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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貴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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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貴賤

小皇帝剛過十三,他來京裏六年了,夜裏不許熄燈,一定要把周圍照得亮堂堂的才肯睡覺。白日殿裏剛做過法,內宦仔細掃灑了,卻還能聞到一股焚香燒紙的味道。

“大伴、大伴!”小皇帝夜裏常夢魘,所以睡前總要飲一杯鹿酒,但今夜不知怎地,一直睡得不踏實。他半夢半醒地嚷:“大伴,你在哪兒?你過來!”

垂簾晃動,鉆進一只兔子。那兔子連蹦帶跳,跑到小皇帝身旁,細聲細氣地回答:“大伴來啦,您瞧,大伴變兔子了。”

小皇帝面孔青白,正對上兔子的紅眼睛,他呆了半晌,忽然慘叫一聲,渾身哆嗦:“拿開、快拿開!這是死人呀……大伴!”

簾子頓時掀起來,露出張老臉。九千歲滿頭白發,張著手臂來哄:“大伴在這兒呢,皇上,您看,大伴就在這兒陪著您呢!”

小皇帝縮在角落裏,捂著眼不住地抖:“你快把那兔、兔兔子扔掉!我,我恨兔子!”

九千歲把兔子扔下去,坐到小皇帝邊上:“好了好了,皇上,兔子已經沒了!”

小皇帝還掩著雙目,他撲入老太監懷中,泣不成聲:“它那眼睛太嚇,嚇人,像父皇,我害怕!你給我把它的眼睛挖掉,把天底下所有兔子的眼睛都挖,挖掉!”

九千歲道:“好,好,就依皇上說的,明早天一亮,咱們就傳令下去,把天下所有兔子的眼睛都挖掉。到時候誰挖得快、挖得好,您就降旨表彰他。”

小皇帝哽咽:“我不敢,楊時風要罵我!”

“哎喲,皇上,我的小主子!”九千歲摸出帕子來給他揩鼻涕,“老輔宰那哪是罵您,他那是進諫。他做輔宰的,沒法子呀,有些事就得讓他說,不然天下人該笑話您不聽勸。咱們是明君,不能學那些昏聵之輩,您就讓他說吧。”

“什麽進諫,說的好聽,”小皇帝恨恨擰眉,“他不準我在園子裏狩獵,也不準我叫廚子蒸人,可他,他自個兒呢?他自個兒還在家裏殺仆殺婢!”

九千歲說:“這是關上門的話,去朝上可不能這麽講。”

“為什麽不能講?我是,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貴的,我就不愛聽他在那兒發牢騷。”小皇帝眼裏餘悸未消,驚懼都化成了恨意,“若不是他,他把我帶到京裏來,父皇怎麽會變作鬼!他這個老不死的,我……我恨他,大伴,你去叫人把他的眼睛也挖掉。”

“那不行呀,皇上,大伴就是大伴,是生來就為了伴著您的。”九千歲又給他擦臉,手顫巍巍,“那些個政事我雖然聽不明白,但也知道老輔宰是什麽人,咱們哪敢駁他的面子?還挖他的眼睛,皇上,他不叫人挖大伴的眼睛就已經神佛保佑了。”

“他敢!”小皇帝握住大伴的手,“他一個酸臭文官,仗著前人,人的勢,最瞧不起咱,咱們。你別怕他,我給你升官,還給你封爵,讓你做宮裏最,最體面的,看他還怎麽神氣。”

九千歲說:“大伴怎麽敢當喲!皇上,大伴都這個年紀了,還能常伴您左右,已是三世修來的福分,至於什麽官啊爵啊的,大伴要那些幹什麽?大伴只要還能陪著您,照顧您,這心裏頭就跟吃了蜜似的。”

小皇帝看他老態龍鐘,緊緊抓著他:“我不要你吃蜜,我要叫人給你練仙丹,你只,只管活到一百歲。大伴,別的人肚子裏都是壞膿水,話說的假得很,我一,一句都不愛聽,只有你,配得上我這份真,真心。你要長,長命百歲知道嗎?這是旨意,朕不準你死!”

九千歲老淚縱橫,攬過小皇帝:“光憑小主子這兩句話,大伴就是肝腦塗地,也不會讓人欺負您。咱們主仆十來年,從東邊到宮裏,多少風浪都受了,您放心,老輔宰就是說得再對,也對不過您,您是真龍天子呀,天理都該由您說得算。您要挖兔子眼睛有什麽?老輔宰要是不樂意,大伴我就拼死把他的眼睛也挖了,好讓別的人知道,誰敢在我跟前駁您的體面,我絕不相容!”

