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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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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沈九從浴桶裏走出來,淡定的穿上衣衫,盯著被撞到支離破碎的門,有些不明白。

一個金丹修士,一個正氣淩然高傲清冷的玄衣衛首領,殺個賊匪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為什麽會被女孩子洗澡嚇成這樣。

猴也有同感。玄衣衛好賴辦過那麽多案子,什麽場面沒見過,此刻完全就是初出茅廬的生瓜小子,從門裏逃出來各種大喘氣,臉上的溫度就像燒開了一樣,那顏色,八成比它的屁股還要紅。

穩重呢?優良的情緒管理呢?

猴攤手,嘖嘖。

柳南時惱羞,劍光閃爍之間,猴不見了蹤影。

猴是個高手。柳南時也是高手,門框撞碎的聲音引來了管事和侍從,他們仰著頭看二樓的動靜,柳南時的劍氣已然劃過院子裏的老樹。流風回卷,枝搖樹動,葉子還不曾泛黃,嘩啦啦掉了滿地。

眾人拍掉身上的落葉,驚呆:“......”

隨即竊竊私語,這是怎麽了?三公子今日為何那樣失態?

管事看著滿地狼藉,好像明白了什麽,於是揮手,“散了散了啊,該幹嘛幹嘛去!”又指著兩個嘻嘻笑的侍從,“哎對了,......你們兩個,把院子裏的樹葉掃了,快點的。還有你們兩個,給閣樓照原樣換兩扇新門。要原樣!”

嘻嘻笑的不嘻嘻。

柳南時的註意力終於從猴子那兒轉回來,情緒趨於穩定。到底還是不自在,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等著人家喊她再進去。

猴又躥回來,沖柳南時咧嘴笑。柳南時無可奈何,“在河州,至今無人能躲過我這一劍。”

猴攤手,指著自己抓耳撓腮,指著他的佩劍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柳南時看明白了,它說它就是個猴。剛才多謝他手下留情。

這猴不簡單,功夫深,但不張揚,連他留了一手都看得清楚。柳南時剛才的確只是想把猴毛給削下來。但即使他用盡全力,也未必是猴的對手,究竟誰給誰放臺階還說不準。

長劍收回鞘,聽到屋內沈九喊他,“三公子,我有話同你講。”

柳南時又不淡定,猴從欄桿上跳下來,一把將糾結的柳南時推進了門,還把漏風的門框帶好。自己卻從窗戶跳進去,坐在了書案旁的圈椅上。

柳南時對猴又多了幾分探究:這猴極度靈活,力道更是掌握的好。神猴啊。

沈九已經穿戴整齊。長發用發帶簡單的束在腦後,正拿幹巾擦著額前滴水的劉海。

柳南時垂眸,不敢看她。

沈九覺得很好笑,今天這一出和他以往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原來金丹修士和普通人一樣,不止有一面。

她試著緩和氣氛,不曾想和柳南時同時出口。

“剛嚇著你了?/對不起!”

雙方微尬,很快沈九恢覆自然,“該道歉的是我。畢竟我嚇到你了。也許還有猴,猴你過來,跟三公子道歉。”

猴沒動,因為柳南時很快說,“不必。”他也是被攪糊塗了,究竟誰道歉才算合理。只沈九在水汽中朦朧綽約的身影總出現在他的腦海裏,無奈閉眼,靜心。

沈九將柳南時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說這廝總不能單純至此吧。她拿過數據指環戴在手上,指環沒有任何數據顯示。

還是黑屏,咦,壞球了。

沈九無奈,跟柳南時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白衣修士?”

“嗯。”沈九點頭,指著書案,“畫好了,你自己拿。”

柳南時走過去,書案上有幾張路線地圖,分別是河州,臨州,中州,東州,還有沖州,重要之處全部以彩墨標記,並註明具體日期時間點和落腳之處,以及往返箭頭。

他被這些圖吸引,畫面繪的漂亮簡明,尤其是那一筆小字,娟秀卻自帶風骨,堅韌有力。

都說觀字識人,大概是了。

沈九解釋道,“這是白衣修士與其同夥最近幾日出現過的地方,藍色線標記的是未來可能前去的地點。綠色數目是他們各自帶走的女修數量。紅標是對每個人修為品階的估測和可能使用的功法,這部分至少達到九成精準。對應背面附註的是白衣修士喬裝後住店的記錄和所用的化名,以及他們帶走的這些女修的身份。這群敗類移動的方向並不固定,還是得告知低階修士提高防範之心。我能找的,就這些了,希望有幫到你。但.....這些人真的不容小覷,最好是你們總道多多加派大宗師助陣,成功的概率會大很多。”

柳南時擡頭,又垂眸盯著沈九的畫。良久不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幾幅畫反覆的看。

沈九從空間指環裏將龜殼,銅錢,幹草等物事一股腦兒全取出來,扔書案上,“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問的話,這就是答案,除此之外沒什麽好說的了。你也別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柳南時倒是淡定,“你明明修的不是相術。”

“又來了。所以不是能怎樣?你難道要說這是邪術?禁術?”沈九道,“你可曾見過我這些術法傷過人?”

