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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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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尚在集結,斬首胡靜齋的欽提已經批下來,楊大智又快了一步。

所謂欽提,不僅需要錦衣衛的緝拿牌票,還需要天子的禦筆批文。隆康帝繞過內閣簽下了文書,用意已經十分明朗。

詔令傳到內廷值房時,人已經押往犴刑臺。那是處決天潢貴胄與股肱重臣的地方,有晏一朝幾乎不曾起用。陳笠再三向傳旨的宿衛確認過,刑期就定在午時三刻,登時手腳發抖。

“夫子乃兩朝柄國重臣!而今案由未清,聖人豈可聽信訛言,錯殺了忠良!”

來傳令的宿衛才從儀鸞司調任不久,面對陳笠的質問神情倨傲:“忠良?禦史大人博學,卑職便鬥膽請教一句,縱觀古今,哪朝哪代出過通敵叛國的忠良?重臣,省省吧!”

陳笠氣得不輕,秀白面皮微微抽搐,還欲反詰時,忽聽身後竹簾輕動,裏間已經不見了人影。

他暗叫不好,提袍就往門外沖去,卻被宿衛毫不客氣地擡臂攔了下來:“指揮使大人有命,三品以上重臣勤政殿外等宣,聖人有要事頒詔。”

天色微微亮,雲腳壓低,才停歇的暴雨似乎又要卷土重來。滄浪穿過昏暗幽深的長廊,一路出宮門不見人阻攔。他到了角樓下,沿著長階向上登,每行一步雨絲撲打更疾。他拂去滿面雨水,在看清刑臺情勢的剎那,耳聞滾雷轟鳴。

五馬分屍。

犴刑臺很大,紅衣赤膊的行刑手圍著刑臺的五個方位站定,身側烈馬長嘶。胡靜齋被押上刑臺,一身粗繒布衫在泥濘裏隨意拖曳,手腕腳腕皆沾滿了汙穢。錦衣衛粗魯地給他四肢與項間拴上鐐銬,用力踹在膝窩逼迫他下跪。

鐵鏈“嘩啦”扯響。

胡靜齋踉蹌著,在雨裏高聲怒斥:“我胡靜齋跪天地跪父母,仁君在上我五體拜服。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受我一跪?!”

刀柄重重頂在胸腹,幾不曾把人撞個倒仰。胡靜齋大口嘔著鮮血,濺在淩亂的長須上。傷人的錦衣衛邁步向前,照面唾了一口,道:“從前你為尊我為卑,我迎面行禮,你看都不會多看一眼。而今你是遺臭萬年的賣國賊,我讓你行禮,卻是給足了你顏面。跪下來叫聲爺爺,我讓你好死!”

胡靜齋望著這張全然陌生又滿懷惡意的面孔,眼底有深深的難以置信,他低喃著:“舊仇宿敵,若為一己之私栽贓嫁禍,老夫認了。你我素未謀面,賣國賊這麽重的字眼,你怎能輕易地說出口?”

錦衣衛蔑然一笑,拽著鏈子,讓胡靜齋整個跌在泥水裏,用刀鞘擡高他的下巴:“不想被叫賣國賊嗎,好說。只要首輔大人在這紙和約上加蓋官印,從前你的那些個通敵行徑都可以一筆勾銷。”

大雨廝打,漸漸阻擋了視線。滄浪看不見紙上的內容,隔著雨幕卻能感知到胡靜齋的滿腔怒火正愈燃愈烈。

就在這時,傘沿忽然一晃,遮住了滄浪頭頂。楊大智不知何時撐著傘來到身後,飛魚經冷雨淘洗,細密的針腳也仿佛沾帶了寒意。

“先生想知道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麽嗎?”

“楊大智,”滄浪齒間咬碎了這幾個字,“你究竟為什麽,要對老師趕盡殺絕?”

“為什麽?”楊大智陡然笑出了聲,“看來殿下待您,真是一字一句都怕傷了先生的心吶。”

他感慨完,話鋒一轉,說,“紙上所書不是什麽新鮮事,不過是讓胡靜齋以內閣名義首倡華夷交好。先生不必這樣瞧我,邊境共治已成定局,大晏與關外諸部落結為兄弟,每年資以軍旅之費,且許諾金甌之策永不見於西關,這不是順理成章的麽?”

好一個順利成章!

滄浪憤然推開擋在頭頂的傘,淋在雨裏語調激亢:“大晏巍立中原百年,幾時不是四方來朝!羌族算什麽東西,關外諸部又有何懼。僅憑一戰之勝便想與大晏平起平坐,共治邊關,資以軍費?你不如說是屈膝媾和更為直接!楊大智啊楊大智,你兄與百人騎拿命換來的東西,就這麽被你拱手相讓了嗎!”

