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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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九這人聽猴勸,喪一會兒人又精神了。曬完太陽,從屋頂上下來,院子裏轉一轉,覺得無趣,她想帶猴出去逛,但這回管事的徹底不肯讓道。

“三公子回來之前,請您務必好好休息,再有個閃失,小的擔待不起啊。”

不光管事的勸,護衛也勸。他們能在外面護著沈九娘子不被欺負,但是卻沒有辦法護著她自己不要隨時隨地暈倒。

沈九無奈,只能吩咐管事的,“有紙和筆嗎?我要寫封家書,跟延川說打算在河州多待幾日,到時候有勞您去外頭找個傳信使,給送到延川扶搖臺。”

她從空間指環裏摸索著掏出幾塊靈石來,遞給管家,“也不知道這些夠不夠付資。”

“不能收您的靈石,小的一準給您辦妥。”管家陪著笑,只要不出門,萬事好商量,立刻找了上好的筆墨紙硯交給沈九身邊的猴。

沈九帶著猴又上了閣樓。進到房間,將信紙鋪在書案上,猴善解人意,磨墨遞筆。

其實沈九有更方便快捷的寫字工具,她思前想後,最終沒拿出來,入鄉隨俗吧。

書案就在窗戶前,推開窗,運河映入眼簾,許是想得開,心情也好,沈九竟覺得今日的河景比起昨日的來說,還要漂亮些。

管事親自給沈九奉上熱茶,見她寫的認真,放在一邊,悄悄退了出去。

沈九給延川的姑姑鄭重其事的寫封信,說最近在外游歷,就不回去了,具體什麽時候回去,也不知道。

姑姑肯定會同意的,人不在延川是不用給發工資的,也算給宗門省點是點。

沈九在河州整了這麽大一出,扶搖臺或許知道她進河州分道吃牢飯的事情,但這些她沒有在信中提起,估計延川也不會有人宣揚,一來無人在意,二來有損扶搖臺的臉面,肯定要壓著不對外啊。

管她呢。

信寫了兩頁,前面一整頁是對姑姑以及扶搖臺的不舍思念和感謝,第二頁說她現在很好,雖然奔波辛苦,但決定繼續在外歷練。眼下在河州,過幾日就會去其他地方看看,交朋結友,提升修為,爭取不給沈家當拖累。寫完吹幹墨跡,裝進信封裏,管事看見二樓窗戶前沈九娘子封好信,忙跑上來取,“這就給您送去,您放心,明天準能到。”

沈九點頭,她沒什麽不放心的。

手指上的數據指環微動,似乎有了顯示,沈九一看,將近二十五分,其中秦晚照和柳南時的貢獻值又漲了一些,柳南時家這個替她跑腿送信的管家,竟然也漲了0.5.

但很快的,數據指環又黑屏了,時好時壞的。

沈九現在對這個數據指環的感情有點覆雜。她終究明白那不是回家的通行證,而是奪命符。情感數據值越高,說明她介入的因果越多,介入越多,她死的越快,寬厚一點想,如果數據滿值上限是一百,那麽等到數據值到達一百時,她就徹底沒了。

這樣看來,數據控制在二十或者十幾以下,她才是相對安全的,不會流鼻血,不會虛弱,不會昏厥。按照系統的想法,她早該死在原主的童年軀體之內,誰知過了很久突然想起來驗收結果,發現她還活著,於是催她收取情感值,加速她的死亡進程。

這個狗系統。

既然想通這一層,沈九也只得坦然面對,數據指環若還有什麽其他用途,大概就是看著數值的變化苦中作樂。恰如此刻,沈九饒有興趣,還喃喃自語:管家對我印象不錯?

猴呲著牙看沈九:因為愛屋及烏。

沈九翻個白眼:猴,柳南時這廝在你這兒一定得喜歡我是吧?他對我的在意就非得是男女之情嗎?

猴點頭:旁觀者清。男女之間的喜歡,就數突然之間電光火石來的最珍貴。

沈九:“.......”猴什麽時候情感分析功能升級了?

猴看穿她:別問,問就是深度分析,自動升級。

沈九笑,“好啦,說不過你。現在開始,做點正事。”

提筆蘸墨,寫下連筆小楷,題河州二字於紙上。之後沿著這兩個字描繪河州的地理簡圖。將認為重要的地方,用不同的顏色圈起來。

猴懂她。它說,她寫,不再扯有的沒的。因為沈九認真起來,絕不可幹擾。於是猴看向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樹,不多時,灰雀飛過來了。

沈九跟鳥交代,“延川的園子,叫家裏那幾只務必守好,但有外人越過界,留好證據,不論是誰,不必留情面,直接招呼。”

鳥棲在窗臺嘰嘰喳喳:明白。

“我需要更新目前所有跟白衣修士有關的信息。不論多久多遠的,全部報到我這兒來。”