小皇帝說:“這些官在我眼裏跟兔子沒分別,殺了一批還有的是,那什麽科考,年年,年年都有麽。”

九千歲道:“文官是多得很,可武將就難得了,唉,說句大不敬的話,這都是先帝時鬧出的禍患,那麽多武將全殺了,如今竟沒幾個能征善戰的。老主子給您留下的人,大伴看來看去,也就平遠侯能當大任。”

“喔,韓嘯,他是個好的,”小皇帝高興起來,“他講話好玩,還會做弩,上回,上回來京裏送我的東西也很好。他打仗贏了呀,那些反,反賊就該殺,憑什麽反我,我都是天子了!”

“他跟老主子有血緣,還是您的親人,他仗打得好,您臉上也有光,”九千歲慢慢拍著小皇帝,“可是大伴這會兒正擔心他呢。他年輕,辦事得力,又受皇上寵信,外頭不知道多少人眼熱,背地裏對他謠諑誹謗,什麽話都編出來了。”

小皇帝對外頭的事一向沒興趣,只知道百姓過得好,連山角旮旯裏的村子也有祥瑞降世,聽見有人誹謗平遠侯,才起了好奇心:“他們說什麽?”

九千歲道:“凈是些捉風捕影的事,說他在東邊胡作非為,帶兵濫殺,還有的沒道理,非說那三喜峰的反賊是他逼出來的。皇上,他一個做將帥的,治軍總要嚴厲些麽,不然底下誰聽他的?要叫大伴說,該殺就殺,那才有幾分血性。”

小皇帝厲聲:“誰說的這話?都該拉,拉出去碎屍萬段!韓嘯早跟我說了,那三喜峰的刁民不知好歹,免了稅,稅銀還去鬧衙門,我就不準他們鬧!皇命皇令傳下去,合該他們受著,我,我的命令能有錯?我給他們田、給他們飯,他們還要別的,真,真是貪!”

他越說越氣憤,一張臉鐵青,攥著黃被,又大罵:“去年韓嘯叫他們送飯,他們就唧唧歪歪,我真不,不明白!還有些沒心肝的,罵韓嘯不夠,連帶著父皇也罵,真真是群豬狗不如的東西,養不熟,早,早該殺了,全殺幹凈!”

九千歲說:“皇上別動氣,為著這些賤民刁奴不值當。有平遠侯在,還能讓他們反了天?前幾日就說大捷,您還要表彰平遠侯。”

小皇帝道:“沒,沒完,我還要誅,誅他們九族!”

“那都是後話了,皇上,這回三喜峰的反賊裏頭,有大半都是女人。”九千歲帖耳俯首,“連平遠侯也說,剿這一場賊,費了好大勁。您想想,這群反賊若是孤立無援,能撐這麽久?好好的田不種,非得去鬧事,這其中倘若沒人教唆,就憑那幾個大字不識的粗野村婦,鬧不了這麽大。”

“後頭有人,我就知道,後頭還有人!”小皇帝抓起枕頭摔出去,他氣急攻心,渾身又微微抖起來,“我做得這樣,樣好,還有人要害我!為了當個好皇帝,我連宮門,門都不出,好幾年了,我只能在園子裏狩獵。朝上那麽多人那麽多事,天天,天天吵個沒完,底下一有人餓了渴了,我就賞飯賜錢,韓嘯還,還說呢,翻遍史書也找不著我這樣體恤奴仆的皇帝!他們怎麽就,就這麽沒心肝?我非得把壞事的抓起來,剜骨扒皮,餵豬餵狗!大伴,你去查,查查是誰教唆的!”

九千歲說:“大伴若沒個確信,哪敢跟皇上提?這事可不好開口。”

小皇帝道:“你說,是,是誰!”

九千歲身形佝僂,先哄小皇帝躺下,又給他蓋好被子,方說:“目下廖帥不是在京裏的麽?”

小皇帝睜大眼睛,吃了一驚:“她,她也是個好的啊,每回進來,總教我把式。宮裏頭的太監都,都膽子小,就她敢動真格。”

“皇上的眼光總沒錯,廖帥待您是用了心,可她到底是個邊陲武將,也要受上頭人的擺布。”九千歲嘆息,“從前朝廷待她有虧,讓她吃了好些苦頭,有人盼著她心裏不爽快,就是利用她,她也察覺不到。如今她滯留京中,外頭風言風語的,還傳朝廷要用她頂平遠侯的差,這話要是傳到平遠侯那裏,可怎麽好?”

“她雖然是個好,好的,但是是外頭來的,出身也賤,又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了,就叫她在帕州待著,等退,退了,賞她金子銀子。”小皇帝分不清岜州帕州,左右都是些僻遠荒地,整日飛沙走石,一點都不好玩。他煞有其事:“她再怎麽樣也,也不能越過韓嘯,不準她待京裏,馬上趕,趕她走!”

