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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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心鋪。

一碗陽春面端上來,湯清、面健、味鮮,幾根翠綠挺括的小白菜臥在一汪油水裏,坐在對面的布衣老人給滄浪遞筷。

“三少爺嘗嘗,看還是不是從前的滋味。”

先太傅秋千頃從前在族中排行老三,家中仆老習慣了以三少爺相稱。滄浪倒立筷頭在桌上輕點,說:“安叔,現在可不興這麽喊。”

安叔呵呵一笑,細眼幾乎被褶皺淹沒,“接到少爺飛鴿傳書的時候,我還不相信,三年過去了,您居然真的還活著。”轉而又一陣唏噓:“要是老爺夫人泉下有知,總歸能安息了。”

滄浪不答,呼哧呼哧地埋頭扒面,碗空了一抹嘴角油星,直切正題:“三年前揭發楊大勇通敵的那個胥吏,而今何在?”

安叔起身,拄拐顫巍巍地挪到裏間,滄浪留意到他的左腿褲管是空的,走動起來左右扇風。

過了會,安叔拿著幾本黃冊出來,對滄浪道:“這些都是小兒立本做謄抄官時偷偷藏下的拓本。胥吏姓賀名為章,他從檢舉有功、得了朝廷一大筆賞銀後就辭官不幹,在縣城開了間牙行,專司棉花、生鐵等的質契買賣,很快就混成閩州首富。”

棉花可以用來縫制冬衣,生鐵則是打造軍械的必需品,滄浪若有所思:“看來此人做的是兵部的生意啊。”

安叔也不傻,立即接口道:“聽我家立本說,這回兵部桑尚書來巡查三地賬目,便一直是由賀府款待。”

桑籍,又是桑籍。滄浪煩躁地撥弄黃冊一角,轉眼上頭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折痕。

“他來查賬,可有什麽進展沒有?”

安叔憤憤地說:“天下烏鴉一般黑,姓謝的老狗叫了桑籍幾年老師,說不是一丘之貉誰信。皇帝派他下來緝貪,這不是賊喊捉賊嗎?”

無由地,滄浪想起自己也被封璘叫了幾年先生,大多是在歡好時分。他由最初的抵觸抗拒漸漸變成樂在其中,難不成自己也和那小畜生一樣,都從師徒悖德的荒唐事中咂摸出了新鮮滋味?

這未免太離譜了。

“還有件事須得告與少爺,或許會對您有所助益。”幸而安叔及時出言,掐斷了滄浪的遐思。

“什麽?”

“兗王有意在夔川渡口重修炮樓,桑籍這趟來也是奉旨協理此事。可半個月過去了,三州府庫一點動靜沒有,倒是筆筆爛賬堆滿案牘。縣令輪番上王爺跟前哭窮,說沒錢修不了。前兩日兵部大牢又放了幾批軍犯充役,光是人來不見糧餉,憑空多了幾百張嘴等吃飯,這差事越發沒法辦了。我私心想著,姓桑的這般使絆子,若能借王爺的手除了他,未嘗不是一計。”

桑籍在海防之事上設阻,這半點不奇怪,畢竟這些年他可沒少從軍糧走私中撈到油水。滄浪不解的是,封璘什麽時候對海防的事情這麽上心了。

“少爺忘了,”安叔躊躇著道,“三年前倭寇侵襲欽安縣城,最初便是從海防弛懈的夔川渡登岸的......”

點著油星的蔥花悠悠蕩在浮白的面湯上,一時上一時下。不知沈默了多久,滄浪方輕輕喚聲“安叔”。

“萬山兄的冥壽快到了,他愛吃您做的陽春面,但記得他沾不了葷腥,壽面裏別放太多蔥花。”

滄浪說完起身,背倚窗牗清光,像曬在日頭下的冷玉:“我這雙手打小沒碰過兵刃,比起借刀殺人,更適合做個靜觀鷸蚌相爭的垂釣翁。桑籍要死,封璘……也不能放過,叫立本在此事上多用些心思,若有異動便以點心花色示警。但要記住一點,萬事以他安危為重,切不可冒險。”

安叔長嘆一氣:“松江詩案,您還是放不下。”

“放下?”滄浪恍神瞬息,旋即笑出了聲:“書院被焚,萬山身死,連你的這條腿也在火場中被梁柱砸折。安叔啊安叔,你告訴我,恨抵千鈞,如何憑一句放下就能輕飄飄帶過?”