鳥點頭。各地麻雀收到信息傳達,同頻共振,反饋及時。

“延川先宗主沈仰山的死,是時候算一算了。”沈九說,“家裏地下室藥閣裏有幾份我當年從身上提取的毒液血清樣本,簽上標記過合成分析,拿上這個,去搜找源頭。下毒下的這樣狠,尋常境界是做不到的。”

鳥跳腳:放心。我們調閱過去所有涉及到先宗主的資料,補充更多的相關數據,會同步跟進當年與沈宗主來往過的一切有生物。

沈九笑了。事情過去這麽久,其實是有難度的。而且如果真的牽扯高境修士,也許會是她力所不能及,就還是那個心態:盡力而為吧。

又想起什麽來,跟猴和鳥感嘆:這十年我搜盡天下,從未沒介入過扶搖臺的一磚一瓦,可是現在看,........

猴便跟鳥說,那便動手吧。十年間扶搖臺的一切風吹草動,尤其工,戶,賬,營、法、造等各項往來流通,無論大小瑣碎,見不見的光,凡有所獲,全部整理出來。

鳥火上澆油:那怎麽能夠呢,按照我的想法,要查就把兩川沈家一起查了,整個大的。

它們早就想這麽幹了,沈九因為一個沈字,給兩川的一草一木都留著隱私,如今危及自身,也只得跳出來解決問題,畢竟旁觀者清。

沈九沒反對,只感慨自己道德感確實有點高。鳥已經興奮了,又不是真的開盒,不然這天下早就讓你掀翻了。萬一在沈家找到什麽有用的呢,萬一能助你達成所願?你可曾想過,為什麽你成為沈紫寧,而不是別家的誰?

沈九:“.......”她還真沒怎麽仔細追究過。

可聽鳥這麽一說,突然間就感覺很有希望,連帶著人都容光煥發。猴也跟著高興:這就對了!盡我們所能,找盡一切蛛絲馬跡,不要放過這個沈家,也不要輕易放棄我們之前碰觸不到的門檻。辦法總比困難多嘛。

鳥扇扇翅膀,帶著沈九的希望飛走了。沈九心情不錯,在紙上畫畫寫寫,下筆如有神,山水圖繪的很漂亮,不知不覺,窗外之景躍然紙上。

做完這一切,伸個懶腰。眼角的餘光撇在書案頭上柳南時來不及收走的卷宗上。

七八個卷軸摞在一起,最上面的快要散開,很顯然走的匆忙,沒來記得卷牢。

猴呲牙:你想看?想看就看唄,看完給他原樣合上。

沈九糾結。

“放心,保準看不出來差別。”

沈九動心了。其實看了也就看了,肯定也不是啥機要玩意兒,否則怎麽能往家裏拿?

猴還朝窗外看了眼,確定四下無人,主動將卷宗攤開給沈九看。

果然都是陳年舊案,而且是已經結案的卷宗。猴跟沈九解釋,之前她昏迷時,柳南時連夜往家趕,來時都快天亮,真正是披星戴月滿身白霜。管家還叨叨的問怎麽把卷宗這樣機密的東西拿回家了?柳南時當時答,“都是我赴任前早就結案的,無妨。只這幾卷的案情曾經反覆難定,所以拿回來翻翻,聞故知新,給現在辦的案子找一點頭緒。”

沈九聞猴言,不免讚嘆,真是很好學的柳南時啊。

猴便說:害,他也就跟管家這樣說,誰知道是不是對陳年結案有所懷疑?

沈九瞪它:你又知道了?

猴不以為然:知不知道的,你看看再說唄。

沈九便打開上頭這一卷,裏面記錄著一樁曠日持久的案子。說的是河州府城東南方二百裏,有座小山,叫衍山,山上有個小宗門,叫衍山宗。宗門有個修士王某,於修行上頗有天賦,日日勤勉,進步神速。某天,王某進階築基中期,在衍山設道場修煉,夜半突然著火自焚。因當夜天象無異常,既沒有打雷,也沒有閃電,王某辟谷多日未食未飲,所穿衣衫鞋襪皆宗門所出,並無不妥。宗門痛失英才,懷疑其被人所害,連日徹查未果,於是上報河州天行道。

天行道派人在衍山附近開展多方調查尋蹤,也曾於燒成焦炭的屍骨渣和灰燼中尋找線索,一無所獲。

前後一年,結案封卷,定性為修行不慎,引火自焚。

沈九又看了卷宗附註。上有王某個人的詳細信息,包括出生年月,畫像,籍貫,生活履歷,修行境界,人際關系等等。

給出的信息量挺大,並沒有多少實在的東西,就這麽結案似乎有點.....。

猴看在眼裏,同她商量:你要有懷疑,讓鼠和狗查查?

