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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連一個問題你都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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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連一個問題你都問不出來……

我像一株爬山虎一樣貼在門上, 耳朵塞在門縫裏,十根手指和十根腳趾全部用起勁,也只能依稀聽出幾句悶悶的對話。

“我以為我們會在更灰暗的地方重逢呢。”克洛伊說。

“比如凱文的診室, 對吧?用生.殖器給病人看牙是他的獨家絕技。”伊實沒有感情地說。

“我來正是要和你說這個……”克洛伊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又漸漸靠近,她繞了過來,想必站在伊實的面前,深情款款地望著他,“那時的我已經懷孕了。”

Pregnant?PREGNANT?!

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精彩到世間萬物都顯得蒼白的信息, 門外響起了稀稀落落的啜泣聲。

“你不能怪我, 真的, 伊實,你不能怪我。那時的我們太瘋狂了, 你不在乎能不能喝到第二天晚上的酒,可我在乎!你不管家裏的餅幹是不是餿的,可我在乎!你不在乎熟人派對上能不能穿上體面的衣服,可我在乎!那些幾乎要殺死我!完全把我逼到了絕境……伊實, 你太沈浸於自己的世界了你知道嗎?你說你要殺了你父親,我嚇壞了, 你根本沒有想過我的位置,但我沒有離開你,伊實, 都是因為我愛你。”

“……”

“是,如果你非要怪的話那就盡情責怪好了,我一時鬼迷心竅,幻想在他身上尋找關於你的溫度。你變得冷漠,殘酷, 無所顧忌,你根本不知道那時的你有多麽令人害怕!不,我不會在跟你吵了,我是來解釋這一切的。聽我說,伊實,那段時間我意外發現自己懷孕了,百分百是你的孩子,這點請你一定要信任我。我本想告訴你,卻發覺你處在低谷無法自拔,我該怎麽辦?我們除了爭吵就是爭吵,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要我我也選牙醫!我在這頭垂頭喪氣,她在那頭追悔莫及。

超越空間和想象力的文字加重了我的眩暈程度,我重新躺在了床上,平躺,就是那種方便推進太平間的姿勢。我開始思考,回頭的人,究竟是在告別,還是在重蹈覆轍。

更為懦弱的是,世人皆知黑洞吸納萬物,可我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為了懲罰我的不誠實和僥幸心,先要讓我遭受一遍電閃雷鳴,然後踩過地獄的荊棘,最後才輪到一無所有。

難道我只能沒出息地待在這扇門後面,等待不知道時候才會到來的風平浪靜嗎?雪落在我頭上那麽我對雪就產生了意義,我和雪都會過期,然而在保鮮期裏還擔心什麽中不中毒礙不礙事的?好了,把袖子整個擼上去,像個身經百戰的俘虜一樣走出去,就這樣。

我渴了,胃涼了,需要喝一杯熱水,或許重逢的好事也該落在我頭上,咖啡曾不止一次陷害過我,導致我好幾年不敢碰它,如今我已經原諒它了,決定就用它代替熱水。

我赤腳走出臥室,沒有刻意壓制腳步聲,而我的腳印仍低落得掀不起一絲波瀾。我走到客廳,掃過一張驚恐且美麗的臉龐,又步履不停地拐進廚房,找到常用的馬克杯,泡起笨拙的咖啡。

“她是誰?!”

身後傳來沸水般的質問。

我是,一個心裏回味著你濃密齊肩的金發,泫然淚下又閃閃發光的眼眸,因凍僵而顯得淒哀的額頭和鼻尖,以及脖子上仿佛被極光照耀的翡翠項鏈,的……的畫家。只有畫家才會興致勃勃地反覆畫一幅畫。

那是我見過的最唯美的一張臉,僅僅用一秒註視便讓人甘願成為她的教徒。靠近海會聞到海的氣息,靠近她的美貌會聞到金錢腐爛的氣息。或許幾年前的她出落得更完美,更有令人一見鐘情的能力,不幸的是有什麽荒誕發生了,就發生在她眼窩那塊薄薄的皮膚上。