楊大智覷著紅綢傘面急速滑墜的雨珠,快得像是流汞,落在眼底染了血的顏色。

他冷靜到近乎冷酷:“先生錯了。權勢之下,我與兄長皆為螻蟻,當年他拿命換不回的東西,今日也非我能拱手相讓。西關的將來不在我等螻蟻手上,而取決於他、他們,這些身在權勢頂端的股肱之臣。”

楊大智拾起腳邊的傘,悉心抖幹凈上面的水珠,“這樣的旨意由聖人親下,大不合適。正所謂食君之祿,為君分憂,為全聖人英名,這本就是內閣該做的。”

胡靜齋撐地而起,趔趄直撲,旋即被逐漸焦躁的馬兒猛地牽緊鎖鏈,再次帶翻在地。這回他沒能爬起來,手指向錦衣衛,拼命仰著臉喊道:“叛賊!叛賊!”

錦衣衛迅速擡身,舉掌示意行刑手。隨著馬蹄緩沈地向前踏步,鐵鏈在雨中繃如危弦,錦衣衛聽著弦斷之際的呻吟,殘忍地笑起來:“我勸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

同樣的話語自若木基口中說出,帶著未被馴化的生澀與兇悍。磨得異常鋒銳的彎刀進出斬截,適才還撫膺抗議的戶部尚書捂著胸口血窟窿栽下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群臣被四濺的鮮血驚得同樣說不出話。值房中一時岑寂,□□匍地的沈悶仿若雷聲鳴震,重重砸在所有人遲鈍的神經上。

這變數簡直難以想象,卻又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若木基甩掉刀口的血珠,若無其事地邁過那具屍體,在一眾奢遮人物的註視下,他全無不速之客的惶恐。今日皇城沒有竊鉤者,業已出鞘的鋒刃才是人人必須遵從的鐵律。

陳笠死命地按住桌角,怒聲猶顫:“大晏臣子,誰不是武將戰沙場,文臣死社稷,區區彎刀便想折毀諍骨,佞賊死了這條心!聖人呢,我要面見聖上!”

刀鋒阻了他的去路,錦衣衛齊數湧上。

宿衛整頓過後,整個禁中安防就落在了錦衣衛手裏。見有人反抗,繡春刀利落出鞘,如映一片雪光,陳笠暴露在那光裏,畏怕纖毫畢現,但他仍堅持據理力爭——

“便要與關外簽訂澶淵之盟【1】,也該由內閣動議、朝會商討後再行定奪,豈有加兵於頸,強使閣臣發令的道理?聖人若有此心,為何不肯出面言明,錦衣衛乃天子近臣,又怎敢偏幫外夷自傷肱骨?”

若木基偏頭打量這個手無寸鐵,卻莫名底氣十足的文弱書生,眉間劃過一絲興味。他扔了刀,鐵鉗似的大掌箍住陳笠兩側肩胛骨,竟是像拔蘿蔔般將人平地擎起。

掙紮間驟聞得骨裂聲響,陳笠喉中逸出怪響,左臂軟塌塌地耷拉下來,溫潤如玉的面龐霎時被劇痛撕拉得不成人樣。

若木基再一使力,禦史大人的另一條手臂也應聲折斷,諸臣在他痛不能自已的抽冷聲裏皆白了臉色。若木基搖晃著斷臂,緩緩綻出個笑容,骨子裏的嗜血本性暴露無遺。

“誰說折不斷,這不就斷了嗎?”

不知是誰,發出了自雨落時起的第一聲求饒。那人猛躍而起,撲到公案前耗光了最後的氣力,雙腳不聽使喚地滑跪下去。

陳笠認出了他,外戚如日中天時,他曾憑借一口好辯才成為高無咎最信賴的掾屬。他哆嗦著,字字珠璣的妙語流於筆端,原是那般扭曲醜陋的模樣。

“既已擔了虛名,大人何必還要強撐。只要簽了這紙動議,所謂通敵罪行,不過是您為華夷交好試探前路而已。”錦衣衛喋喋勸道。

鐵索越收越緊,胡靜齋仰面看天,眼神裏空無一物,又仿佛盛著極大滿足,“晏室負我,我雖九死,無、無以負晏!”

“冥頑不靈。”錦衣衛眼神倏冷,搖頭道:“折進了您一人,還有大人的諸位同僚。閣臣聯署,效力堪比首輔親批,我是嘆大人死得不值當啊!”

