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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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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結局

歸時路反而好走一些。

走到肉眼能看見新臨淵城的城門時, 顧青崢忽然站定住,回頭看向徐宴芝道:“這件事,不如由我來解釋。”

他看著她時, 眼睛很明亮。

明亮地有些過頭了, 教徐宴芝偏過頭去,下意識地不願與他對視,心裏後知後覺地記起,在崖下最後的時間裏,在那次“爭論”後, 他們過得渾渾噩噩, 關於此次從城中消失,並未統一過口徑。

想到這兒,她擡頭瞥他一眼, 輕聲道:“看來你早就想好了。”

他們已經進入了新城的界限內, 天地間的靈氣濃郁起來,顧青崢的面色也跟著恢覆了正常,不似在崖下那般難看, 重新變得像一個仙人——肌膚無暇如玉,身姿挺撥,衣袂翩翩,舉止間別有一番氣度。

徐宴芝的視線自上而下掃過,在他的下頜處頓了頓。

此時那裏白凈光潔,她指腹曾觸碰過的那些痕跡早已消失不見。

顧青崢任由她打量, 好似沒有察覺到她目光閃爍, 溫和地沖她笑了笑。

他伸出了一只手,低聲道:“我的確已經想好了說辭,你只需裝一裝暈, 剩下的交給我。”

荒原上的風嗚嗚吹過低矮的灌木叢,夾雜著不知名的生靈淅淅索索地動靜,與顧青崢的輕言細語一齊鉆入徐宴芝耳中。

兩人對視了片刻,他的眼依舊明亮,竟讓她看出了七八分的真誠。

徐宴芝慢慢的,覺得沒滋沒味起來,失了說話的心情。

她點了點頭,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順勢伏在他的背上。

顧青崢的背很寬,肩膀也是,她攬住他的脖頸,把下巴擱在他的肩時,朦朧地生出一絲熟悉。

那是正正好好的適合她的位置,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被這樣背過,昏昏沈沈地伏在他那時並不寬厚的背上,搖搖晃晃地隨著他在荒原中掙紮求生。

那次是為了什麽事,她已經忘了幹凈,但整個世界都在輕輕搖晃的感覺,卻奇異地沒有被忘掉。

茫然地回憶著,徐宴芝漸漸地洩了氣,散去了力量,任由自己全身綿軟地掛在他身上。

若是他能解決,就隨他吧。

他們一起消失數日,本就難以解釋。再加上閔道一獨自從濁氣深處返回,也不知他回去後對七峰眾人說了什麽,再要將事情圓上,更是棘手。

先前見到的鳶鳥,在確認了他們的身份後已經飛回了宗門,她與顧青崢同時現身的消息如今應當傳遍了北域。

只是想一想現下門人的嘴臉,徐宴芝便心中煩悶。

煩悶地伏在顧青崢的背上,她的身子隨著顧青崢的步伐輕輕晃動著,不一會兒,竟然當真陷入了沈睡中。

徐宴芝明明瘦得很,伏在顧青崢肩頭上時,卻壓得他心發沈,讓他的腳步變得很慢。

可即便慢慢走,高聳的新臨淵城仍舊越來越近。

像是一只巨大的怪獸,朝著他們張開了口。

玄色的城墻在顧青崢眼中扭曲著,下一瞬便要擇人而噬的樣子,讓他的心更沈了,連帶著腳上也有千鈞之重。

他面無表情地停下腳步,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城門。

或許看了一刻鐘,又或許只看了一瞬。

已經足夠天邊盤旋的鳶鳥看見他們,發出警示的鳴叫。

顧青崢被聲音驚動,猛地回過神來。

眼前的新城散去了詭異的幻覺,沈默地矗立在原地,安靜地任由他打量。

鳶鳥的鳴叫十分響亮,他背後的女子聞聲輕輕動了動手指,將醒未醒的,讓顧青崢的眼角跟著抽搐了一下。

他略略擡手,飛快捏了個法決,女子的呼吸重新綿長起來。

待走到城門下,諸位守衛看清了他的面容,又驚又喜地迎上來時,他當著眾人面,伸出一只食指,輕輕噓了一聲。

“莫要擾了徐夫人的好眠。”

