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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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腦子亂得很,還未想好應對之詞,就聽城下來報:

儲濟倉出事了。

今日午後,儲濟倉大門外突然密匝匝停滿了騾馬大車。下來幾個身著戎裝的軍曹武夫,將幾日前剛領走的胡椒蘇木嘩啦啦全倒在巷口,扁擔一橫,坐在上面破口大罵。

“奶奶的,老子吃了二十年皇糧,頭一遭兒碰上這等邪事!好好的俸銀變成胡椒面,方圓十幾裏楞是沒一家店鋪肯收。既如此,老子捧了這屙物回家爛屁丨眼不成!退了,給我換白銀來。”

他嗓門極大,很快吸引了同來支取代俸的公門中人圍觀。眼看窄巷外堵得水洩不通,負責執秤的吏目連忙聞聲跑了出來,一問才知道——

就在昨天夜裏,以賀府為首的閩州商會突然張出布告,稱是為了維系商市吞吐平均,即日起一律不再收購胡椒蘇木等物。

椒也木也縱金貴,若不能變賣脫手,在尋常人家還不如後院能生火的幹柴。

吏目好容易弄明白這些人暴怒的緣由,卻也無可奈何。他今日才頂了執秤的差事,初來乍到又無兵部的權勢撐腰,只能賠著笑臉求軍老爺們息怒。

那些軍曹原本就不是善茬,一連幾日難得碰見個軟柿子,胡攪蠻纏非要闖進鈔庫,把香料木料換回俸銀不可。

誰知吏目也是個犟腦筋,死活攔在門外不許人進。一來二去動了手,混亂中那吏目不知叫誰推了一掌,仰面磕在儲濟倉的條石門檻上,登時身子一縮,兩目圓睜著竟就死了!

“行兇的武夫何在?”

封璘袍袖鼓風,大步走下城樓,遲笑愚一路小跑才能追上:“眼見鬧出了人命,儲濟倉外一片大亂,不少軍官試圖強行沖開倉門,還有起哄架秧子的。等咱們的人趕到時,那武夫早已逃之夭夭。”

他稍頓,試探地問:“王爺,要追嗎?”

“糊塗東西。”封璘輕叱一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兵部昨日才從儲濟倉撤走了人,今天就鬧出命案。誰在背後推波助瀾,還用得著細想?這兇手,我看你追了也白追。”

遲笑愚眼觀鼻鼻觀心,沒敢說話。

對於急等著以身做餌的兗王殿下而言,最頭疼的莫過於三州聲討他的勢焰還不夠大。昨夜,商會一紙布告飛得漫天皆有,封璘早料到儲濟倉白天要出事,特意吩咐將現場維持秩序的衙差撤走一半。

就是有些可惜那個無辜枉死的小吏。

一身錚骨白做了厝火的積薪,封璘隨口問了句他名姓。

“回王爺,他姓安,名立本。家住城南臨安巷,其父有間點心鋪,便是先生素日裏愛去的那家。”

風聲貫耳略掩過話聲,封璘眉微擰,像是沒聽清似的:“你說他姓什麽?”

*

浮雲掩月,月穿浮雲。

深巷把風逼緊了,夾帶著一股一股臊臭味,撲面勁襲而來。參差而緊挨的院墻門戶緊閉,滄浪屏住呼吸聽了好大會,方從門扉後的隱隱哭聲,推斷出安宅所在的位置。

進得門,四壁蕭然,靈幡寥動。

安叔守著兒子停在院中的屍身,神情麻木。他家媳婦早死,只留下一個智力不全的大胖癡兒,騎坐在木馬上傻乎乎地喊“餓”,並不明白父親的死是怎麽一回事。

從前滄浪只當安叔一家日子尚可,未曾想今日得見,竟然拮據到這種地步。

望著安叔半天之內迅速幹癟的臉頰和晦暗無光的眼睛,滄浪目中酸楚,一張嘴,聲音都走了調。

“安叔……”

“三少爺來了啊——”安叔遲鈍地擡一擡眼,忽然聚起些許精芒,“少爺怎麽來了!仔細叫人看見,行館怕是還不知道您偷跑出來,您快回去……”

“安叔!”滄浪哽咽著打斷他,“我來給立本上柱香。”

從前在秋府時,安叔的獨子算得上自己半個伴讀。滄浪印象裏的安立本話不多,一筆蠅頭小楷寫得極好,與自己狂狷外放的字跡相比,明顯多幾分含斂內秀。

安叔摸到拐杖,雙臂拄著用力支起身。他拒絕了滄浪的攙扶,動作比先前更見滯緩,極慢極慢地挪到靈案前,顫著手去點被風吹滅的油燈。奈何燈芯受潮火折子又抖得厲害,嘗試了幾次都沒能點燃。

安叔捏著火折子,回過頭朝滄浪動了動唇,淚下來了:“人老了,這般沒用,老天為什麽不收走我,偏要收走我兒?”

一旁的癡兒見爺爺哭了,也跟著哭,身下木馬吱呀吱呀響個沒完:“爹,爹,餓……”

滄浪再也捺不住,淚如泉湧。他接過安叔手裏的火折子點燃油燈,上了香,又當著安立本蓋著草席的屍首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是我對不住立本。”滄浪直挺挺跪著,擋開安叔慞惶欲來扶的手,“是我害死了他。”

要不是他想出折俸兌銀的法子,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情。

安叔一楞,片刻搖了搖頭,輕道:“食君祿,忠君事。他領了朝廷俸銀,鑰匙攥在他手裏,合該守好府庫大門,否則成什麽了?”