我往咖啡裏灌上滿滿的牛奶,快要溢出杯口,比例早就亂了套,不分是非地攪拌以後顏色更是枯瘦。我趴下去小抿了一口,用衣服下擺包著杯底,小心翼翼地捧出去。

當我再次出現在客廳,再次受邀於克洛伊犀利忍耐的目光,世界如同打了麻醉,陷入動彈不得的困境,我走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平衡木上。流動性極強的咖啡需要極強的專註,使我成功做到了完全忽視他們兩個,他們是相隔甚遠是抱在一起還是親在一起,統統看不見。

我穿越客廳,直直來到玄關,穩重地放下咖啡,穿襪子,穿鞋,穩重地拿起咖啡,用胳膊的重量壓下門把手,用腳開門,風呼啦啦地卷起頭發,用腳關門,風一下子便小了。

神經病,一屁股坐在雪上喝熱咖啡,和死了上桌吃自己的宴席有什麽兩樣。唯一值得理直氣壯的是門被我關得十分徹底,動靜無法穿透這扇門進我的耳朵。

天又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地暗下去,不停地黑下去,我納悶哪有那麽多的黑夠用,到底會從哪個節點開始變亮,還是說壓根不能變亮,每天見到的不過是視網膜在刷檔重來。為什麽每次擡頭仰望都是它變黑的過程,從日照雪山開始變黑,從泛黃的海平面開始變黑,從陰森的普魯士藍開始變黑?

擱淺的白鯨,等死的日日夜夜,眼前播放的就是這樣一種景象吧。

伊實似乎誤會了我很討厭甚至痛恨煙味,因為我提起父親的時候從沒好臉色,然而實際上我不討厭,當然不能說喜歡,嗆喉嚨的感受我不想再來一回。是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學會了通過煙草味尋找巢穴。

在他懷裏呼吸時,我感到格外富裕,仿佛把那個郁郁寡歡的小孩和現在的我串聯在了一起。

那時她還不知道,煙味的另一頭,並不是家。

不是聞到這個氣味就能吃上飯,喋喋不休地傾訴,撒了嬌以後要道歉,坐在銹爛的課桌上做功課,日記本的封面沒法署名,不知道給誰寫信……

這破天簡直在猥褻我,雪也醜陋,極光更是不見蹤影。我的喉嚨似生吞了一整塊動物黃油,膩得反胃,難道是放牛奶時加了過量了糖?天老爺,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欲蓋彌彰?

只不過是被罵了兩句,咖啡立刻便冷了下去。我在門口坐了很久,杯子怎麽捂也捂不熱了。

風齊刷刷地向這邊倒,原來是門又開了。走出來的是一種不小心踩到貓尾巴的腳步。

“餵。”克洛伊居高臨下地看我,正了正形。

我歪過身子也去看她,只是歪身子,不動脖子,這樣能保證風不從領口灌進來。

“你是誰?”她問。

怎麽對我來來回回就只有兩句臺詞,我腹誹道,嘴上沒有回答,我可以裝作聽不懂。

“不明白我的話嗎?”她很想蹲下來,但那樣有失分寸,所以掐起我的臉對準她,又問了一遍:“你是誰?他不告訴我,那就由你親自告訴我。”

天老爺,她真是漂亮,高聳的鼻梁和明媚的褐色瞳孔。我招,我招。

“我叫穆裏斯,在中國東部的一個小縣城裏出生。”我借用了伊實的口頭禪,作為我的藝名。

“誰問你這個了?你和他在約會,是不是?”她聲音裏有惶恐,不過依然很強勢。

我拂開她的手,只有這樣我才好發音,“沒有,我在他家做小偷,被人贓俱獲之後求他給我口飯吃,你見到的也只是我再度作案的現場而已。”

“你覺得這很好笑嗎?”克洛伊荒唐地瞥開目光,又瞥回來,眼裏還是蓄滿了淚水,“不管怎樣,離他遠點,聽見了嗎?離他遠點!”

