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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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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我們回去

恨這種情緒, 究竟源於何處?

於顧青崢而言,是因為重重註意放在某處,卻總也得不到回應, 人像是空落落地浮在半空中, 心也掏空,只剩下許多惶恐難捱。

這些惶恐難捱寄居在空心裏,隨著時間,慢慢醞釀成了一壇苦酒,泡得人也苦成了一團, 略微咂摸一些, 就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顧青崢鼻尖傳來一絲酸楚。

或許是因為他把頭埋在了徐宴芝發間的緣故,她的頭發此刻亂糟糟的,偶爾刺一刺他, 便有些不適。

他動了動, 想要擡頭。

但最後卻被什麽控制著,臉頰貼著她的脖頸用力地蹭了蹭,手臂也不自覺用力, 按著把徐宴芝往心窩處塞。

這一瞬,顧青崢本能想要更多。

他想要填滿心間這永遠也填不滿的欲望的溝壑。

“疼……”

顧青崢抱得太緊了,沈默的、洶湧的情緒從他身上溢出,將徐宴芝包裹,幾乎將她溺斃其中。

她能感受到那是什麽,他們曾親密無間, 她當然地沈迷過與他纏綿。

情愫的傳達並不一定需要言語, 一個眼神,一個擁抱,一個深吻, 那些深藏在心底,永遠無法訴諸於口的感情便溢滿了,不由自主地要流淌出來。

徐宴芝有輕微的窒息感,她仿佛就要失去抵抗,被顧青崢拉進漩渦之中,他沈重的感情壓在她的背上,按著她的脖頸,要他們一齊墜入最深的深淵裏。

光線漸黯,連帶著徐宴芝的情緒跟著一塊兒低沈下來。

顧青崢身高臂長,擁她在懷時,仿佛將她嵌入身體,光潔的肌膚,連同著體溫與氣息一塊兒強硬地包裹著她。

這讓她愈發難以呼吸,只能輕輕地掙紮著,一只按在他胸前,要把他推開一些。

她也不敢用力,身前男人有幾處傷口在前,他們現下的處境已經十分不妙,不能再傷著他。

所以推不開,反倒被抱得更緊,也沒叫徐宴芝吃驚。

濕漉漉的鼻息噴在她的後頸,又熱又黏,還有什麽細小堅硬的東西不時紮在肉上,帶來一陣刺痛。

她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是顧青崢新長出來的胡渣。

這叫徐宴芝恍惚起來。

仙人之軀原本不會有這樣的時候,他們引氣入體後,□□便凝固了,是崖下斷絕的靈力與濁氣雙重作用,才讓顧青崢凝固許久的身軀重新開始活躍。

這意味著,至少在現在,他是肉體凡胎,他是正在燃燒的火焰。

但火焰總要熄滅。

思及至此,她的長睫顫抖起來。

她伸出手來,順著顧青崢的眼睛,一點一點往下,摸索到了唇邊。

徐宴芝的指腹傳來了粗糲的觸感。

如觸電一般,她飛快移開手指,心跟著猛地墜了下來。

仙山上的迷霧在此刻散去,虛無縹緲的長生回到了虛空,天下沒了仙人,沒了高深莫測的仙法,靈力與光不可及之處,她一身傷痕,懷抱著有血有肉的生靈,會痛會死的顧青崢。

他們渺小又平凡,只能相擁著對抗明日新生的苦難,從來如此,從未改變。

即便立刻清空了大腦,她仍舊難以抑制地感到驚恐,身體被牢牢禁錮,讓此刻的恐懼愈發具現,像是她終究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一切皆為徒勞。

徐宴芝倒吸了一口涼氣,劇烈掙紮起來。

她想要掙脫,顧青崢也本能不願放手,用極大的力度將她控制住。

“放開我!”徐宴芝掙脫不開,厲聲道。

“為什麽?”顧青崢擡頭看她,雙手牢牢禁錮她的腰,任憑她如何拍打也不放手。

“我絕不會回頭!”徐宴芝答非所問,聲音越發高亢。

她已經走到最後了,宇文令真的死了,只差一點點,只差最後一點就要成功了,誰也不能將她拉回深淵,誰也不能教她退後一步。

自由!她一定能得到自由!

恐懼令她瘋狂,她此刻只想重新找到控制感,拼勁全力仍舊掙脫不開後,索性張嘴狠狠咬在顧青崢肩頭。

牙齒並不尖銳,卻鈍鈍地刺破了皮膚,讓鮮血湧了出來,徐宴芝的舌尖傳來了鐵銹味,她仍不松口,做出要咬下顧青崢一塊肉的架勢來。

新舊傷疊在一塊兒,顧青崢痛得悶哼一聲,才被安撫下來的情緒又覆燃,教壓抑許久的十二萬分不忿一齊湧上心頭。

為什麽總是如此,總是讓他痛!