顧青崢聲音低沈,說罷微微一笑,像說的是尋常不過的小事。

守衛們當然看清了他的另一只手反在身後托著徐宴芝的身子,而徐宴芝閉著眼,將臉緊緊貼著他的頸窩,一只白皙的手環過來,摟住了顧青崢。

分明有些不對勁。

但顧青崢的表情也太過坦然了。

他臉上帶著笑意,坦然地背著沈睡的師娘,迎著晦暗不明地無數視線,踏入了他們一齊消失的這座城。

城門哢嗒一聲,如巨口般在他身後合上。

徐宴芝再次醒來時,她身下的墊子已經換了材質,變做厚厚的靈獸皮毛,讓她整個都陷進了裏頭,身子輕輕晃動著。

視線被一整塊木板遮蔽,她本該驚慌才是,但鼻尖傳來了熟悉的氣息,令她瞬間知曉了身邊有誰。

安全感湧上心頭,徐宴芝懶得去想現在的處境,索性開始懶洋洋地發呆。

“你醒了?”顧青崢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他的聲音把徐宴芝拉到了現實中,她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們此時正在車裏。

“嗯。”徐宴芝帶著重重的鼻音,懶懶地提問,“這是回七峰的路嗎?”

“是,到城中不足一刻,城主便備了車,讓我們盡快回太陰。”顧青崢將陷在皮毛中的徐宴芝抱起,讓她坐在大腿上,倚在自己胸前,伸手一點一點為她梳理散落的發絲,“你並未睡多久,我們不過才走了半日。”

他動作輕柔,徐宴芝隨他擺弄自己,臉頰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震動,待他一句話說完,頓了一頓後,方才後知後覺地疑惑道:“不足一刻便走,可是門中有事?”

顧青崢為她整理的手停住了,片刻後,他輕笑道:“我看了門中傳來的密信,天象異變,詢天閣觀天後,認為十日後山門便可重開。”

十日後,山門便可重開。

徐宴芝瞇著眼,無聲無息地握緊了拳。

她的世界驟然褪去了朦朦朧朧、溫暖的柔光,變得清晰起來,被她屏蔽的一切——車廂外飛虎的喘息聲、車輪的轟隆聲、顧青崢的呼吸聲被放大了,一齊鉆進了徐宴芝耳中。

心念電轉間,她腦中閃過許多念頭。

但待到張口,徐宴芝只笑道:“這倒是門中頭等重要的大事,跟它比起來,我們為何從新城中消失,倒顯得微不足道了。”

顧青崢溫順地附和道:“自然如此,於是我什麽也沒多說,便與你登上了這輛門中派來,早已準備好的飛虎車。”

他嘴上說話,手下也不停,將徐宴芝的碎發整理好後,移到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

十分難得的,顧青崢說話沒有夾槍帶棒,語氣如他的皮囊一般和煦。

從上一回他們在崖下昏天胡地地折騰過一場後,他們便減少了對話,仿佛那一次已經將兩人能說的話說盡了,心也掏空了,從此提不起勁來裝模作樣,相處時都懶懶的,溫和了許多。

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徐宴芝握住了顧青崢攬在她手臂上的手,摩挲片刻,低聲道:“這樣也好。”

顧青崢嗯了一聲。

飛虎車又往前駛了一段距離,車輪似乎碾過了一片不平坦的小石子,讓車中人也跟著劇烈晃動了一下,彼此之間貼得更緊。

徐宴芝被身旁的人下意識地用力按在懷中,她的耳朵緊緊貼住了顧青崢左胸,砰砰的心跳聲與一聲模糊地嘆息一齊鉆進了她的耳中。

“——這樣,也好。”

他們晝夜兼程趕路,飛虎車並未前往德政堂,而是直接駛到了太陰殿前。

幾位長老與座下弟子早早等到了消息,已經在殿前候著。

車停穩後,眾目睽睽之下,顧青崢俯身將徐宴芝從車中攔腰抱起,轉身對眾人道:“徐夫人身子不適,待我先將她送回,再來與諸位解釋。”

高大的男子,懷中抱著昏睡的女子,他的手放在應當避嫌的地方。

此情此景,似乎已經超出了孝道的範疇。

眾人的目光變得微妙起來,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呂敏之先開口道:“快去吧。”

顧青崢道了聲罪,穿過人群,往徐宴芝的無名小院走去。

他註意到了,此番等在太陰殿前的人群中沒有閔道一。

想來雖然開山門就在十日後,顧青崢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下任掌門了,宗門也仍舊保留了一絲對他的戒心。