九千歲說:“老輔宰千阻萬阻的,就怕要真用她。”

小皇帝怒道:“那個老匹夫,他是皇帝還是我,我是皇帝,你們都不準聽他的!”

九千歲連連應了,又說:“廖帥自己也吵著要走,可是皇上,您也知道,這朝裏說真話的沒幾個,她要是跟老輔宰聯手做戲,哄得咱們把她放了,又趁平遠侯進京,半路去東邊搶位置怎麽辦?”

這就是胡說了,小皇帝再怎麽樣,外頭升遷調任還是要憑手續文書的,可小皇帝就信這個,他在九重,平日裏不管什麽章程文書,說封誰就封誰,只當宦海官場都是這麽回事。當下聽完,摳著被角,煩道:“她要跟楊時風一塊兒,就,就把她也殺了!拿她的腦袋去嚇唬楊,楊時風。”

九千歲道:“那北邊不就亂了?赤練關總也要人守哪。”

“那你說,”小皇帝沒耐心,“咱們怎麽,怎麽辦?”

“大伴搞不清那些彎彎繞繞,就為了皇上,也是愁了好幾日,才想出這麽個辦法,您聽一聽,聽完還是您說得算。”九千歲對他說,“廖帥這個人,鐵定是留不得了,三喜峰敢反,本也是參照她從前的樣式,那麽多女人,全跑出門鬧能行嗎?狻猊軍本就不合情理,也壞風氣,以前留著她們,是因為北邊無人,如今平遠侯正當壯年,不如就叫平遠侯去北邊,他升爵難服眾,但是讓他去帶兵打仗,老輔宰總沒話講。況且,廖祈福打戎白打了這麽多年,至今還沒穩定岜州府的局勢,說明她本也不是個將才,叫平遠侯替她,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就照你說的辦,明早傳她進來,叫幾個斧兵甲衛先,先候著,等門一關,我們在園子裏獵,獵她。”小皇帝鬧了一陣,倦意上湧,提到狩獵,又手舞足蹈,“讓她拿著她那斧子,我瞧瞧有多,多厲害,只可惜她老了,腿也瘸,瘸了,只能勉強算個老獅子,不然那可精彩了。”

九千歲邊拍他,邊哄道:“好,好,都依皇上的。不過狻猊軍也立過功,去年又有場大捷,咱們獵歸獵,不能傳到外頭去,到時候就說她舊疾覆發,要在宮裏將養,等平遠侯在北邊穩定局勢,再給她發喪也不遲。倒是聽說她對手底下的參將都很縱容,有幾個眼裏不知高低貴賤的,只怕還要跟平遠侯鬧。”

小皇帝側過身蜷縮,昏昏欲睡:“殺了,誰敢鬧,就都,都殺了,再不行就讓韓嘯送京裏來,我親自整治……”

老太監陪著他,他嘴裏嘀咕,漸漸睡著了,沒多久又在夢裏叫嚷起來,喊著鬼、鬼。九千歲握著小皇帝的手,不停勸慰道:“皇上,別怕,您是九五至尊,什麽鬼都近不得您的身,還有大伴在這兒守著,您就睡吧,好好睡。”

殿裏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幾重帷幕落地,把裏頭圍得密不透風。火盆子裏的炭蹦了兩下,老太監孤坐的背影像棵歪脖子樹,鐘鳴漏盡,宮墻重重,隱隱只能聽見幾段風聲。

柳今一就是被風聲吵醒的,她沒坐起來,只是睜著眼,聽耳邊咚咚咚的直響,一摸胸口,居然是自己在心悸。

“起來,”夜色沈沈,一頭紅發的龍博蹲在床邊,連油燈也沒點,直勾勾地盯著她,“外頭要搜縣了。”

柳今一肋下的傷口作痛,她睡前剛換過藥,這會兒正是又刺又燒的時候。她順勢摸下去,又摸回來,惆悵道:“我有個香囊丟了,剛在夢裏找回來,還沒拿到手啊。”

龍博說:“別找什麽香囊了,聽見外頭的喊聲了沒?專程來搜你的。”

“那不完了,”柳今一坐起來,手下意識地抄向枕邊,“你也在這,咱倆坐實了勾結一事。”

她不過是隨便摸一下,從前睡了,戒刀就放在枕邊,如今只是人還沒醒透,手先自作主張,可是下一刻,她就楞住了。

因為掌下堅硬冰涼,正躺著她最熟悉不過的戒刀。

“刀還你,”龍博指向外頭,“代團素說的,你們從此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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