滄浪緩緩呼出一口氣,問:“立本不是一直在縣衙替人謄抄文書嗎,怎麽突然撥去了儲濟倉?”

安叔道:“胡椒蘇木折俸的政令一出,儲濟倉的肥差成了人人繞著走的燙手山芋。兵部當官的受不了這份閑氣,就想著把熱山芋往底下扔。立本昨晚接到的調令,催促著今早天不亮便去應卯。鋪子生意不景氣,他原想進了儲濟倉俸祿能高點,補貼家用也是好的,誰想還不到一天……”

“調令,是誰簽發的?”

安叔狠狠抹了把淚,蹭著粗麻喪袍的襟擺使勁搓揉,抿緊唇半刻不說話。

又是癡兒叫起來:“當兵的大哥,來買糖人,他不吃,我吃……問我爹,以前認不認識經常來買糖人的人……”

滄浪心口寸涼,他轉向安叔,“是兗王。”

安叔猛地甩掉拐杖,“撲通”一下滑坐在地,枯如老木般的雙手遽然舉過頭頂,仰面向天,似刨問,似控訴。

“皇權傾軋,焉有我等螻蟻茍活之處?尋常敲骨吸髓便罷,這回拿走的,可是我祖孫二人的命啊!老天爺,你何其不公……”

愴涼老聲幽幽低徊在半空,一陣風就給碾得粉碎,無知無識的童謠隨之響起:

“大雨落,細雨落。

街上姑兒好白腳,手牽手兒上山去,要把林間碩鼠捉。

你也捉,我也捉,個個碩鼠都溜脫……”

*

滄浪走時對安叔說:“立本的仇,我會報。”

安叔苦笑:“少爺已非當年秋太傅,您與我一樣,都是夾縫求生的螻蛄,活著已是艱難,怎敢奢望其他。”

滄浪未答。回了行館,東廂房的燈亮到下半夜,燭花嗶啵,油墨幾幹。

自打三年前死裏逃生,他已多日無文思,險些忘了,秋太傅當年名動天下的除了皮相,還有一支能挑動人心的利筆。

對於滄浪而言,筆能作刀,筆能誅心,筆鋒所指,是那個奪走了自己一切的人。

*

“先生晚上去了哪?”

奔忙一夜終得掀簾上榻,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把瞌睡纏身的滄浪嚇得一激靈。

“殿下?”

移近燭臺,方見封璘背墻側臥,燭光映在他眼底,像極了黑暗裏靜伺獵物的野狼。

然而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滄浪心頭生出點微妙情緒,他在這一眼裏淡去身為獵物的不安,仿佛面前的不是兇獸,而是習慣了等待自己歸家的狼崽。

要知道,秋太傅並不總像現在這樣乖巧於四方天地,以往和曉空山等人縱情山水、打馬陌上時,幾日不著家是常事。連安叔都說,像少爺這樣的性格,合該做江湖豪俠,而不是廟堂羈鳥。可每每倦極歸來,他總能看見廊下有個身影在等候,蜷起來也不大,不知何時起便沈甸甸地墜在心上,成為游俠客的牽掛。

“不睡,在等我?”

“嗯,”封璘拖了點鼻音,倒似撒嬌,“你不回,我便要找了。”

滄浪突然起了試探之心:“若找不到,你當如何?”

“那便一直找。”

滄浪短笑一聲:“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猝不及防地,封璘翻身躍起,將滄浪抵在床頭,後腦將磕上菱花格時,被他擡掌托住:“那本王便掘盡這欽安縣城的每一寸土,囚禁見過先生的每一個人,直到你肯出現為止。”

“瘋子。”腦海裏再次浮現這兩個字眼,沈默在對視間迅速蔓延開。

拇指撫過眼梢:“先生生氣了嗎?”

屋裏撤去香爐,清清爽爽的皂角氣和著封璘身上的雪松味道包裹了滄浪,他突然想到,行館已經很久沒有用過解憂散。而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封璘也只以先生稱呼自己。

“沒有,”滄浪摸到他的封腰小扣,解開,除掉那禁錮,“安家死了唯一的兒子,我去給他上柱香,他們鋪裏的糖人,殿下也很喜歡,不是嗎?”

封璘胸前褡衽被撩起,胸口教微燙的唇貼著,肌肉有些緊繃。

“安立本的死……”

“是個意外。”滄浪將親王的袍服一寸寸褪下,吻流連至頸側,頓住,“怨不得任何人。”

他已經恢覆記憶,封璘約摸也知道,從縣衙調走安立本是為了除掉自己的眼線。可封璘為什麽不戳破他,還要陪著自己做戲,滄浪有些揣摩不透。

總歸……不會只因為一個“愛”字吧?

封璘絕對力道的出入很快頂散了他的疑慮,滄浪在雲巔起落,猶惦記著人間辰光。算時候,送往賀府曲廊苑的邸報應當已經到了桑籍手上。

滄浪擡丨腿示意封璘壓下來,輕撫著狼崽汗涔涔的耳廓、鬢角,心想。

他們註定做怨侶,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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