他伸手捏住徐宴芝的下頜,用力撬開她的牙關,把自己解救出來,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往後一推,將她按在巖壁上。

這次顧青崢沒有再護住她,徐宴芝的背結結實實撞在巖石上,一瞬間,她身子僵硬極了,顯然是疼了。

可她一聲不吭,擡頭看顧青崢時,雙眸裏的憎惡毫不遮掩。

看著這雙眼睛,顧青崢的理智慢慢消失——

是了,她從來便不曾對自己低過頭,從很久以前到現在,即便是想要他的命,也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失敗了不過對他曬然一笑,仿佛是朝他開了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她分明咬死了他是會一退再退的那個人。

不過,她並沒有想錯,他確實如此。

顧青崢無意識地笑了一下。

他腦中萬般念頭夾雜在一塊兒,萬念俱灰。分不清是想要懲罰還是控訴,顧青崢低頭咬在徐宴芝唇上。

只輾轉片刻,血腥味便在兩人唇間彌漫開。

疼痛、憤怒、恐懼,瘋狂,種種惡念和在血裏,被他們吞進肚裏。

幽冥深淵之下,無光也無人煙,理智與克制也一齊消失,昏沈的山洞深處,兩個人野獸一般,用雙手,用牙齒,用最原始的表達憤怒的方式向身前人傾瀉著情緒。

直到火焰熄滅。

壓抑的痛呼改變了聲調,喘息聲在彼此耳邊回響。

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看不清的人與看不透的未知重疊著,索取著彼此唯一還炙熱著的地方。

疼痛與戰栗從尾椎一點一點爬上來,交織著,浸透了一片空白的大腦。

命運編織了網,將他們網在其中,糾纏著沈淪,清醒著掙紮。他們沒有餘力給予,只有麻痹過度緊繃的感官,才能從沈重的網中解脫片刻。

血的腥氣在山洞裏蔓延開。

洶湧的情緒退去後,後來好像有人喃喃說著什麽。

含糊不清地,說著晦暗不明的話語,語氣又溫柔起來,又纏綿起來,咕噥著,低沈地,像一只安眠曲。

只是誰也不願記得。

他們交疊著,手中一下下撫弄著輕顫的身軀,安靜地等待著平息。

見不得光的話,就留在見不得光的地方。

無盡之崖下,被世人稱為幽冥。

因籠罩在懸崖邊的重重濁氣,仙人與凡人皆無法靠近,無法抵達的彼岸,在傳說便是亡靈的國度。

這些說法,崖下人並不十分清楚。

他們與地上的交流非常有限,一些夾雜著濁氣的丸藥便是全部,對他們而言,地上才是令人恐懼的地獄。

除了數十年前,順著長滿寒來花的縫隙爬上地面的徐宴芝,沒有人同時了解兩個世界。

她知曉這條暗道,知曉裂縫中的濁氣穩定許多,崖下人,只要不在雙月當空這樣靈力與濁氣同時劇烈變化的時刻,憑借著一雙手,便能在兩地來去自如。

那日後,徐宴芝與顧青崢之間變得微妙又平靜,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再沒有過言語間的沖突。

采摘的草藥幫助他們傷愈,顧青崢肩上的烏青消散時,他們沒有理由再留在崖下。

回歸七峰的時刻選在了白日裏。

當第一縷微弱的光芒抵達崖下時,顧青崢俯身背起徐宴芝,順著重重疊疊的寒來花,往地上攀去。

光線影響了他們判斷確切的時間,莫約花了小半天,他們重回地面時,太陽已經斜斜掛在了西邊。

橙黃的光打在濃重如霧的濁氣上,鍍了一層金邊,封住了靈脈的顧青崢自膝蓋以下皆浸在其中,如同站在雲端之上。

他看著遠處,放下了徐宴芝。

“下來之前,我將道一的靈脈與氣息一起封住了,業鬼也回應我,不會傷害他。”徐宴芝垂首,沿著幾日前他們走過的路線查看了一番,“四處都沒有痕跡,他應當好好的。”

“嗯。”

顧青崢口中應了,眼睛仍然看著遠處。

徐宴芝見狀,停下了腳步,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北方——

有一個黑點,在天上不住地盤旋。

“那是?”徐宴芝有些不敢確定。

“門中的鳶鳥。”顧青崢收回了視線,側身看向她,“你說的沒錯,道一全須全尾地回去了。”

“那就好,我們回去吧。”徐宴芝朝著顧青崢笑了笑。

他們剛從暗處上來,即便是夕陽也顯得有些刺眼,顧青崢背著光,徐宴芝的眼睛半闔著,極快地從他身上掠過。

“走吧。”她頷首看著自己沒入濁氣中的雙腿,輕聲說道。

顧青崢沒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他並不關心徐宴芝的反應,自顧自地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力,將她攬在懷中。

在鳶鳥看清楚之前,顧青崢放開了她。

他們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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