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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信她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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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信她的恨

閔道一聽了徐宴芝說要殺了顧青崢的話, 眉頭微挑,半闔上眼,並沒有立即回答她。

他們在夾道之中, 兩邊都是極高的宮墻, 朱紅色,把斜陽也攔下,將兩人晦暗不明的表情掩在陰影中。

誰都沒說話,只有風穿過的發出的嗚嗚淒聲,和更遠處, 小弟子們壓制著的說笑聲。

身前人垂著眼, 低著頭,徐宴芝的角度看去,他從前萬事不想的圓眼睛裏覆了一層薄霧, 陰沈沈、霧蒙蒙的。

她不知道這個多疑的神魂有沒有信了她方才的話。

勉力壓制著如鼓的心跳, 徐宴芝靜靜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閔道一,手指不自禁地攥緊。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之前的謀劃已經成功的一半。

她手心也滲出了細汗珠, 腦中千回百轉地思索著,想再說些什麽,好叫面前人相信,剛張口,便聽到他說:“你當真,想要顧青崢死?”

閔道一慣常高揚的聲線被壓得極低, 他說話時, 嘴唇的張合幅度都有限,如蛇吐信,嘶嘶作響。

“你當真舍得?”

他擡起頭來, 盯著徐宴芝的眼睛,又問了一回。

心念電轉間,徐宴芝短促地笑了一聲,她索性欺身上前,將臉湊在他前面,瞇眼不示弱地盯了回去。

她也學他一般啞啞地問道:“我當真舍得,你呢?你說的當真是真話嗎?跟我說話的不是閔道一,你是誰?”

這般逼迫她猶嫌不夠,她伸手去揪住他的衣襟,再上前一步,用力將他推在墻上,恨道:“你敢不敢看著我眼睛,告訴我你是誰?是那個將我從山下擄走、那個與我在太陰峰過了數十年的枕邊人嗎?”

“你躲在一旁看我受辱,看我掙紮,你看夠了嗎?”

他不信她的愛,他可信她的恨?

這數十年來,她的愛浮於表面,在舉手投足地扮演中,虛情假意的笑意中,她的恨卻刻骨銘心,與連綿不絕的疼痛、猙獰醜陋的傷疤一起,反反覆覆地將她作踐,將她的真我碾做泥,混在北域永不停息的暴雪裏,連臟汙都留不下半分。

只要給她一個口子,濃稠黏膩的臟心便能傾瀉,是做戲永遠也不及的真。

“宇文令,你這懦弱小人,你待我,有一分真心嗎?”

問到這裏,面前人的呼吸終於粗重起來,他粗暴地伸手握住了徐宴芝的手,一點一點地用力,將她手指從自己衣襟上剝開。

他的牙關在顫抖,閔道一的眼顯不出他的神魂,只是像一具拙劣的傀儡,勉強做出痛苦的模樣:“若沒有,我們為何會有這番話。”

徐宴芝呼吸一滯,她一半的心在高興,另一半墜得更低。

不用再刻意,她的聲音顫抖而破碎:“你只信我的恨。”

“你不恨,我怎麽敢信。”

他又垂下了頭,連原本咄咄逼人的視線也移轉開。

畢竟,他將她獨自留在了太陰峰,讓她好不容易從一個泥潭爬出來,又陷入了另一個裏。

是的,他清晰地知道,她曾深陷泥潭。

數十年光陰彈指一瞬間,自負如宇文令,極其偶爾的時候,也會思忖起他與徐宴芝相遇的頭幾年——

錯誤的開頭,是否能換來對的結果。

但情愛於他而言不過是生命中的極小一部分,他自認為後來除卻修行時,待徐宴芝已是不錯,她也溫順體貼,這便已經足夠。

只是沒想到,今日深陷泥潭的換做了他。

當世界顛倒後,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情愛對於宇文令而言是生命中的極小一部分,那麽,對於徐宴芝來說呢?丈夫死去後,她曾經的情與愛,能與現在她手中握著的權柄、財富相提並論嗎?

“直到你看到我因為現下的處境對你生恨,你才信我是真的想要從顧青崢手裏逃出來。”徐宴芝似笑非笑地說著。

他發出了古怪的聲音,或許是笑了一下:“我的處境也讓我只能如此。”

徐宴芝也附和著輕笑一聲,站直了身子,退後了一步。

“我們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她說著,偏頭看向夾道盡頭,“你只能聽我的。”

