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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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胡椒蘇木折俸,這辦法在慶元帝一朝便有因循。

四十六年間,各地天災連連,年成慘淡,戶部十三司年初核定的賦稅收繳不足三分之一,支出去的賑災款卻足足超出一倍。國庫空虛,寅吃卯糧,到後來連京城官員的俸銀都發不出來。

彼時還是內閣首輔胡靜齋想出一計,俸祿不能拖欠、不能挪借,那不如以物代俸,先解了這一兩月的燃眉之急再說。

戶部管理的國庫列散京城各處,除了鈔庫刨不出一寸金外,其餘倒是塞得滿滿登登,累年各州府繳納的實物堆放於此,貴極有胡椒蘇木一類的貢品,價廉有炭米油鹽等等的日常用度。

慶元帝老人家用不了那許多,素日裏又是個慳吝性格,賞人也撿便宜的先賞。如此一來,入庫物品中以名貴香料木料數量最多。胡首輔奏請聖上,幹脆,從中選出幾樣折價作為京官京吏的俸銀發放,如此既解決了月俸,又減輕了庫存壓力。這沒辦法的辦法,也算是兩全其美。

依著滄浪的謀算,如今既然各縣都來訴苦告窮,想必三州府庫是真的一文不名,再逼他們拿出銀子整飭海防未免太不近人情。

那便只好先借州縣以上的官員俸祿一用,虧欠他們的則以胡椒蘇木相抵。

“這樣既能在最短時間內籌集修築炮樓的款項,也能給那些作梗小人一個敲打。盡管有些不體面,但,”滄浪頭埋在枕裏,聲音聽起來憋悶,“實在是無招之招。”

話雖這麽說,滄浪心裏想的卻是:州縣以上官員個個貪得腦滿腸肥,折損一兩個月的俸銀對他們來說百牛一毛都算不上,要的就是讓這些蠹蟲吃個啞巴虧。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滄浪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他的肩膀不著痕跡地抖動一下,瞧著就像哭似的。

封璘目露心疼——不是心疼他哭,是心疼他半為提神半為憋笑而用力攥緊狼牙的手——掰開拳頭一看,上面滿是青紅泛紫的掐痕,暗暗一嘆。

先生這雙舞文弄墨的手,到底禁不得風刀霜劍。

“聽先生的。”

滄浪側過身,訝然甚而驅散了眼底的濛濛睡意:“王爺,這便允了?”

封璘撫過他蔓著紅暈的眼尾,朱砂一點牽連出的旖旎盡皆撚於指尖,猶如實質,令殿下愛不釋手。

“先生不吝賜教,”封璘笑意深深,“我這個做徒兒的,豈有不應之理。”

*

一石激起千層浪。

兗王效仿胡靜齋行實物折俸的事一經傳開,閩州官場算是徹底炸開了鍋。

俸銀奉之銀也,不僅是朝廷對官員辛苦為官的肯定撫恤,更是民商百工對掌權之人的誠心敬奉。而今無災無禍,就為修一座不知何時能派上用場的炮樓,便要褫奪這份尊榮,閩州三地的官員哪裏肯幹。

當然還不止如此。

兗王處置了一個欽安縣令,引發三地大規模反貪風暴,底下那些貪羊狠狼早積了一肚子怨氣。說實在的,他們壓根不缺這點銀子,缺的是給封璘挑刺兒的理由。

政令才頒出幾日,儲濟倉門口就擠滿了鬧事的軍吏。他們態度狂妄,放肆叫囂,拒不接受用以代俸的胡椒烏木,有的甚至當場將大顆胡椒粒潑灑在地上,踩踏成泥。

再後來,集眾抗議演變成聚夥械鬥。派往儲濟倉執秤的官員都是封璘特意向桑尚書討來的兵部扈從,平常當爺當慣了,強龍遇上地頭蛇,先前還能忍一忍,受了幾天鳥氣就原形畢露。

“打起來了?”

竹簾三叩抱柱,秋海棠的影子照在地上,聞風婀娜。封璘仍舊執筆畫著什麽,聽聞遲笑愚來報神色如常,筆鋒都不改流暢。

“死人了沒有?”

遲笑愚一窒:“好像還沒.......”

封璘冷嗤:“三寸鳥,七寸嘴。”

這是閩州一帶流行的民諺,意指幹打雷不下雨的膿頭草包。遲笑愚不解,問道:“真要是鬧出了人命,此事可就不好收場了。桑尚書本就對您修築炮樓頗有微詞,倘若再有人命官司,豈不是越發授人以柄?”

“要的就是授人以柄。”

封璘最後一筆落定,懸腕兀自欣賞,遲笑愚是唯一知道話中內容之人,半點不敢多話。

“你瞧這當今朝堂,上上下下待本王是真的臣服,還是徒有其表?”

