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煽風點火的是你,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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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煽風點火的是你,罵人的……

“你讀過短信了, 是嗎?”

在不知道第幾回發現我心不在焉,並且頻頻望著玄關出神的時候,伊實終於斬釘截鐵地確認了心中猜想。

他固執地將我抱在懷裏, 像飛蛾迷戀烈火一樣固執,使我除了沙發後面的那堵墻,再也看不了其他景色,包括他的臉。

“你在想什麽?跟我說說?”他問。

我的脖子完美地卡在他的肩頭,沈吟了一會兒,說:“在想她什麽時候來。”

畢竟短信裏只提到下午, 沒說清楚幾點, 如此還希望被接機, 她的資本想必相當雄厚。

“來了又能怎樣?”伊實從我的兩只胳膊下穿出手,在我背後打開筆記本電腦。

“你們什麽時候分手的?”我問。

“大概兩年前。”

“因為什麽?”

“你不是知道嗎?”

“早在你們分手前, 你就來挪威了不是嗎?”

伊實摸了摸我的後腦勺,“有夠機靈。”

簡單的時間差我掰掰手指還是能算出來。

“布魯克是挪威人,我想跟著他來這,克洛伊不同意, 所以分居了一段時間。”

我輕笑:“怎麽不說是你移情別戀了布魯克?”

“U-hn!”他發出錯誤答案的音效,“否則我該向你打聽打聽獲取中國綠卡的方法。”

我顯然還沒完全掌握英語邏輯的精髓。

“在意她不如在意在意我, ”伊實偏頭親了我一下,“什麽時候和我如膠似漆地待上一整天。”

趁他看不見表情,我狠狠地撇嘴, “難道我沒有嗎?”

“我說的是——”伊實往後靠了靠,面對我,從上親到下,“你的眼睛,你的鼻子, 你的嘴巴,它們都不在我身上。”

我楞怔於此,陷進他的親吻和焦渴的凝視裏,像在萬頭攢動的街頭受天意指使的毫無意義的一回頭,看到的就是這般凝視。但我沒有挪動我的腳步,因為人多的地方,幻象也多。

如果,不是我呢?

我猛地推開伊實,站起身,頭暈目眩,步伐淩亂地跑向臥室。他在我身後大喊,我聽不清,只憤怒地回道:“腦子裏只有浦西的家夥!”

“嘿!我親的是你的臉!”

“離我遠點!”

“在逃跑的人是你!”



關門聲好似一擊電閃雷鳴,阻絕了這場爭吵。我滾進被窩裏,粗粗地呼吸,心臟激烈得呼之欲出,兩輛高速行駛的跑車正對相撞,交換零件,散架在公路,每個踩上去的行人都有一雙鮮血淋漓的腳,都血肉模糊。

我立刻就後悔了,為何大動幹戈地說一番氣話,偏偏牛頭不對馬嘴,和愚蠢的掉隊企鵝一樣朝斷裂的冰川亂叫,不會飛不會跳,最後這副蠢模樣被攝影機記錄下來在全球人類面前反覆播放。

我蜷縮成一團,壓抑那顆鼓動身體起跳的心臟。門開了,因為我沒上鎖,過了一會門又關了,因為他也沒上鎖。

屋內安靜得和深綠色的泥潭密處一樣,我以為他走了,用盡全力才忍住眼淚和委屈,扒開被子一角,發現他就站在床邊。

“到處亂竄可不是什麽好習慣。”伊實伸進一只手,我無路可退,被輕松鉗制。他橫著眉,有股不上不下的怨氣,聲音冷冷地譏誚:“聽著,你怎麽認為都行,但別把刀刃對著我,離得遠遠的更不可能。我是個有責任心的飼養員,帶一點變態也情有可原。就這麽說好了,我對你的浦西一見鐘情,看一眼就愛上了,還有你陰晴不定的牙齒和倔犟的臉,就這麽說!”

“……”我緊緊閉著嘴巴。

在我無聲的對抗下,他頹然敗下陣來,閉上眼,睜開時眉頭已經散開,“但你要知道,也許你已經知道,一開始我可沒打這主意,你做的那些事更不算優美,營養不良和咬了人不松口,都不是錦上添花的地方,但我依舊喜歡。”

“……”

“如果你執意鬧脾氣,”我聽見他嘆了口氣,然後松開抓著我的手,“給你買支雪糕如何?”

“……”我活動活動手腕,單純不想講話,尤其對一個往清湯寡水裏撒辣椒粉的混球。我的腦子此刻一團糟,僅僅是冰山一角的降溫不足以平息,可有總比沒有好。

於是我帶著極小聲的咕噥從伊實身邊走過,“現在就吃。”

-

在歡愉最鼎盛的時期我也從未把什麽東西歸類於“愛”,它在我這兒一直是個醫學問題,聽聞一句話,是藥三分毒,“愛”也一樣。倘若將藥推舉為救命之道,這和愛上令自己痛苦的病根有什麽兩樣?那是比戀痛更加恥辱的行為。

“愛”是出生就長滿皺紋的嬰兒,我厭惡它,憐憫它,想掐死它,想抱起它,然而新鮮的老肉沒有一寸可以下手,它發出啼哭接著手舞足蹈,著實可怕,我一輩子也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但可以言說和比較。

我愛被風吹得叮當作響的鈴鐺,小貓比我更愛。我愛掉在地上化成一灘糖水的冰淇淋,小狗比我更愛。我愛富馬酸喹硫平,脖子上套著粗粗紅繩的敢死隊比我更愛。我愛父母,弟弟們比我更愛。我愛小C,有的是人比我更愛。

往水井裏丟多大的石頭就迸湧多大的水花,總有比我更大的石頭。

物盡其用才是明智之舉,比如用我這塊石頭在水井旁邊刻八個格子,再上去跳一跳。

我發出三聲突兀的咯咯笑,電視裏的人和旁邊的伊實竟然同時發出疑問:“什麽?”

