,將那一頁輕輕揭過。

隆康四年那場宮變,大雨把表面的平靜擊碎,暗湧無所遮掩,化作明裏的狂瀾,席卷著所有人來到圖窮匕見的關鍵時刻。

明黃鹵簿,天子儀仗,華蓋傘下是坐立難安的“隆康帝”。楊大智坦然行過禮,轉頭便吩咐錦衣衛把人從廡房帶上來。

大雨滂沱的宮門空場前,連日受困的閣臣們眼見兩個一模一樣的“隆康帝”,又驚又駭。然而宦海浸淫久了,誰也不是實心人,很快便看明白了眼前形勢,也猜出了楊大智押他們來此的用意。

二者擇其一,餘下那個將被當成犯上作亂的逆賊誅殺,決定權掌握在他們手裏。然而經歷了那回被刀鋒按首的屈辱動議,閣臣們清楚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麻木且遲緩,僵硬且畏懼地,諸臣子分明已經卸掉了全部的鐐銬,仍像是背負著千鈞重枷鎖的囚徒,陸續轉向那個把大晏拖進萬丈深淵的天子。他們跪了下去,壓抑地低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雨水流過面頰像淚一樣。

楊大智望著這幫權臣臉上的屈辱,感到無比地暢快。這些人裏有多少是“文臣軟骨”的附議者,當年如何義正言辭,今日便有多麽的羞憤欲死。

很好,很公平。

他打了個手勢,一條影淋著雨躥到跟前。封璘看見那是頭白狼,眼神與懷纓一般銳利,裏頭擱了點引而不發的殺氣。封璘認得它,跟懷纓一樣,白狼是若木基從小馴到大的近侍。

“替你的主子辦完最後一件事,告訴候在城外的羌人騎兵,大勢已分,他們的彎刀可以出鞘了。”

阿花聞令沒聲響,冒雨急掠的身形成了滿場死靜裏唯一的生動。然而那生動於大晏君臣而言,卻是正在拉開一場覆亡的序幕。

“楊大智,你不要太得寸進尺,妄圖引狼入室毀我百年基業,你、你癡心妄想!老夫糊塗一時,斷不會再與你這等鼠輩同流合汙!”

跪地的人群突然起了騷亂,一名慶元年間的老臣滿臉是淚,爬身而起。他頂開了毫無防備的錦衣衛,腳步越跑越急,最後急不可待地撞向城樓下那座蹲踞等身的石麒麟,撞得血光沖天,受了汙的晚節在那一撞間再回完璧。

即便如此,他的鮮血成全了自己,但卻無法扭轉頹勢。

雨中奔跑的白狼是一支離弦箭,途徑血泊時不見分秒停頓。群臣在短暫的驚呼過後,神情或木然或痛悔,無一能擺脫絕望的底色。

淩空騰出的黑影如石破天驚,生生剎住了急速飛馳的流矢。白狼被撞飛出去,就地打了個滾,起身時毛發戟張,喉間滾出的沈吼很快被一聲尖銳長嗥打斷。

遲笑愚揮劍見血,馬蹄踏翻錦衣衛的屍體,他拋出一顆女人頭顱,揚聲喊:“爾等受奸臣蒙蔽,錯認吾主,而今回頭還來得及!”

楊大智纏著紗布,汙血流淌,這讓他看起來宛如爛泥淖裏爬出的惡鬼,他不無鄙薄地冷嗤道:“內有魚服重圍,外有貂裘掛刃,遲將軍要勸這些大人們往何處回頭啊?”

遲笑愚勒馬,朝封璘的方向望了一眼,聲若洪鐘道:“先太傅秋千頃率京城義軍勤王,誓死匡扶輿乘正統!”

“一派胡言!”

楊大智覺得不可思議。

禁中大火之後,整個京城防衛在他的運作下改弦更張。封璘連失對宿衛的轄制權以及王府三千親兵,直隸天子的五營兵馬早就以拱衛皇陵和緝拿欽犯為由撒了出去,再加上定西將軍王正宣的出走。現如今的京城看似壁壘森嚴,游弋在大街小巷的每一路人馬其實都在錦衣衛的掌控之中,楊大智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這從天而降的一隊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正因為太過荒渺不經,楊大智反而於極端的不信中潛生出一絲不安。

尤其當這路神兵與“秋千頃”三個字掛上邊以後。

“世人皆知,秋千頃早已畏罪自盡,如何還能調動義軍,你休要信口開河!”楊大智擲地有聲,額角卻浮出了細汗。

“開門,恭迎義軍入城!”

封璘幾乎在話落的一瞬間遽然轉首,只見兩側箭樓門扇洞開,千餘名披堅執銳的士兵魚貫雁行。

他們服色各異、兵器各異,叫人不難看穿這其實是支臨陣急就的部曲。可即便如此,數列人馬動如洪流,靜如山岳,鐵壁一般橫亙在錦衣衛與封璘之間時,在場眾人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軍陣鏗然從中分開,主帥策馬上前,一領黑金披風經雨不墜,隨著馬背的顛簸一時揚,一時落。來人未戴頭盔,自來不群的馬尾一絲不茍地梳成髻,束入白玉冠中,眼尾朱砂沒了亂發遮擋,被雨水沖刷得越發醒目。

“先生......”