她抹了抹眼角,裹緊大衣,往雪地裏走去。

她為什麽不住下呢?我望著她的背影想,臉皮沒有我這麽厚吧。

我本想目送她直到她上了某輛接駁車,結果該死的風又給了我一耳光。

“你要在門口待到什麽時候?”伊實抵著門邊,問。

我沈默。

“沒聊完怎麽不追上去接著聊?”他很會用英文翻白眼。

我默默起身,拍了拍褲子後面的雪,從他身側擠進門,也可能撞了他一下。

“晚飯想吃什麽?準爸爸。”我很紳士地問道,一路往裏走。

伊實用力關上門,也許還是那股風在助力,總之餘震從我的腳底心一路漫延到頭頂,仿佛這是何等龍潭虎穴。

“我現在心情一團糟,你最好別摻合。”他說。

我嗯了一聲,去廚房給自己弄點夥食。拌了一碗蔬果沙拉,烤了幾片面包和牛肉,站在鍋前直接用餐,叉子劃過鍋底發出刺耳的聲音,在墓碑上刻墓志銘時我也會用這麽大的力氣。

晚上我又躺回了沙發,那張迎著落地窗,墊子可以掀開,柔軟適中的沙發。我一直開著電視,有點兒演變到過度依賴的程度,一直開著,有時裝模作樣地換個頻道看。

伊實沐浴完,看到我一副“就算抓我尾巴也起不了勁”的模樣蝸居在那裏,說我凍壞了腦袋。我不予置否。

他走過來,扯了扯我身上的毛毯,那是我唯一的保護罩,“去床上睡。”他說。

我一動未動,發空洞的呆。

伊實蹲下來,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確認我至少還有眨眼的本能。

“連一個問題你都問不出來嗎?”他說。

我這才瞥去一眼,嗓音生澀地開口:“你讓我不要摻合。”

“那是因為你直接拋了個荒謬的答案給我。”

我閉上眼睛:“沒必要。”

伊實盤腿而坐,手伸進來握住我的手,他老把它當成一個麥克風,又或是拴住寵物的鏈條,舉著牽著心裏才踏實似的。

“為什麽不問?你應該要問。如果你在想,那就問。”他說。

我故意留了個空檔,問:“俄語的沒必要怎麽說?”

“Ялюблютебя.”他回答得輕巧且迅速。

這在意料之外,我感到好笑,虛脫的好笑:“沒準你在耍什麽花樣。”

“嗯,知道你不信我。”伊實吻了吻我的指尖,沈聲低語:“但我也不想讓你從馬背上摔下來。”

幾乎是一瞬間,我的眼眶發酵變酸。由於擔憂核洩漏,我不免緊緊地閉著雙唇。

“很抱歉吼了你。”他擦過我的臉蛋,像對待一個洋娃娃。

這份溫柔有太多值得詬病的地方了,如果只是心疼,他會粗魯地把手指塞進我嘴巴裏讓我咬兩口解氣,如果只是安慰,他會二話不說地親口撬開我的牙齒逼供,但他卻像對待一個洋娃娃一樣對待我——表明他此時,正和我一樣破碎。

不管是因為什麽而破碎,總而言之,我們半斤八兩,或者說,勢均力敵。

伊實埋下臉,“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可能你也一樣,這很難……最煩人的是它們不會自己就這麽流走。”

“她明天還會來嗎?”我問。

“不會。”

“How?”

“我這沒她想要的了。”

“你人就在這。”

“但沒有她想要的。”

算了。

我關掉電視機,縮進毛毯與世隔絕,是人是鬼都得遵循原則,不隨便打擾被窩裏的人。

過了很久,漫長又狹窄的時間,我在逼仄的沙發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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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胳膊還是那條胳膊,床還是那張床,人還是那個人。

只有我被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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