說罷,她不等他回答,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將身後人留在了原地。

半路被人攔下,耽擱了許多時間,徐宴芝步履匆匆,總算在夜晚來臨將東西送到了周、呂二人手中。

東西是她千挑萬選後決定,又想方設法周旋來的,兩位長老沒有不滿意的,當即同意了岳竺送來的需求。

其實她們也心知肚明,這不過又是岳竺私下裏為家族斂財做的生意,徐宴芝說動了她們二人同意岳竺的請求,以北域名義向攬雲做買賣。

北域應得的利潤光明正大地進了公賬,岳竺所得的報酬則是幾個人私下一塊兒分了。

將這樁生意定下,徐宴芝走出宮殿,長舒了一口氣。

她擡頭看看天邊,發現夕陽已經西墜,廣場上,小弟子們也開始忙忙碌碌四散而去,有些要去做晚課,有些趕著去值日換班。

七峰的規矩,晚課結束後,便不許小弟子們在山中行走,更不許靈舟在山間通行,除卻特殊的日子與特殊的人,小弟子們若是被發現了,少不得要受到責罰。

徐宴芝不願特殊,趁著宵禁還未開始,乘著靈舟回了太陰峰上她的無名小院,仔細思索著今日的種種。

從下山開始,一直到閔道一出現。

她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梳理了一遍,覺得破綻應當不太多,但心頭還是不安,覺得應當還是有些不對。

在山下時,徐宴芝自認為已經極盡所能,那時的宇文令應當是受到了觸動的,可他卻仍然隱忍不發,並未在徐宴芝面前坦白。

回到山上後,他反而像是受了什麽刺激。

在夾道中撞見時,他面上的表情陰沈極了,言語間坦然又急促。

發生了什麽事?

徐宴芝坐在桌前,撐著下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梳子點著桌面。

她在飛虎車上陷入了沈睡,最後的記憶,便是被顧青崢抱在懷中。沒有多想,徐宴芝便以為她是被他一路抱回了小院。

再到她醒轉,應當只度過了短短一段時間。

這樣短的時間,什麽事情刺激到了宇文令,讓他忍不下去,回頭過來尋找徐宴芝坦白。

將梳子扔在桌上,徐宴芝摩挲著下巴,直覺讓宇文令感到不安,主動找到自己的原因與顧青崢無關。

飛虎車上那樣難堪的場景他都忍了下來,徐宴芝並不認為顧青崢抱著自己穿過太陰殿會讓他全然無法忍耐,以至於放棄掩飾。

她再一次地在腦海中回憶起當時閔道一面上的神情,反反覆覆地琢磨著,古怪的感覺越來越重。

直到腦中閔道一不知道第幾次擡眼看她,徐宴芝看著那一雙霧蒙蒙的眼睛,忽然發覺了哪裏不對。

閔道一的身體不時被宇文令占據,言行舉止中總是有一些與原主不太一樣的地方,這一點,他做並不是特別謹慎。

之前徐宴芝認為這是因為他天性自負,或者是一種對她的隱形試探。

可今日仔細回想後,她得出了另一種可能——

上古的禁術,流傳至今,到底失了幾分原本的威能。

宇文令寄生在閔道一身上的神魂,對這局軀體的控制正在減弱。

他最開始扮演、操控閔道一時,不留一絲破綻,半點沒讓徐宴芝察覺,而隨著時間流逝,慢慢的,他開始偶爾在行動間忽然失控,讓旁人發覺了不對,然後到了今日,山下有所觸動後,他回來便發覺,自己進一步失去了對這句身軀的控制。

這讓宇文令沒辦法再獨自在暗處觀察一切了,他即將失去在北域七峰上最重要的一處棋子,為此,他要立即作出決斷來。

在徹底失去對閔道一的控制前,宇文令要選擇一個可信的人,幫他找回他藏在某一處的身體。

徐宴芝殫精竭慮為他設下的局,終於還是捕獲到了他。

今夜無雪,徐宴芝擡眼看去,天上的星星此起彼伏地閃爍著,月亮也沒有蒙上陰影,亮堂堂地照著大地。

明日會是一個好天氣,她應當感到高興才是。

但塵埃落定前,徐宴芝只能惴惴不安地感到心臟在被什麽東西拉扯著。

除卻耳中血脈汩汩地流動聲,此時本該萬籟俱寂。

有人在院門前輕敲,輕聲喚著徐宴芝。

她從玄之又玄的狀態中驚醒,走到門前打開門,看著外頭的顧青崢道:“怎麽了?”

顧青崢今日做事張揚,白日才將她抱入小院,夜晚又獨自來到院前敲門,不知是有何事。

遠處的小弟子探頭探腦,好奇地觀察著他們。

顧青崢也感受到了那些暗處的視線,規規矩矩地站直了身子,離徐宴芝一步遠,沈聲道:“本該一聽到消息便來尋您,可您不在屋裏。”

“什麽消息?”徐宴芝一怔。

“詢天閣任長老透露的消息。”顧青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觀天象,似乎雙月當空,就在這幾日了。”

“雙月當空。”徐宴芝喃喃重覆著顧青崢說的話,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這事,你還說給了誰聽嗎?”

“我收到消息時,師弟也在我身旁。”顧青崢意味深長地說著,“我想,這件事很快大家都會知道,告訴他也無妨,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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