“自然是陽奉陰違者居多。”

封璘眉峰輕挑,兵戈之氣斂於一雙深瞳,就成能破開鬼蜮人心的無形之刃:“授人以柄,也是予人誘餌,讓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聞著腥味兒顯形,倒省去本王挨個翻查的功夫。”

遲笑愚心頭驀然大亮:“您的意思是?”

“你知道在草原,何種情形下才能將鬣狗一網打盡?”

“那必定是誘餌的血腥味足夠大的時候。”遲笑愚穩聲答道。

封璘擱筆走到窗邊,越過秋海棠仙姿逸群的花葉,瞧見了庭院中那個馬尾高束的身影。

其實這只是原因之一。

庭院中有一片新挖的池塘,引溫泉水註之,初秋時節猶有蓮葉挨擠,嬌花嫩蕊點綴其間,好不可人。

塘邊趴著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滄浪拿扇柄戳一下,懷纓的大腦袋就往水裏多探一寸,直到銜住那條緩緩游弋的金鯉,小心翼翼地叼到滄浪手上。

封璘寒氣繚繞的眼睛忽然彎了一彎:方才說與副將的只是原因之一,更要緊的是,這主意是先生說與他的。

先生欲借此將自己變成眾矢之的,在眾怒難平的洶湧中承受萬箭穿心的痛苦,一如當年自己加諸於他和曉萬山的一樣。

封璘都知道。

既然是先生的心願,那麽。

他又怎麽能不照做呢?

“過兩日,請玉非柔來。”

*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這是座廢棄多時的舊城墻,瓦片掉落,甕城半面坍圮。透過殘缺不全的女垛望去,正好能看見落暮時分的夔川渡口,晚霞鋪地,浪耀碎金。

“先生的折俸之法果然奏效,才過一周,便已湊齊修築炮樓所需的七十萬兩銀。”

封璘走來,替滄浪捋平衣上風領,“本王下令從江、兗兩州調來了百萬塊青磚,堅若磐石、牢不可摧。往後憑哪路宵小的炮火,都不能傷及欽安縣城的一寸土地。”

順著手指的方向,滄浪只見滔滔海面,船已定錨靠岸。大塊端正四方的青黑色磚石被軍役搬運下來,整整齊齊碼放如山,幾乎鋪滿大半個港口。

浪勢洶湧,一如三年前狼奔豕突的倭寇,沖擊著並不堅實的堤岸。滄浪突然想,要是三年前的城破之夜,他目之所及處也有這樣一座山,賊人便不會那麽輕易兵臨城下,那個老兵不會死,欽安不會慘遭屠城。楊大勇與他,也不必背負著萬世難洗的汙名。

念及此,他撐在墻垛上的手臂倏爾繃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冷?”封璘柔柔覆住滄浪的手,感受那戰栗在他掌心被放大。

“折奉之法實行後,各地可有鬧出風波?”

封璘道:“如先生所言,天下之事皆為利來,官員利益受損,自然是要鬧一鬧的。閩州三地的官場又與京中沾親帶故,在朝也少不得彈劾本王的奏折。不過還好,眼下尚能應付。”

滄浪遲疑一瞬,問:“你,就一點不害怕?”

封璘沒有直接回答,偏頭盯著他,像在看一個經年旖旎的夢。滄浪被看得百般不自在,欲抽身離去,封璘卻加重了力氣握牢他的手:“先生是在擔心我嗎?”

這個問題滄浪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只聽封璘在耳邊嘆:“很多年前,有個人也這樣問過我。那時候我剛殺了一頭誤闖進來的母狼,被咬掉一指,滿手滿身都是血。他替我包紮時又氣又疼,質問我怎麽就不知道害怕,毛都沒長齊的乳娃娃,敢跟野狼鬥。”

滄浪下意識低頭,看他完好無缺的手指。封璘哈哈大笑,左手離了他的,舉在面前晃了一晃:“先生當真不知,本王這只手天生六指,是那欽天監口中的命帶不詳之人。”

小指附近果然有塊淡不可見的圓形疤痕,邊沿齊整,當是被鋒利獸齒齊根咬斷。

滄浪情不自禁擡手輕撫,喃喃地問:“是啊,當時怎麽就不知道害怕呢?”

封璘由著他摸,那一點酥酥麻麻的癢意從指尖散開,遍及四肢百骸,延進心口最柔軟處,催開情根深種的花。

“因為那時被我護著的,是我此生唯一傾心之人。”

仿佛被一根細針刺穿顱頂,藏在蒙昧之後的某些記憶呼之欲出。

滄浪怔然看著眉眼溫柔的兗王殿下,忽將這副面容與多年前那個沈默執拗的少年重疊在一起。

他的確為了救他,拼上過自己的性命。

“你......”

就在這時,城墻下傳來一陣雜亂急迫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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