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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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口中的“放一放”,便是褫奪了封璘對宮中宿衛的節制權。

禁中五百甲士,專司宮城衛戍,盡管算不上一支強勢的武裝,卻是近在聖人肘腋的力量。失了宿衛的統轄權,是不是也就意味著兗王在聖人心中的地位大不如前。消息傳開,朝野上下很難不作猜想。

天子平居燕處之所被燒,這事必得徹查到底。而封璘因著宿衛受到牽連,錦衣衛再插手顯然不太合適,於是調查的職責就落在了宮內大監黃德庸的頭上。

“啟稟陛下,起火的緣由業已查明,原是門外守夜的小黃門不慎打翻香爐,引燃帷帳,這才釀成了禍端。許是昨兒雨太大的緣故,呼救聲沒能傳出去,導致禁衛救援遲緩,驚擾了聖駕,他自個兒也被燒死在值房內。”

隆康帝經歷了一夜休整,精神尚未完全恢覆,聲線也比以往更顯得低沈,“屍身如何處置?”

黃德庸稍作靜默:“……人死過消,已經拉出宮去掩埋了。”

隆康帝微一頷首,忽又斂容道:“下人不謹慎倒也罷了,但凡宿衛警醒著些,又何至於鬧到這步田地。依朕看,此事當引以為戒,擇朝中能臣一二,整頓宿衛,方杜後患。”

黃德庸垂首不答,眼底疑色卻像林霧般蔓延開。

“宮城郭野,外不靖則內不寧。”隆康帝扭頭飲茶,借著機會瞧了眼屏風後的幢幢人影,說:“這事宜早不宜遲,不如就交由錦衣衛來做。現成的高手帶上一帶,興許能見起色也未可知。”

黃德庸小聲提醒:“陛下兩個時辰前才免了王爺的統兵權……”

隆康帝撥著茶沫,漫不經心地說:“除了他,錦衣衛中就沒有別人了嗎?”

這個“別人”讓黃德庸眉心有了一瞬間的抖動,他把頭埋得更低:“還請聖人示下。”

黃德庸出來時,日頭升得正高,疾風驟雨成了昨夜事,一應痕跡似乎都已被沖刷幹凈。

封璘還候在值房等消息,臉上是濃茶也掩飾不了的疲憊。聽完新出爐的旨意,他沒有多少詫色,鎮靜地斂袖起身,望著黃德庸:“你有話要對本王說。”

前後無人,黃德庸“撲通”地一跪,哭音陡起:“聖駕恐已生不虞,朝中局勢難測,老奴萬望王爺力挽狂瀾於將傾!”

宮墻邊有白鴿掠過,在封璘頭頂盤旋著拋下一串哨音。他仰起首,見那雪白團影中一點鮮紅的鴿喙,在日光照拂下耀動著瑪瑙般的光澤。

“老奴去查看過那具小黃門的屍體,口鼻處皆無煙塵留下的痕跡,四肢也未見掙紮。倘若人被火燒死,屍體不會是這副模樣,倒更像死後才被焚屍滅跡。天子枕畔發生命案,卻無一絲風聲透出,這原本就不甚合理。老奴留了個心眼,著仵作驗身之後發現,屍體去勢的手法不是內廷常見,擺明是有人倉促為之。除了這些個疑點外,老奴……老奴還在屍體上找到了這個。”

珠串已斷,邊緣除了火燒留下的焦黑,還殘著幾點比瑪瑙本身顏色更深的暗漬。封璘擡指用力擦拭,指腹蹭上了些許緋色,淡淡的,像血,觸目錐心。

他有些倉促地移開視線,追著哨音跌進杳無一物的雲堆,眼眶忽然脹得發酸。

君心一夜驟變,誰也不知道昨夜寢殿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誰也不敢憑空揣度。然而黃德庸是自幼伴駕的近臣,對隆康帝的身體發膚皆都了如指掌。若是他從聖人的舉止投足間,抑或那具燒焦的屍體上發現了端倪,封璘甚至都找不到理由反駁他。