沈九質疑猴的動機,就這麽想幫柳南時?翻陳年舊案不大好吧?而且她並不想插手。

猴又說,既然我們要辦大事,先拿這件練練,看看能做到什麽程度,會不會引發什麽變動。如果做不成,鼠和狗就得升級改造嘍。

沈九便同意了。收起卷宗,整整齊齊擺在書案上。

做完這些,已經過了上午。剛要坐下來歇息,沈九突感不適,捂著胸口,喘不上氣來。

眼前黑了又黑,昏暗中仿佛出現了一縷又一縷的光線,像細細的波浪。

猴忙扶著沈九靠在榻上,取布巾給她擦那滿頭滿臉的汗。

沈九雙眼緊閉,面色蒼白,擡手於半空,語無倫次地喊,“我不信!我不信.......你說的命數,你走開!走.....開.......”

猴急的抓耳撓腮,沈九猛地推開猴,咬牙站起來,汗流浹背,踉踉蹌蹌,鼻竅耳竅如針刺,血流不止,沈九強撐,紅著雙眼發狠道,“誰也別想.....做我的主......,誰也別想.......”

頭疼欲裂,冥冥中意識與無形之力抗爭,一口鮮血噴出來,沈九癱坐在地上,徹底虛脫。

好像......扛過去了.......?

管事在院子裏聽到動靜,很快上來查探情況,見猴將沈九娘重新扶到榻上。忙喊了人來收拾弄臟的地面。再看沈九娘,大吃一驚。這女修年紀輕輕,雙竅滴血,抹的一張臉血跡重重。於是喊女使來服侍沈九洗漱凈面。又請示道,“娘子,小的這就請醫修來問診。”

沈九擺手,“不必,我的情況我自己知道。”

說話聽音,倒還像是有些力氣,只尚未回覆,又聽她吩咐,“不是什麽大事,你就當我走火入魔。也不必與他人提及。”

管事糾結一番,終究答應。

女使重新取來布巾和熱水,要扶著沈九洗臉,沈九問她要了鏡子,便打發下去了。“半個時辰之後,準備熱水,我要洗澡,有勞。”

沈九仔細端詳鏡子裏的自己,她的模樣,和十年前原主童年時的模樣已經大有不同,還是那樣的五官,只長開了,雖柔和,但堅定,她看上去更像舊時空裏曾經的自己。沒有沮喪,也沒有憂傷。

所以,相可以由心生的。

多美好的年紀啊,沈九笑了。明明她也沒做什麽,為何意識體和軀體就不能融洽相處呢?意識神魂是真正的自己,誰也沒轍,所以那躲在暗處維護秩序的無形之手對著身體下手了是嗎?

總不能她只配待在病懨懨的身體裏吧?

沈九杠上了。她偏要嘗試,偏要突破極限,偏要光明正大行走在世間,哪怕這時空的“天道”會因此格外提防她這個與眾不同的異類。

猴子眼眶紅紅的,這回輪到沈九安慰它了,“放心,死不了。我不會輕易認命。”

猴問,那要是因為這個事情死了,你怎麽辦?

“好辦,那就都別活了。”沈九拉著它,一字一頓道,“如果我註定要死在這裏,那麽在死之前,我會把整個世界掀了給我陪葬。”

猴給逗笑了:你說話要算數喲。

沈九撇撇嘴,哼一聲。說個不好聽的,狗急了還跳墻呢,這世道不歡迎她,她又沒有強留,打發她回家也行啊,既然不肯,何必互相為難。

沈九躺在床榻上歇了會。侍女們已經在隔間放好洗澡水,還貼心的灑了不少花瓣。

她洗澡不喜人幹擾,侍女只得離開,猴子摸摸沈九的腦袋,從窗戶上跳出去,蹲在欄桿上委屈嘆息。

殘陽如血,映紅碧波玉帶。晚霞如同著了火一般,綴在遠山之巔。

河兩岸熙熙攘攘,人來人往,依舊同尋常那般熱鬧。可這熱鬧是他們的,獨獨不屬於沈九。

若她當真有魂飛魄散的那日,他們這些因她而生的靈物,亦會陪她到終點。終將同光裏的無數塵埃,落入這萬千繁華的世間。

“你明明是一個猴,為何看上去這樣憂傷?”

猴向院子裏看去,柳南時已經回來了。他在問它。

猴指著身後的房間,眨眼,咧嘴。

柳南時看不懂。但意識到不對勁,忙縱身躍上樓臺,推門而入。

很快,屋內傳來流水聲,還有踢裏哐啷聲。

緊接著,柳南時破門而出。

猴轉頭,詫異的看著他。柳南時驚魂未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猴笑了。生活就要這樣有意思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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