心中流轉過萬般念頭,顧青崢手上仍舊穩當,他打開了無名小院的門,將懷中的徐宴芝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她帷幔深深的床上。

“你放心。”他湊在徐宴芝耳邊說道。

說罷,又輕輕在她面上落下一吻。

徐宴芝在顧青崢走後睜開了眼。

她仰躺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床上,眼前是巧奪天工的繁覆雕花,顧青崢臨走前放下了床幃,泛著光澤的暗色織物重重疊疊地將徐宴芝包裹在狹小的空間裏,與世界隔開。

這裏是曾經能給予她安寧的地方。

床幃上還留著一縷她慣常點來鎮痛的香氣。

但仔細想想,一個狹小的、僅容得下她一人的空間,和因為陳年舊傷而不得不點燃的香,究竟哪一樣算得上能給予人安寧。

她想要的僅僅是一張窄床,片刻安寧嗎。

她十只指甲在攀爬中被掀翻,滿手滿身鮮血從崖下爬上來時。她雙目近乎失明,獨自在北域荒原上掙紮求生時。她與綠奴躲在城中茍延殘喘,接連失去自由,被賣做女奴,只能拼死殺主,借屍還魂時。

她以身為餌,從宇文令手中得到一線生機時。

她想要的僅僅是一張窄床,片刻安寧嗎。

海娜。

繁雜的花紋印在她眼中,似有水光蕩漾,卻又轉瞬即逝,她在心裏呼喚遙遠已經死去的自己——

你想要的遠遠不止我擁有的。

你為了無邊無際的天空而來。

你為了冰原上冷冽刺骨、無拘無束的風而來。

你為了光,為了太陽,為了月亮,為了山峰而來。

十日後,山門大開,你終將得償所願。

這般反反覆覆地想著,她的意志終於前所未有的堅定。

而後,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痛楚,一起湧上了徐宴芝的心頭。

她咬住了嘴唇,側身蜷縮起來。

抱著雙腿,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她緊緊閉上眼,回想起走來這一路,回想起走到現在的緣由。

她要殺了宇文令。

她的確做到了。

可她為何要費盡心機,冒著巨大的風險去殺他。

在宇文令的庇護下,她的日子分明過得越來越好了,再過一些年,利用北域七峰掌門夫人的身份,她能變得更強大,到了那時候,也許她能掙脫束縛,從北域離開。

她恨宇文令,想要他死。

但有許多很穩妥的法子,為什麽她要親自出手。

一切,都要從宇文令將掌門密令給她那天說起。

那一天,她以愛為利刃,從他手中分得了一半的權柄。

和一個消息。

她還記得當時那個男人臉上的神情,問仙宮的水榭中,他摟著徐宴芝,倚在長欄上,擡眼看著雪被透明的穹頂阻攔,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是為了何事已不記得,他喝了許多酒,上好的酒,喝下肚去,連宇文令都有三分醉。

臉頰有一抹紅,眼睛也變得很亮,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天上,徐宴芝看著他,以為他在看雪。

“你知道太陰峰上是什麽光景嗎?”宇文令感受到了徐宴芝的目光,垂下眼來,逗弄寵物一般逗她。

相傳太陰峰上有真神,但徐宴芝不信這個世界有神。她似乎聽說過,太陰峰頂上靈力十分暴虐,除卻門中五十歲以下的最強者,常人無法登頂。

她這樣想著,甜甜一笑,柔聲道:“我知曉得,那裏只有您這樣厲害的仙人才能上得去。”

“哦?我是怎麽樣的仙人?”

宇文令嗤笑一聲,似乎看穿了懷中人討好的小心思,眼神中帶著輕微的蔑視。

“年歲不到五十,便已是北域第一人,是當仁不讓的七峰掌門。”徐宴芝恍若未覺,仍舊笑盈盈地答道。

好像她說了一個笑話般,宇文令大笑起來,口中不住重覆著北域第一人幾個字。

“我是沒有留心過這些事,您可是笑我說的不對?”徐宴芝撐在他胸口,假意不滿地嗔道。

她這番話又讓宇文令笑了好一會。

直到笑夠了,他伸手捏了捏徐宴芝的臉頰,嘆道:“真是天真的可憐,跟門中那些沒腦子的廢物一樣,前人裝模作樣地定幾條門規,便全信了,半點都不曾懷疑。”