何況,還有瑪瑙珠串在。

宛如血脈般的珠串,將他與那人以某種隱秘的方式緊緊相連。即便封璘從未承認,這些年他始終將珠串戴在身上,可是現下,血脈的另一頭卻斷在了他的掌心。

封璘猛地攥緊拳頭,珠串上最後一點餘溫也從指縫間散盡。淚意猶如朝露未晞,在滾過眼睫的一剎那被炎炎目光蒸幹,他看見了立在宮檐下的楊大智。

“末將參見王爺。”楊大智躬身行禮,眉間的謙卑比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封璘留意到他自稱“末將”,以及滾金袖口繡著的飛魚圖樣,遂負過手淡聲問:“什麽時候的事?”

“晨起宮門下鑰,陛下便頒出旨意,晉末將為錦衣衛指揮使,督辦宿衛整頓一事,即日上任。”

封璘搖頭道:“本王問的不是這個。”他頓了頓,“黃芪的案子從頭到尾都是你在審理,是你脅迫的他。”

“王爺睿智,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楊大智擡起了身,隨著封璘的腳步沿宮墻根慢慢走著。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回憶道,“許是從我為兄長斂骨那一日起,又或是明白聖心再無轉圜的時候,誰知道呢?熬在怨恨裏久了,心便做了一把未開刃的刀,這個契機不來,我興許就活成了廢銅爛鐵,那樣也挺好。可惜天意替我開了鋒,宿仇延頸在側,我豈有不落刀的道理。”

他曾在陰風砭骨的亂葬崗,對著面目難辨的百人屍堆痛哭流涕;也曾在得知兄長之死的真相後絕望到失聲。他舍棄餘生安穩,千難萬險爬到今日之高位,原以為權勢可以化作覆仇的利器,又怎知權勢才是自己最大的敵人。

楊大智在流盡最後一滴淚時,終於明白了天意不可違的道理。羌族首領的野心是上蒼給予他的補償,他順天意行事,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大逆不道。

“一把火就想唱完貍貓換太子的戲碼,你們真是好膽量。”封璘說,“可本王不明白,僅僅推出一個冒牌貨,能助你們成什麽事?”

楊大智駐足,在身後低低地笑起來,“世間的是非真假,不過人心而已。誰敢說裏頭那位天子一定就是冒牌貨,王爺信不信,只要聖人對您的打壓不停,內閣諸臣寧可捧著貍貓作太子,也不會多問一句,龍椅上坐著的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至於能成多大事,那就要看末將的本領了,王爺不妨拭目以待。”

“拿下五百宿衛又如何,你明知道本王的根基從來不在於此。”封璘也轉身,凝眸睇住他,“你們費了這麽大周折,千鈞之弩,豈可為鼷鼠發機?”

風過長街,撞得黃鐘闐闐作響,朝升之際卻傳回遲暮的愴涼。

楊大智輕聲道:“過些天就到一年一度的郊廟祭祖,錦衣衛儀鸞司的兵馬都整編進了宿衛諸班直,皇陵正缺人手。王府在城外北大營的三千甲胄身經百戰,自然能力扛衛戍一職。王爺千萬不要想著推辭,否則坐實了擁兵自重的嫌疑,放眼天下各路人馬,都可以對您起而討之。”

話至此,封璘終於明白昨夜這出戲,須得在“貍貓換太子”後再綴上一幕“暗渡陳倉”。

五百宿衛不是他們的目標,兗王府的三千親兵才是。而一旦失去對這三千人的掌控,偌大京城對於封璘來說,便形同孤島。

“還記得末將曾問您,世間黑白兩道,您走的是哪一條嗎?”楊大智默然許久,有些沈郁。風鼓起了他的袍袖,像不再掩飾的憎恨,他嘆息似的說:“末將直到今日才明白,這世間,哪有什麽幹幹凈凈的黑與白啊?”

