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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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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韁繩

周日晚上返校時,謝平殊整個人都很枯萎。

20班整體與往常無異,一場家長會無法改變他們勤學奮進的精神面貌,反而會催使更多人知恥後勇,愈挫愈戰。班上除了默念單詞和書寫的沙沙聲,謝平殊走得躡手躡腳,連呼吸都怕驚擾了同學們。

謝平殊坐回位置,同桌的呂一一果然連個眼神也沒甩,一門心思撲在眼前的物理習題上,專註得讓謝平殊又有些感動。

A高人真的很拼,他們在絕大多數時候都像被剝奪了快樂權利的可憐人,但幾乎沒有人意識到這種生態的詭異。

或許是因為A高的招生的確很公正,哪怕接受自費生,也把自費線牢牢把握在正常分數線的20分內,使得那些真正無心學習、除了有錢一無所長的二世祖們反而不容易混進A高濫竽充數。

於是這裏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真正的高素質天才,和把刷題本能刻進DNA的另一類天才。

“那個,”謝平殊鼓足勇氣,敲敲呂一一的桌面,“我們年級的名次細表貼在哪的啊?”

呂一一埋頭苦幹,但還是理了他:“樓道公告欄。”

“謝了。”謝平殊塞好書包,立刻按照傅庭安的囑咐去樓道查看名次表。

公告欄上還掛著他不朽的功勳——也就是瑪卡巴卡那篇作文,謝平殊面不改色地掃了一眼,心想他的書寫果然一絕,哪怕是A高也未必找得出幾個卷面有他漂亮的學生。

一旁緊挨著的便是名次細表,足足1001個人,A高卻一點也沒偷懶,每個人的單科分數、基綜排名、文綜排名、理綜排名,以及總分排名,都列得非常清楚,以供學生們參考著選擇馬上到來的分科。

謝平殊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自己的名字——末尾處,掏出手機拍了下來。

和傅庭安推測的相差不多,基綜是毫無疑問的第1001名,但理綜和文綜卻沒墊底,理綜排在989名,文綜則是997。

用把圖片發送給傅庭安,謝平殊索性靠在欄桿邊上發呆。

很痛苦,他只是記個單詞,還錯了近半,但已經感覺很痛苦。

他和傅庭安對視著,像在折磨彼此,兩個人都在經歷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辛苦。

現在努力真的還來得及嗎?

好好讀書真的會有出路嗎?

他又沒有傅庭安那腦子,傅庭安的方法真的會適合他嗎?

這樣消耗時間和精力,會不會換來的只會是精疲力盡,以及和傅庭安的徹底翻臉?

像呂一一那樣的A高人,基礎比他好,腦子比他好,還比他努力,都不一定說自己能考A大吧。

本科。

不,專科都行。

高中畢業了還能有書讀,就值得他上山拜佛千恩萬謝了。

手機震動了兩下,傅庭安發來的是一條語音:“前邊好幾個的總分都只比你高幾十分,你語文不判零分的話,至少能超過三個人。”

謝平殊沒回覆。

心裏說辛苦你了,這麽千方百計地摳細節給我希望。

不過傅庭安說得對。

雖然超過三個人也毫無意義,因為那三個人都是明顯的偏科,人家文綜或理綜至少有一樣拿得出手,排在了年級五六百的位置,分科後甩掉累贅就能扶搖直上,和他根本不是一個賽道。

-

在醫院時,現學完音標的兩個人都很難受。連助教徐宛都沒能熬完全場,半路溜去護士站找小護士聊帥哥了。

留下謝平殊跟傅庭安兩個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跟進。

傅庭安根本不能理解他為什麽連48個音標都記不清,謝平殊也死活學不會傅庭安那樣圓潤標準的發音。

最後還是晚自習時間快到了,傅庭安開恩放行,謝平殊才得以撒腳丫子跑路。

只有決心還遠遠不夠。

他們都還沒有預測好前路的艱難險阻,也沒有做好一一克服的心理準備。

“放輕松點。”徐宛驅車送他上學,臨下車時,徐宛抻著懶腰說,“慢慢磨合吧,急不來的。”

“如果我永遠不能達到傅庭安的預期呢?”

“安安對你哪有預期。”徐宛說,“他只想對你負責而已。”

-

教學樓外還有寥寥學生從食堂裏出來,驚動地上慢行的雀,啁啾叫著,倉皇散開。

謝平殊兀自發了會兒呆,樓道間有人往來,或低聲討論著習題、或說著下節課的任務,此外倒也有學生議論著與學習無關的事,例如自己許久沒能追平的劇和綜藝。

林老師從茶水間裏出來,一眼便望見公告欄前孤孤單單的謝平殊。

論相貌,高二組的老師們都私下裏誇這轉學生長得討喜。個子高挑,身材適中,發型也修剪得幹凈利落,五官的每一處都端端正正,尤其一雙眼睛,黑多白少,綻著年輕人獨有的光,是看上去根本挑不出錯的一類長相。

很正。不似徐宛陰柔,不如傅庭安驚艷,卻也不會顯得五大三粗,是前後至少三代的審美都會認可的小帥哥。

加之謝平殊愛笑,挨罵了笑,考差了笑,被同學誤會著也不忘掛笑,天生一副好接近的樣子,怎麽看都讓人提不起惡感,只覺得他脾氣真好。

謝平殊剛來A高,沒朋友倒也正常,但他一個人也夠熱鬧,身上鮮少透出這樣的一股子喪意。

林老師端著茶水觀察了會兒,終於上前:“謝平殊,怎麽不回教室自習?”

