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 21 章 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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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Li……

草莓在口腔裏融化, 汁水刺激牙根讓我哭笑不得,它沒成熟到令所有消費者滿意的程度,但已經學會了在外表上做足偽裝。

我趴在沙發上看電視, 即便我完全聽不懂裏面的人物在說些什麽。伊實在外頭清雪,囑咐我在他進門前做好晚飯,再從櫥櫃裏隨機挑一款酒,哪瓶都行,唯一的警告是千萬別恩將仇報,將不同酒胡亂兌在一起, 他在酒的品味上很挑剔。

土豆牛肉燉在鍋裏, 還有一葷一素已經上桌, 我的時間很充裕,這才有了和草莓你儂我儂的餘地。

在這呆的越久, 我越覺得自己離公園中央的噴水雕像更近了一步,看似永遠做著同一份工作,其實無比接近自由職業者的真諦——我是說,把尿撒在過路人的頭頂。

當然, 那可不是明目張膽就能被許可的事。

伊實回來了,在門口抖了抖鞋上的雪, 聽見電視的聲音,張口就是嘲笑:“找不到兒童頻道了嗎?”

“我只想有人給我說說話。”我解釋道。

他一層一層脫下防寒衣物,用掌心搓了搓鼻尖和耳朵, 迅速回暖。我早就註意到了,他的比熱容似乎比常人高出一籌,前有徒手端熱鍋,後有雪天穿短袖出門丟垃圾,從冷水淋浴房裏出來體溫也還是滾燙的。一旦遇見真正的天賦, 我連天註定的基因學都要恨之入骨。

吃過晚飯,我們誰也沒去洗臟碟子,它們有自己的前途,比如等伊實喝完酒,放下玻璃杯,再順便把它們給清理幹凈。他很喜歡幹諸如“順便”的事,有沙發不坐,坐在地毯上,扯下毛毯的同時順便握住我的小腿把我從沙發上拽下去。

“你有時候很喜歡顯擺自己的體型。”我抱膝窩在他的懷裏,甕聲翁氣地說,聽起來未免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

伊實的雙臂如鐵堅硬,出於好奇我想用拳頭邦邦敲上兩下,但出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只是瞥了一眼。

“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Little Kitten。”他輕挑地回應我。

電視機依舊停留在一個頻道,負責在我們都不說話的時候活絡氣氛。伊實心安理得地把我當成了酒桌子,威士忌杯擱在我的肩頭,往裏頭加櫻桃,用我的耳朵。

我身體向前傾,無論是酒杯還是他的吻都沒有著落。茶幾上的小說被我拿了過來,三番五次地,我又問道:“這到底是什麽書?”

“一本舊書。”他的回答還是那麽模棱兩可。

“你該慶幸我不會俄語。”

他揚起笑:“你連英語都不怎麽樣。”

“不對,你昨天還說我英語很好。”

“這就是為什麽昨天要用過去式的原因。”

“……”我把書的封面貼到他臉上,威脅道:“告不告訴我?”

他呷了口酒,貌似在做巨大的心理準備,慢悠悠地從我手中抽出書,慢悠悠地翻。

“一本很無聊的舊書,被我從祖母的老家裏帶出來,先是在閣樓躺了幾年,後來書皮被Timmy吃進肚子裏。”他用手指著單詞將標題念給我聽,隨後再翻譯成英文,“《Crime and Punishment》,聽說過嗎?寫這本書的人足夠有名,雖然我不理解為什麽,但事實上他的確很有名,有著一堆讀不懂他的書卻樂此不疲收藏他的書的讀者。”

有什麽東西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過,我冒昧地說:“那不就是你嗎?”

他眼角一皺,“我這麽說了嗎?”

“差一點,但你的自尊心及時阻止了。”我揶揄地看著他。

他用力強吻下來,好一會兒才松口,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下次我會早點阻止你。”

我止不住笑意,轉過頭去藏掖。攤開書頁裏最新的折痕,它真的很舊了,紙張粗糙得像沙礫。

“你看到哪兒了?拉斯科爾尼科夫殺人了沒有?他上街了多少次?”我說。

伊實意外:“你讀過?”