“秋千頃!”

大雨落響。

時間回溯到一日前,陳笠的死裏逃生帶來了隆康帝未死的消息,使整件事情逐漸變得明朗。

兩個隆康帝,孰真孰假並不重要,要緊的是滿朝文武選擇相信誰。在人心惟危的當下,忠誠是最不值得相信的東西,迫於淫威而徹底倒戈的事情隨時可能發生,匡扶正統的關鍵與國璽和其他任何東西無關,而在於一支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武裝。

這是滄浪蘇醒後想到的第一件事,同時他也猜出了封璘原本的計劃——闖宮解救聖人,轉過頭集結五營兵馬與王府親兵的力量,擁戴真龍回鑾——滄浪以為這個計劃並不穩妥,非但有夜長夢多之虞、

萬一營救失敗呢?

更闌燭滅,長風拂曉,滄浪便在那個深秋的早晨,換上了初入太學時的玉色襕袍,腰系招文袋,只身來到了京城最大的清談館。

相傳慶元三十六年春闈,狀元與探花郎曾在此地有過一番爭鋒,二人一辯成名,也自此結下了金蘭之誼。

猶記園館青林翠樾,衣巾細葛輕紈,談坐間你來我往之人,皆為當年士林中的佼佼者。秋千頃因其談鋒新穎孑然人群,能與之一辯的唯有談吐溫文,但見解同樣犀利的曉萬山。

論戰結果如何,已是昨日朝露。比起在秋曉二人間分出個高下,人們更津津樂道於一段雙鳳頡頏的佳話。

聽聞內斂如曉萬山,曾在清談會後悄然賦詩一首,以“梅花香在骨,秋水玉為神”暗讚秋郎。當日他作完詩,因羞於示人而將素箋藏在袖口,卻被春風吹開了袍袖。紙張不偏不倚跌入秋千頃懷中,秋郎含笑回應,留下了“詩文入我懷,君子相面來”的風雅詞句。

時隔多年,滄浪重作昔日裝扮登臨故地,無暇傷心舊友,卻是為了自己赴險如夷的“頑劣”小徒。

檐外雨珠飛濺,滄浪的聲音清朗,他說:“今日我已非昨日我,今日我猶是昨日我,朱顏霜摧,命數落混,萬般皆變裏仍有駿骨未改。聽聞三年前諸位曾為了受冤的秋千頃雨中跪諫,極力證我清白。前恩不謝,今此事成以後,我定銜草結環以報。”

清談場上的慣例,便是主客對坐,絕不涉及官場民事;席間眾人,更少不得世襲罔替,卻一心向往隱遁的清流子弟。他們與他們的家族不顯山不露水,但根基極為廣泛和深厚,並且在京城之中擁有自己的私人武裝。

遙想千頃當年,雖然入仕,身上卻難得保有了竹杖芒鞋的灑脫,所以在這些煙霞客裏聲望頗高。欽安冤案以後,他們甚至違背了不涉俗務的恒旨,自發地聚在正德門下,跪請先帝收回成命。

而今滄浪提出這種請求,不出所料地拂了清流逆鱗,有人義憤填膺道:“白水涵秋千頃凈,而今怎地也成一腔濁流?”

滄浪說:“塵世泥沙,挾我俱下,我已在世中,談何清濁之分?”

“四時萬物有盛衰,浪淘沙盡濁自清,你既在世中,當循倫常。大晏盛極而衰,至清見濁,這些都是天意,你要逆天行事嗎?”

滄浪神色稍斂,說:“旁逸斜出則當裁,河川塞流則當浚,救偏補弊亦乃天理。制天命而用,原就是天命所善,善而不取,才是倒行逆施。”

“你能承天命?”

“孱肩不足道,願拼力一試。”

“倘若不成呢?”

“倘若不成,我當以身殉晏,以身殉道。”

館中霎時寂了寂,眾學子鴉雀無聲,震驚之餘的沈默象征了他們難能可貴的敬。

滄浪見狀,緩下了口氣:“世人皆語清談無用而莫知無用之用,經此一事,我會請旨聖人視情保留各州府的清談館,以為諸位辨理析道提供一席之地。”

圓窗外的藤蔓淋著雨,一下一下點著葉子,仿佛起伏不定的心緒。不知點了多少下後,終於有學子輕聲問:“晏室拋你如棄子,先生為何還要替他們收拾殘局?”

雨珠從隆康帝的眼前飛落,分明像是浸飽了汙色,打在水窪裏,迸濺在手背,卻仍是質本晶瑩,他不由自主地問了同樣的“為什麽”。

滄浪踩著懷纓的狼背下馬,躬身恪守臣子禮,目光卻掠過隆康帝與身後封璘有了一瞬間的交匯。在這一眼裏,封璘是孤城,他則是與城池共存亡的守將。

“數年前我劫後餘生,從一人那裏得了個新名字。滄浪滄浪,清濁從流,清時可為一人濯纓,濁時肆容天地臟汙,如此甚好。生逢亂局,我非棄子,願如滄浪之水般重煥人間盛景,如此也算不負此名,不負卿。”

他言畢,慨然掀袍一跪,身上的甲胄摩擦,發出了極為清脆的振音:“臣滄浪救駕來遲,恭請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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