“太陰峰頂,誰都去的。”捏完她的臉,因手感很好的緣故,宇文令又順手捏了捏她的鼻梁,放下手後,他漫不經心地又擡起眼來看向高處,“只要有命能活,便是掌門,算不得什麽本事,我要走得更遠。”

“說不定你也行呢。”他抱著徐宴芝坐下,低頭看她,酒氣噴在她的耳尖,帶著幾分戲謔,“崖下人對靈力不敏感,說不定比門中這些廢物都強些,若是能活下來——”

她也能行。

他還說了什麽,她全忘了。

徐宴芝只聽到了這四個字,腦中只回響著這四個字。

她也能行!

她!也!能!行!

是啊,北域七峰的掌門,為什麽就不能是她呢!!

那時的徐宴芝心中燃起了一叢火。

此刻無名小院中的徐宴芝回過了神來。

是了,這就是所有事情的緣由。

徐宴芝與自己一同消失在新城之事,被顧青崢半真半假地掩蓋了過去——

與長老們談話時,他隱晦地提了提是宇文令的神魂作祟。

但畢竟回來的是他與徐宴芝,而不是在眾人眼中已經死去的宇文令,長老們眼都未曾擡一下。

想來知曉門中禁術的不止掌門一人,前任掌門的生死也已不是門中最要緊的事,開山門在即,顧青崢繼任掌門之位已經板上釘釘,此時誰也不願多生事端。

眾長老只敷衍了幾句,任重陽話音一轉,便說起了十日後的種種安排。

他們在太陰殿正殿,商議到月亮升起方才作罷。

那一日的流程既然已經安排妥當,長老們便紛紛起身告別,顧青崢站在大殿前一一向他們頷首。

人還未徹底從視線中消失,顧青崢已經轉身朝著無名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並未遮掩行蹤。

奇怪的是,也沒有誰回頭看他一眼。

今日的太陰峰難得沒有風雪,明月引著顧青崢,一路來到徐宴芝的臥房前。

門裏沒有動靜,他推門的動作便輕了許多,門開後,果然屋裏一片漆黑,徐宴芝仍舊在床上沈睡著。

顧青崢緩緩走到床前,低頭看向陷在柔軟被褥中的女子。

她蜷縮著,在睡夢中仍皺著眉頭。

顧青崢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點在她的眉間,試圖撫平那裏的刻痕,將她從不愉快的夢中解救出來。

他看不到此時自己的神情,他也絕不會想到自己現下是什麽樣子。

幾番撫弄,他當真撫平了徐宴芝的眉頭。

可當她含糊發出聲音要醒來時,顧青崢又俯身將她摟在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張已經刻在他心底的臉,一瞬也不舍得移開。

他溫柔地低聲道:“噓——沒事,沒事,睡吧。”

“快結束了。”

“會好的。”

十日後。

太陰殿正殿之上,北域七峰七位長老束手而立,肅穆地看著站在他們之前,身著黑金禮服的顧青崢。

正殿之下,七峰弟子們擡著頭,仰望著他們的下一任掌門。

當著眾人的面,也穿著禮服的徐宴芝,將象征著北域的黑色令牌交給了顧青崢。

“得令者,即是天命所歸,北域之主。”她揚聲道。

在山呼海嘯的歡呼聲中,徐宴芝看了一眼顧青崢,率先轉身朝著後山走去。

顧青崢與諸位長老跟著她的腳步,來到了太陰峰大陣的邊緣處。

徐宴芝當眾拿出了通往山門的信物,領著眾人走出了結界。

離開了結界,狂躁的暴風雪撲面而來。

太陰峰上的靈力濃度今日已經達到了幾十年來的峰值,巴掌大的雪花,順著能吹走一切的大風砸在為首的徐宴芝身上。

她手中的信物發著光,身形卻搖搖欲墜,時不時被風雪遮掩。

見狀,按照先前的安排,顧青崢與七位長老一齊使出仙法,掙得了一塊尚可抵擋太陰暴虐靈力的屏障,護得了徐宴芝周全。

幾位當世大能,排成一行,行走在太陰山間。

漫山遍野的白色,眼中所見的一切都是白色,好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好像下一瞬便要被太陰峰吞噬。