封璘沒有接話,在逐漸猖獗的風聲裏突然問:“你們,是怎麽送走的皇兄?”

*

那夜的暴雨過後,秋風送涼。

一切的波詭雲譎都發生在水下,面上仍是碧波倒映青天,兩廂澄凈。阿鯉與懷纓頭挨頭趴在池塘邊,發窩裏都是草籽,狼吻銜著胖小子的褲管,防止他在撈魚時一頭栽進水裏。

如斯憨態可掬的小兒嬉戲圖,遲笑愚卻視若無睹,他神色忡忡道:“宮中傳來消息,聖人已經答應了奎達設立巡防哨的條件。王老將軍聞訊大怒,當即要進宮面聖,遭拒後連夜帶兵出走,放言王家軍誓死不容外敵踏足關中半步。內閣已經亂作了一團。”

阿鯉拍掌拼命攪渾了池水,上身一個猛子紮進去,像是摸著了魚。

封璘掌下的茶盞涼透。

從禁中大火以來,他每天睡的時候不多,日日都靠釅茶提神,聽著這話,神色越發凝重:“東邊呢,南洋水師作何反響?”

遲笑愚道:“目前還算平穩。少將軍是個顧全大局的,早前聽到風聲時便下了死命令,不許隨任的王家部曲妄議朝政。直到幾日前聖人下了決斷,他仍是以穩定軍心為首務,消息目前還未傳散開。”

聽見這話,封璘總算心下稍安,卻又聽遲笑愚在耳旁忿忿道:“內閣那幫貪生怕死的老臣,一聽說王正宣放出了狠話,要與羌戎糾纏不休,他們唯恐戰火再起,竟有人提出斷了東南沿海的糧草補給,以此警告王家軍不許輕舉妄動!”

“混賬!”茶盞碎如齏粉,封璘眼神陡然轉戾,“縱使胡靜齋落魄,內閣也不該顢頇到這份上,失心瘋了嗎!”

遲笑愚不避亂濺的碎屑,沈聲說:“高家尚未倒臺時,內閣中便已分化出兩派,除了明裏追隨胡首輔的一幫人,還有就是暗中傾向高家的勢力。此番內閣失諧,這其中少不得高黨餘孽的煽風點火,再加上胡氏追隨者的心寒退讓……這般放任下去,兩線戰場失利,不止京城,天下只怕都要大亂。”

道理封璘都明白,可眼下的情形,是他一步步被架空,似乎已經陷入死局。

“方今之計,唯有盡快開釋胡靜齋,重整內閣,趕在亂政成勢前,將魚目混珠之人從龍椅上拉下來。”

封璘摸著重新接好的瑪瑙珠串,跌宕的心緒逐漸平覆:有一點楊大智說的不錯,事態發展到今天這步,根源在於內閣對他的不信任。即便封璘滿世界宣揚聖人遭遇不測的消息,沒有真憑實據,內閣亦不會選擇站在他的這邊。

“三千親兵分批開拔,應當還有部分留在北大營。”封璘掌根撫平信箋,抓起筆從半幹的硯臺一掠而過,“傳令下去,軍隊城外集結,本王此番若是文諫不成,便改武諫。今日之內,務必要還胡靜齋一個清白。”

遲笑愚略見遲疑:“先生那裏,需要知會一聲嗎?”

滄浪今日都察院觀政,為了給胡靜齋脫罪,他不放過任何經手此案的機會,是以並不在府中。

封璘聽聞,刀鋒般的眼神倏爾柔和了些,

“這也是本王要囑咐你的事,”他凜聲道,“即刻啟程,護送先生到閔州,務必將他安全地交到王朗手上。此戰若勝,我自會帶人與你們會合,若敗。”

封璘說話間系好了臂縛,小意地輕撫了下,“你就告訴他,我戴著先生贈我的賀禮,到死都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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