“哪段情節好笑嗎?”

我搖頭,指了指自己:“我好笑。”

伊實古怪地瞥了我一眼,把酒遞到我面前——他每晚都要來上一杯,至少一杯——搖了搖裏頭的冰塊,說:“你沒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喝吧?”

我骨碌碌翻個身,爬上他的胸口,舔了舔他的嘴唇,嬉皮笑臉地吧唧嘴:“要喝也是光明正大地喝。”

伊實神色一黯,側過臉喝酒,悻悻嘟囔:“煽風點火的是你,罵人的也是你。”

“說慢點,我沒聽清。”我湊近聽。

他抹開我的腰肢,趁我不備掐了一把,我彈射坐起來,當機立斷就要還手。不僅掐他肚子上的肉,我還掐胳膊拜拜肉,掐胸口,惹得某人一陣臟話連篇。伊實一只手擋不過來,自然中了我幾發子彈。我得逞地大笑,直至酒杯掉落在地面,冰塊四處散落,反被欺身而上,才意識到鬧過了頭。

“繼續啊,怎麽不繼續了,既然不聽我說停下,那就別停啊。”狡猾的伊實憑借生物學優勢奪走了我的一大片視野。

在一團威士忌之下我能有什麽奇思妙想,於是溫和地摸摸他的臉,說:“You’re so cute.”

他冷笑:“No, I’m Dick, with only Pussy in my mind.”

“……”

所幸他沒有繼續欺壓這個任性妄為、遇到危險就砍斷尾巴逃跑的壁虎,而是很有默契地不再談論幾個小時之前的插曲。

伊實拿來毛巾收拾,我默默參與,心想他看似邋裏邋遢,實則張弛有度,多幹凈一點費時費力,多臟一點費神費心,即使我出現之後屋內的空氣不再出現煙味,也並非所有家具見到我都會立正稍息。

在我們中國,其中一條待客之道便是要有個幹凈的招待座,沙發敞亮人敞亮,地板幹凈臉幹凈。所以我自告奮勇,提來水桶和拖把,將客廳的地板拖了個遍,歪七倒八的雜物豎起來,亂飛的衣服丟進臥室,總算收拾出審訊室般好叫人推心置腹的場面。

伊實靜靜看我做完這一切,隨後鏗鏘有力地鼓起掌:“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但覺得應該幫你慶祝慶祝。”

我雙手叉腰,心滿意足地吐出一口氣,說:“走吧,該洗洗睡了。”

-

第二天的午覺我一拖再拖,像熬夜等待愚人節的到來只為講一個不好笑的笑話。沒有人摁門鈴,寂靜的門框不停預示著只有我去睡了它才會開。伊實上午出了門,但很快就回來了。午飯後他在門前抽煙,我還給他送了一杯咖啡。拖到最後無形的精疲力盡幾乎侵占了我的全部,決心不再等,及時止損。

這天的午覺比往常任何一次閉目養神都更像例行公事,以至於思緒飄得更為另辟蹊徑。

我想起高三的成人禮(即便那時我才17歲,還是要跟著全年級的人一起成人),學校請家長進校為孩子送祝福,拍集體合影。別的同學的家長有送花的,有送鞋的,有送手機的,我的家長,哦等等,來的甚至不是我的家長,是我爸的好友,一個我從小到大叫“嚴叔”的男人。

他在備用教室遞給我一盒壽司,“你阿姨做的,你從小就愛吃”他說。“謝謝。”我說,可我不愛吃,是弟弟嚷著要吃,我也只能吃這個。他手裏還有一個黑袋子,看樣子需要一些鋪墊才能遞過來。

他說:“沒想到你這麽快就長這麽大了,都成人了!我們商量給你什麽禮物好,什麽禮物符合主題,絞盡腦汁,最後選了這個,你看看!”

他終於把袋子遞過來。

我打開一個口,往裏面看,黑色是世界上最能吸光的顏色,卻吸不住裏面那條粉色蕾絲內衣的顏色。

啊。

符合主題是這個意思啊。挺符合主題的。

後來我在衛生間鬧了肚子,上吐下瀉,成功躲過了集體合影。畢業紀念照裏,只有我和校長是被P進去的。

怎麽想到了這事兒呢?難道代表我即將涅槃,靈肉分離了嗎?可是不得不說,通過回想以前的痛苦,能很好地掩蓋眼前的痛苦。

我按了按太陽穴,豎起耳朵聽,竟然趕上了門外的開場白。

“伊實,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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