胡靜齋不知何來的力氣,驀然間爆發出一聲喑啞的嘶喊:“吾死不足惜,然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2】。聖心不會永遠蒙昧,塵盡光生,爾等鬼蜮伎倆終將無處遁形!”

字跡潦草的盟書初擬就,精、氣、神便從執筆之人的身體裏被抽離一空。

昔年的高黨舊屬捧著盟書膝行上前,若木基看也不看一眼,腳尖踮起刀,橫到他鼻尖:“歃血!”

歃血為盟的慣例古來有之,只是到了後來,在盟書上加蓋血手印演變成勝者對敗軍的懲戒。若木基此舉羞辱意味甚濃,然那掾屬遲疑不過半刻,顫顫巍巍地在掌心拉開一條細長的口子。

血珠滲出來,陳笠驚怒嘶吼:“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你瘋了!”

他的憤怒猶如雨落江海,在閣臣們對於死亡的莫大畏懼面前,是那般無足輕重。緊跟著接二連三地有人撲向那柄彎刀,爭相效仿著劃破了掌心。起初那些人還知道怕疼,到後來實打實地下了死手,唯恐慢人一步刀便落在了自個脖子上。

一時間,值房內謾罵推搡聲、痛哭懺悔聲層出不窮。在這荒誕不經的淆亂裏,唯有陳笠雙臂俱廢,靠著桌案腿失魂落魄地念道:“今彼殷商,眾口相惑,吾觀其野,草菅勝谷,吾觀其眾,邪曲勝直,此亡國之時……亡國之時也!【3】”

雨水滑過額角,滄浪再不聞雷聲,他用盡全力奔向刑臺,楊大智也不阻攔。

老師的面容近在眼前,但轟然雨聲吞沒了滄浪的呼喊。錦衣衛止住馬蹄向前,貼在呼吸急促的胡靜齋耳畔,陡然擡聲:“大人信誓旦旦此生不負大晏,當真不負嗎?欽安城中數百冤魂,又該如何清算?”

胡靜齋瞪大了眼,順著錦衣衛的目光艱難地轉過頸,看到了滄浪。雨珠在他臉上越淌越快,瞬間模糊了視線。

胡靜齋不敢貪看,哪怕只是一個朦朧的身影。他索性閉了眼,隔著雨幕拼盡最後的力氣嘶喊:“千頃!老夫走到今日,實乃咎由自取。欽安城數百條枉死的性命,連同你的半生清譽,都是我的罪過。我明知那逆子對軍糧動了心思……”

他喃喃著,“人間俯仰俱陳跡,縱自倚英氣淩雲,奈何鎩殘鸞翮。【4】”須臾驟然擡聲,“我生這一遭,英名無存,但諍骨尚在。今日五馬分屍的烈刑我甘願一受,非為爾等鬥筲之輩。千頃,我徒,老夫不指望死後還能受你一柱香,惟願以我之死還你此身清白,這些年,終是我對你——”

頃刻間暴雨連天湧下,五馬展蹄狂奔,猩紅的熱血揚灑天地。胡靜齋墮地的一刻終於看清了滄浪,他把藏匿半生的愧疚融進這定格的一眼,到死都沒能說出“對不住”三個字。

“老師——!”

冷雨中摻雜著熱血,潑灑在滄浪的頭臉,淌過面頰像淚一樣。他把淚和著血水拼命含化在齒間,試圖堵回嗓子眼即將溢出的哽咽。

“擒住他,要活的。”楊大智拔刀,淩空劃出了弧度,眼神陰戾地催促道。

風中倏地雨珠破裂,一星寒芒眨眼間已經到了楊大智跟前。他舉刀格擋,刀口被撞歪了半寸,撤肘時側旁又殺出一道黑影,袖口的飛魚轉瞬在獠牙間化作襤褸。

封璘策馬狂奔,不顧刑臺上的血肉破碎,疾蹄撞開明晃晃的刀光,直沖滄浪而來。他連發數鏢,在重圍上撕開一道口子,俯身撈起了人。

“懷纓,上!”

大雨沒命地下,穹頂像是被撕開了裂口,封璘把滄浪壓在身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沖破雨幕奔向城門。黑甲如潮湧來,剛剛經歷了一場殘忍殺戮的刑場再度被喊殺聲湮沒。封璘攬著滄浪的手須臾不肯松,臂縛勒出的線條被雨水浸打得那樣分明。

他斥劍見血,聲嘶力竭地喊:“關城門——”

天地倒懸,大廈將傾,從今天起,他是先生的銅墻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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