“和你一樣。”我說得恬不知恥,所以我才覺得那樣有趣,天涯海角的兩個人都敗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腳下。

“還沒,這家夥一直在和空氣周旋。”他裝模作樣地打了呵氣。

“嘿,殺人總要做心理準備的!”我說。

“可是殺人的結果又不會變,小說都已經寫完了,出版商也給了他幾十萬字的稿費。”

知曉他的閱讀進度比我還慢,我於是提議道:“不如我們看電影吧,比看書來的快,還少去了心理準備。”

伊實恍然大悟,顯然沒考慮過這條途徑。他在電視裏搜索,邊對我說:“只有俄語版,沒有字幕,看來有人不受歡迎。”

我說:“那你翻譯給我聽。”

“我連西語作業都不寫,你指望我對這份工作能有多少熱情?”他雖然嘴上這麽說,但還是點開了電影。

電影和書一樣老舊,像是也在閣樓裏吃了十年灰那樣滄桑。的確有十多年了,經典詠流傳,被一時興起的世人翻出來咀嚼,在一棟清寂的木屋裏緩緩漂流。

只有在好笑的部分伊實才翻譯給我聽,所謂好笑的部分,指的是被他抓住了槽點,並且有助於他急不可耐地迫害作品風評的畫面。於此我十分矛盾地一半讚同一半否認,苦難不止一種,人格也不止一種,結局取決於人格而非苦難。如果電影是我,觀影者是拉斯科爾尼科夫,最後得到的結果會不一樣。

“我也想過殺人。”我突兀地說,“最後發現自己是最好執行的那一個。”

“錯了,”伊實說,“人的生命根本帶不走那麽多東西,誰死了都沒轍。”

“如果說成逃避呢?不聞不問總行了吧?”我抱住他的胳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像倚仗一顆千年老樹,“比起殺那麽多人,自己死了才是真的一了百了,更不用動腦筋。”

“挺好的,從此人類就滅絕了。”伊實銳評道。

“你不覺得嗎?不覺得我很聰明嗎?”我不依不撓地追問,也是第一次就死亡這件事來說,我想得到某人的認可。

伊實看了看我,又擡起頭看屏幕,說:“聰明,如果你能數出來有多少人受此牽連的話,就更聰明了。”

“受此牽連?誰會受此牽連?我的存在很重要嗎?”我發出三連問。

電影尚未過半,伊實推搡了我一下,說:“還看不看了?”

我沈默,但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心中,以至於我更看不進電影,畫面在眼前模糊,一幀一幀機械地播放。

後來我就這樣在他懷裏睡著了,噩夢連連,夢到自己殺了人,十分坦蕩。

殺掉了用皮帶抽我的父親,他的老婆和兩個兒子受此牽連,整日整日趴在墳頭哭泣,他們找不到兇手,也就找不到我。

殺掉了離我遠去重新組建幸福家庭的母親,她的老公和兒子受此牽連,從此郁郁寡歡,落入泥潭。

殺掉了用職權克扣我的總監,公司的所有人受此牽連,忙前忙後推舉新的總監,在我殺掉第三任總監後再也沒有人願意坐上這個位置。

最後,殺掉了我自己。

仍舊沒有得到答案,到底誰會受此牽連。

……

枕頭下冒出嗡嗡的振動,刺激我的睡眠細胞,我閉著眼摸索,以為是伊實在手機上定的鬧鈴,一想他不可能定鬧鈴,於是搓了搓眼眶查看。

一串沒有署名的號碼發來十幾條消息。

「我知道你在哪兒」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明天下午我們就能見面了,你有時間逃走,但我一定會再找到你,所以我勸你不如直接來機場接我」

「我們之間不該這樣,伊實,我仍愛你,你必須給我一次機會」

「我戴著你送我的翡翠項鏈來,看見它你就什麽都想起來了」

「我很想你,伊實,別再躲著我」

「我不會再和你吵架了,我們和好吧,事情過去了這麽久,我放下了,你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呢?」

「我愛你,你必須知道,我愛你,回來吧,please」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久違地生出給人當情婦的難堪。

身旁的男人正在熟睡,眉眼松弛,嘴角平穩,胸膛有規律的起伏,沈重的右手搭在我的腰間,像在領土上插起的旗幟。他成了一塊蠟,燃燒後流下的油全堆在了腳底心。而我借他的火煮開了心裏的幹冰,冒出來的氣體竟然使我無法呼吸。

我重新閉上眼睛,當然,用什麽方法都無法睡上一個回籠覺了,只能無限靠近,感受那股奇跡般能與我共振的心跳聲,是那樣令人心安,令人不知饜足。

“可惜”的情緒逐漸在心中疏淡,我悄悄發誓絕不參與這場紛爭,絕不成為任何人的選項,因為我沒有底氣。唯一的勇氣是我想好了一了百了,然後毫無後顧之憂地趴在隕石坑裏,讓輻射侵蝕皮膚,告訴他們我鐘愛這份溫暖。

怦怦,怦怦……

兩顆心臟的跳動聲震耳欲聾。

我側過身子面向他,弄出了一絲動靜,伊實有所反應,半夢半醒似的擡起胳膊,卷起我的肩膀,將我塞進他的懷裏,更貼切地說,塞進他的肋骨裏。他撫摸我後面的頭發,向下捋到後背。

我聽到一句沙啞幽暗的呢喃,可我不懂俄語。

“穆裏斯,穆裏斯,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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