顧青崢眼中只有一抹紅。

他看著前方穿著赤紅禮服的徐宴芝,忽然開口道:“我從家中走失時,似乎也下著很大的雪。”

徐宴芝聞言,身形頓了一下。

“我在箱子中聽到那些商販說,要將我買去西域。”

顧青崢並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徐宴芝並未回答,又走了一段時間後,她停下了腳步,僵硬地回頭對眾人道:“前方便是山門,諸位長老停在此處。”

說罷,她木木地看了顧青崢一眼,硬邦邦地說道:“你隨我來。”

顧青崢點了點頭,與她單獨走向了前方那塊沒有被風雪覆蓋的地方。

所謂山門,其實是一處法陣。

徐宴芝捧著信物,雙手不住地顫抖著,踏上了法陣。

她彎腰將手中信物放在了法陣正中心,後退兩步,轉身看向顧青崢。

顧青崢定定地看著她,仍舊站在法陣之外。

“過來,站到這裏。”徐宴芝朝他招了招手,她的聲音有些啞,她用了最大的力氣,方才將這句話囫圇說出口。

顧青崢沒有動。

他與站在三丈之外七位的長老一起看著徐宴芝。

看了一會兒,他慢慢地笑了起來。

“好。”他點了點頭,按照徐宴芝的要求,站在了自己應該站的位置。

嗡的一聲,以信物為中心,法陣開始震動。

像是漩渦的中心,將四面八方的靈力吸引過來,圍著法陣旋轉。

靈力裹挾著雪花,遮蔽了遠處人的視線。

待到長老們瞧不見裏頭的景象後,法陣內,幾道如觸手一般的靈力忽然出現,纏住了顧青崢的身體。

他一動未動,好像早已料到。

“你是什麽時候做的手腳。”

顧青崢隨意地掙紮了一會兒,發現憑著他的修為,竟無法動彈一下。

“第一次下山,我與岳竺交易,得了一些他私藏的不夢鱗。我極擅長陣法,回來後便以此,在山門之中嵌套了另一個法陣。”

徐宴芝面無表情地看著身前人,確認了他無法逃脫後,飛快地欺近,伸手拔出了顧青崢腰間的本命長劍。

“第二次下山,我與你跌下無盡之崖,在山洞裏,我趁你不備,以精血破了你的本命法寶。”

她舉著劍,指著顧青崢。

劍尖卻始終無法對準他的心臟。

顧青崢臉色漸漸慘白起來。

他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層霧,一下子失去了神氣。

“我現在,有一件事想問你。”他啞聲道。

或許是求生的本能,顧青崢的太陽穴暴起青筋,拼命掙紮起來。

“我殺你,是為了掌門之位。我所有的謀劃,都是為了這個目的。”徐宴芝答道。

她的嘴唇不住發抖,聲音也抖,臉上滑過一陣涼意。

她終於將劍尖對準了顧青崢的心臟。

顧青崢卻奇異地怔了一瞬。

下一剎那,他將全身的靈力匯聚在右手之上,將那詭異的法陣掙破了一方,伸手朝著徐宴芝面上探去。

她的法陣要失效了。

徐宴芝腦中一片空白,閉上眼,將手中長劍往前推去。

她感到手中長劍刺破了血肉。

而顧青崢伸出的右手,只輕輕地從她腮邊滑過。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睜開眼,她看到顧青崢在對她笑。

山門法陣外環繞的風雪漸漸消散,顧青崢胸前一片赤紅。

可他眉眼彎彎,極開心的模樣,溫柔地對她道:“快走——”

遲了好久好久。

在他們第一次分開那天。

在幼小的綠奴跌入陷阱的那一瞬間。

他早該說這句話了。

顧青崢微笑著,看著她臉上未幹的淚痕,感受著指腹傳來的濕意。

這就是他這一生唯一想要的東西。

他沒問出口的問題,已經得到了回答。

徐宴芝猛地松開了手。

鮮血浸透了眼前人,他面如金紙。

遠處觀望的七位長老發覺到了不對,掏出了本命法寶,遲疑走上前來。

仍舊無法思考,僅僅憑著本能,徐宴芝重新站回了山門法陣正中心。

可她無法移開視線,哆哆嗦嗦地看著。

看著顧青崢身上的靈力一點一點逸散,看著他的身子因困住他的法陣失效,無力地往後倒下。

她從山門法陣消失前,已經看不清他的臉。

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挾著徐宴芝往天上飛去。

仿佛是亙古存在的原初之力,如溟海一般浩瀚,她浸在裏頭,身不由己地往某個地方去。

越往上,靈力越濃郁,如有實質地從四面八方擠壓著徐宴芝,冰冷無比。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停了,她落在了一片綿軟的雪地中。