自然也不是那些失了人倫的荒唐時分能夠一筆帶過的。

安叔怔怔的,他服侍秋千頃多年,從未見過少爺這般冷面含恨的模樣。可安叔比任何人都了解秋千頃,如果真的恨到不留餘地,隨便一支簪,一把剪,哪怕只是一塊碎瓷片,都能成為他殺人的利器。少爺並非他口中的不能血刃之人,他只是,還沒有下定血刃的決心。

“欽安慘案後,你跟立本能活下來,還有了安身立命的基業,我替你們高興。往後的事,負重也好,造孽也罷,都與你們無關。”

江湖多風波,滄浪只影而來,只影而去,殘缺一地的秋色,燕子落梁也不拾。

“叫後廚備一根糖人,用雙倍糖漿,務必做成呂奉先的模樣。”

*

“千軍萬馬一將安,探囊取物有何難。

睥睨四顧縱聲笑,天下英雄皆枉然。皆——枉——然——”

秋千頃搖頭晃腦地吟完詩,朝蹲在墻角的小蘿蔔頭晃晃手裏的糖人,“吃了這糖,你便能像呂布一樣,長成威風八面的大將軍了。”

封璘眉頭微鎖,小小人兒總是做出少年老成的情態。秋千頃愁死了,邁出幾步剛要靠近,叫那身量同樣尚未長成,獠牙卻已初具鋒利的小狼橫在中間,嚇得一步後撤,馬尾亦受了驚似的款擺。

“嗤……”

謝天謝地,小蘿蔔頭總算消氣肯說話了,盡管張口便是對他的譏笑。

秋千頃心中熨帖,嘴上還要兇一句:“不就是扯痛頭發麽,大不了為師下回輕點。小小人兒這般記仇,跟誰學的。”

“我不小了,都十三了。”封璘面無表情,雙手捏著那根糖人,舌尖一點席卷而過,眼睛彎了彎,很快又壓住笑意。

秋千頃臨窗打扇,從那一伸即收的舌尖窺見封璘與年紀極不相符的克制。關外的飛沙走石磨滅了他作為孩童的天真,換予一身冷酷肆殺的狼性,除了活命,似乎再沒有什麽能被他放在心上。

秋千頃嘆口氣,焉知這身狼性裏有多少是自己的罪過。

他收了扇跳下窗臺,持扇的手撐在膝蓋,歪著頭笑吟吟地問封璘:“甜麽?以後你每答應為師幫你篦頭一次,我便給你買一根這樣的糖人,好不好?”

一梳百順歲無憂,說不定篦著篦著,就能把小崽子餘生的黴運和戾氣都掃蕩一空了呢?

*

“甜嗎?”

唇分,銀絲裏勾連糖絲,溫、香、軟占全,餵糖那人更是一塊魅骨天成的寶玉,此刻被封璘摩挲得又熱又硬。

封璘貼在滄浪腰後的手掌收緊,漆黑的眼裏消了欲,只剩下沈甸甸的註視。

“先生今夜似乎不同尋常。”

滄浪半身歪倚,手握狼牙毫不掩飾地點在心口位置,漸漸淡了撩撥的意味。一人擒一人軟肋,輕紗帳上,這是個相互對峙的姿勢。

“知道王爺近來為炮樓修築一事憂心,滄浪無別的可做,雕蟲小技慰君心腸罷了。”

慰君心腸麽?封璘輕揚唇角,磨牙霍霍寒光凜凜,怕是想將他剖心斷腸吧。

封璘扣住那只手腕,將人一帶翻身壓在榻上,炎熱氣息裹著糖的甜香覆下:“先生若要慰我心腸,光用嘴怎麽可以?”

滄浪耳廓燒紅。

清晨在海風裏驀然想起的零星片段,不僅給了他拿捏封璘的機會,也提醒著滄浪:他們曾以師徒之身做過多少瘋癲事,憑哪一件拎出來細想,都叫他恨不得把這罔顧人倫的小畜生千刀萬剮。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滄浪努力仰高脖頸,下巴夠到封璘的肩膀,貼耳問:“要如何,用解憂散麽?”

他說完明顯感到那人的動作一滯,心中得意,趁熱打鐵道:“我倒真有一法能解王爺眼下困局,你想不想聽?”

豈料封璘對他的小機心敬謝不敏,緩擡一指豎於唇前,輕聲“噓”道:“先生若有教,也容弟子行過拜師禮再說。”

銅壺更漏走過子時,海鳥眠了又醒,潮起潮落都經過幾輪,封璘的“拜師禮”才總算告結。

滄浪伏身在那,汗把身下的被褥都浸透了,他發誓這輩子都不再收徒弟。

下輩子也不想。

偏封璘卻在此時起了問道之心:“聽說先生有一計能解本王眼下困境,不知是什麽,但請先生賜教。”

滄浪累得手指都擡不起來,狼牙狠掐在掌心,靠著陣陣襲來的刺痛提神:“欲固海防而無銀,說到底不是困於財貨,而是困於人心。”

他一開口暴露了嗓音的嘶啞,與當年講學時的清朗玉潤不可相比,但封璘依舊聽得專註:“何為困於人心?”

滄浪道:“官員腐敗貪墨成風,這在閩州三地早已成頑瘴痼疾。謝愔之死雖震撼,但於多年沆瀣一氣的蠹蟲而言,亦不過是隔靴搔癢。所以這段時日欽差下來,看似清賬的清賬,盤庫的盤庫,可實則追繳回的贓款還不夠足給軍役們的口糧。所謂困於人心,不如說是困於人心無所敬畏。”

封璘凝視他的眼神愈漸深沈:“如何能令人心有所敬畏?”

“損其利,傷其行,懾其心。”

“可否請先生說得再細?”

滄浪閉眼再睜,眼底如懸明鏡:“王爺還記得前朝胡椒蘇木折俸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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