“錯錯。”謝平殊的臉上順滑無比地換上平日撒嬌賣乖的笑容,浮誇地行了個禮,“我這就回去背詩詞。”

“傅庭安和你說了嗎?補課的事。”

謝平殊忙點頭:“回老師的話,已經開始了,爭取高三之前趕英超美。”

林老師看了他一陣,後者是個最平常不過的高中生,臉上掛著稚氣未脫的笑,卻平白令人感到舒心,禁不住相信他嘴裏亂跑的漂亮話。

“這次語文考試不是你的真實水平,下次認真考,能做到嗎?”

謝平殊羞赧地抓抓頭發:“我就怕真實水平也好不到哪兒去,丟人。”

林老師沖公告欄上經典的瑪卡巴卡略擡下巴:“能有這丟人?”

“那我下次寫奧特曼。”

林老師哭笑不得:“有傅庭安這麽個哥哥,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優勢,你自己好好把握,知道嗎?”

“知道。”謝平殊又有些自豪的意思了,“我肯定不會給我哥丟臉。”

個鬼。

他生來就是給傅庭安丟臉的。

弟弟是他,傅庭安逃不掉了。

“那就好。你哥找我問了不少教書的技巧,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師範生呢。”林老師拍了拍他,似乎就快被忽悠過去,謝平殊嘻嘻笑著,乖順地說些謙虛話,卻聽林老師話鋒一轉,眼色也淩厲了些,“不過,你哥的心態可不太好,你平時觀察過嗎?”

謝平殊一楞,下意識道:“他能力強,心態差點也能理解吧。”

林老師卻只是看著他,意有所指地暗示:“能力差可以慢慢提高,心態崩了,人可就撐不住了。”

謝平殊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生平第一次有一種即將被人抓包的窘迫。

但林老師終歸是經驗豐富的老教師,並沒有當場拆穿他故作輕松的謊言,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臉色由白轉紅,再回歸死寂的蒼白,連唇也褪盡血色,恢覆到之前那副迷茫無助的神態。

每個人都要經歷這一趟,或早或晚,或好或壞。

“不要被人推著走,你要自己想明白,你在為了什麽拼命。

“我和傅庭安說,你基礎太差,現在努力,也至多讀個本科。他沖我擺臉色,明裏暗裏說我經驗主義,形而下學。這孩子一向風輕雲淡的,好像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系,我教過他兩年,唯獨見他急了這一次。

“他還算有本事,又真心為你好,你可以主動向他求助的。”

謝平殊顫抖著唇,猛地背過身,固執地伏在欄桿上,臉藏進臂彎裏。

過路的學生向林老師問好,林老師一一頷首回應,又望向雕塑一般靜止在原地的謝平殊,嘆了一聲,不再多言。

她畢竟是老師,也曾無數次用家長為誘餌,逼迫學生從死灰裏扒出鬥志,繼續晝夜不分地向高考沖進。但如果自己真的不想學,即使真的被學校、被家庭、被老師拉扯著前進,也終究會有拉扯到極致,韁繩繃斷的那一天。

她不忍見謝平殊淪為其中一員。

-

“林老師。”

謝平殊擡起頭,對上林老師註視著他的眼。

他之前還最怕林老師,覺得這位老師簡直是吃飽撐的,沒事找事,可現如今又覺得對方親切,說話的口吻都和傅庭安莫名貼合。

——而且她說得對。

可他實在找不到努力的理由了,只能冥思苦想,把他爸他媽傅庭安茍旦楊不畏等一幹人拉出來遛遛。

拜托拜托,稍微給他一點動力吧。

“我爸媽、我哥、我朋友,我可以是因為他們而努力嗎?”

林老師默了會兒,她想說高中生要獨立,高考是為了自己的前途。

但謝平殊微低著頭,一手攥著欄桿,另一只手無措地在校服上擦著汗,他看上去格外緊張,似乎在詢問意見,實則是尋求認同,如果否認這一次,大概之後他都難以再鼓起面對學習的勇氣。

他主動套上韁繩了。

“可以。”

林老師正色說,“不要辜負他們,他們都很在意你。”

謝平殊沈吟著,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

林老師低頭看了一眼頁面,上邊顯示著十分鐘前和傅庭安短暫的對話記錄。

對方說,“他狀態很差,是我用錯方法了嗎?”

“你以為老師只需要把知識灌進去就可以嗎?”

“......”

“他到學校了?”

“嗯,他現在應該在公告欄那裏。”傅庭安猶豫地點著手機鍵盤,一旁的護士不滿地叮囑:“別玩手機了,等會兒血液倒流怎麽辦。”

“抱歉。”他在輸入欄補上最後半句,隨後放下手機:“麻煩老師幫忙開解幾句,我不方便說,但請您轉告,大多數時候,他都可以放心大膽地依靠家庭。”

“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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