太陽掛在天空的正中,陽光照在雪上,刺目極了。

徐宴芝在地上伏了許久,方才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她終於恢覆些許知覺,感到眼下傳來陣陣刺痛,伸手摸了一把後,徐宴芝的手心中躺著幾片混著血色的冰淩。

“這是什麽。”她茫然地喃喃道。

這是從她眼中流下來的嗎。

她從前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渾渾噩噩地低頭看了許久後,漸漸清醒了些。

“這是,眼淚嗎?”她輕聲道。

仿佛是回答她的問題——

啪嗒。

兩滴水滴從她臉頰滑過,在空中化為冰,砸在了雪地裏。

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怖的東西,徐宴芝倒吸一口涼氣,將手中冰淩扔在地上,反手慌張地擦著自己的臉。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她崩潰地哭喊著,眼淚不住地從她眼中流出來,不論徐宴芝如何擦拭,也無法阻止它們。

而她太用力,這裏又太冷,淚水結冰後劃破了臉頰,血珠沁了出來。

鮮血打破了這處地方的平靜。

有嘩啦啦的聲音從更高的地方傳來。

徐宴芝倏地停了下來,擡頭看向遠處。

遠處有什麽高大的東西,撐到了天上。

如果她還在太陰峰上,那麽在太陰峰的最高處,長著一顆枝繁葉茂、晶瑩剔透的參天大樹,大樹由冰雪造就,仿佛已經與天空連接在一起,仰起頭來也看不到祂的盡頭。

此刻,大樹的樹冠正在無風自動,輕輕地搖晃著。

祂沒有言語。

但徐宴芝知道,她應當朝著祂走去。

她擡腳,向上邁出了一步。

幾乎將她摧毀的疼痛從體內傳來。

徐宴芝悶哼一聲,停了一會兒。

只有一會兒。

片刻後,她繼續一步一步,朝祂走去。

她的身上的禮服先化為齏粉,落在身後。

她琥珀色的秀美長發接著根根斷裂,散在空中。

她白皙的、細嫩的肌膚失去遮掩,破碎又重建,變得強韌無匹。

那一雙琥珀色的寶石似得眼睛最後被毀滅,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寶石。

無所謂□□,無所謂疼痛,若擁有□□便擁有枷鎖,她便舍了這一身血肉,若因為疼痛便無法擁有自由,就讓一切結束在無休止的痛楚中。

她還有什麽可以被摧毀,都拿走。

死亡好過世間沈浮、隨波逐流。

愛與恨,終成空。

時間好像停止,又好像在加速流逝。

毀滅又重生無數次後。

徐宴芝一步一步,來到了祂的冠蓋下。

她仰頭看著這超脫此界的存在,聆聽祂的指引。

慢慢地,她勾起了嘴角,露出笑容。

徐宴芝得了祂的讚美。

祂說。

她早已擁有。

她早已擁有自由。

她早已擁有能抵達此地的、自由的心。

徐宴芝閉上了眼。

她感到此刻,自己擁有了無上的力量,與身下的山峰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聯系。

該回去了。

再睜開眼時。

徐宴芝回到了太陰殿前。

在宏大的宮殿前,七位長老手中握著本命法寶,如臨大敵般看著她。

這樣肅穆的場合,她忽然笑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身後還有整個宗門的弟子,再遠一些,是七座山峰,再遠一些,是冰海雪源。

可這一切的一切,與她的命運一起,都屬於她了。

包括——

一個尚且站立不穩的男子,在閔道一的攙扶下,從正殿裏走向她。

他揮開身邊人,單膝點地,朝她低下頭。

“恭迎掌門。”

顧青崢說道。

自他往後,七位長老,所有弟子,驚醒了似得,隨他一齊。

徐宴芝聽到了山呼海嘯的聲音——

“恭迎掌門!”

任憑眾人朝她垂首。

徐宴芝自顧自地伸出手來,擡起了顧青崢的下巴。

她笑道:“青崢,你瞧,我擁有了一切,自然也會擁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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