柳南時:“.......”

沈九莫名有點心虛,“額,.....客棧那次算意外。但是,修行各自有道,殊途同歸罷了。你瞧不上我也能理解。”

“可是,天道有衡,入因承果,......你的道會傷害你吧,你能承受反噬之痛嗎?”

柳南時擡眼看她,靜靜地,等著她的回答。管家剛剛知會過他,九娘子剛才在二樓兩竅出血,好一陣才緩過來。

“也可能你說的對,我能做到如此地步,不過是因為我本人,屬於另一種意義上的渡劫失敗,重新來過哪有沒代價的,若想再回巔峰,這些付出根本算不得什麽。”沈九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如此應對。不知道為什麽,她從柳南時的眼神裏,隱隱看到一絲擔憂。

她只好笑了一下,就當他在擔憂她吧。她造的業,自有她來擔,縱使旁人有心,終究還是要靠自己的。

柳南時很是沈默。

沈九隱約感覺到頭暈。猴跳下來拉著她。怕柳南時看出端倪,她強作鎮定走出門去,倚在欄桿上看向遠方。

沈九背對著柳南時,輕輕地,平穩的,做了兩個深呼吸,方才徐徐說道,“三公子,你剛也說,天道有衡,那我就不明白了,放縱這些人在世上為惡,難道就是天道的制衡?所以說哪裏來的天道呢?不過是蕓蕓眾生心裏的公道,推著這廣袤的世間日落月升,日升月落,於周而覆始的歲月裏,一步一步向前邁罷了。”

柳南時驚訝於沈九說出的這番話,怔怔的看著她,挪不開眼睛。落日餘暉映山河,霞光拂過,如緋紗輕舞,繞於周身。

她身上有光,柔和,堅定,溫暖。

猴子竄來竄去,呲牙笑話柳南時。柳南時意識到自己失態,忙將眼神撤回到圖畫上,胡亂的翻著,翻到最後一頁,卻發現並不是路線地圖,卻是一副運河美景,栩栩如生。他甚至能想象到沈九站在窗前於閑情雅致時一筆一畫描繪的模樣。

她當時的心情一定很愉悅。

她有著深藏不露的才華,應該有人知她,懂她。

猴也發現了沈九隨手畫的運河圖,和破案線索圖不搭,試圖從柳南時手裏取回來,柳南時不肯撒手。兩方拉鋸扯了幾回,沈九趴在窗前笑,“那個畫就是消遣,於你辦案沒什麽幫助。讓你見笑。”

柳南時不肯撒手,再扯下去,畫就碎了。猴轉頭問沈九,沈九開起了玩笑,“給柳南時公子拿著,萬一這景裏藏著什麽細節能提供點幫助呢。”

猴撒手。白了柳南時一眼。轉頭又把案上那一堆卷宗塞給柳南時,推他出門。

柳南時順勢出去,卻又停了腳步,站在沈九面前。“你看卷宗了?”

“......”沈九:“我就......看了最上面那個......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允許.....”

“衍山宗那樁自焚案?”柳南時一談公事,表情多了幾分嚴肅,“你怎麽看?”

沈九便答,“我有點懷疑,就是瞎懷疑,沒證據的。分道那麽多人查到這種程度,差點把衍山翻過來,定論應該沒毛病。”

柳南時不相信,“你可能不止懷疑。”

“這你都能看出來,好吧。”沈九只好坦白,“都過去這麽久了,懷疑就懷疑唄,只要沒人申訴,維持原判就好啦。至於我,打算去實地轉轉,打消懷疑的念頭。”

“你要出門?”

“嗯。”

“不妥。”柳南時不放心,他不在時九娘子尚且如此,去了外頭還怎麽得了。

“就在前頭東南邊,也不遠,全當散心吧,已經決定了。”沈九說道,“白衣修士這個案子,我能說的都說了。不過,往後如果獲悉新的動向,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我們隨時聯系。”

柳南時還是想阻攔她,“當年你不外出,焉知這不是一種自我保護。”

“其實就是給自己找個理由見見世面。我自幼時毒發,十年來幾乎沒出延川,來河州權當一個良好的開始。人嘛,總不能一直坐在井底觀天,自以為能看透一切,也是該認真體會世間百態。”沈九明白他的顧慮,“哎,我真的需要歷練。想當初去河州小鎮,就是宗門變相攆出來的,若不做出點成績,將來哪來的臉面回延川?”

柳南時猶豫,他想說只要你願意,可以一直待在河州,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只他自始至終都明白,你可以給她建議,但絕不能替她做主。怕就怕沈九娘子在半路有個閃失,他這心裏就過不去了。

誰料沈九又說道,“猴在,無人敢傷我,至於我這個莫名其妙的病,如有意外,在哪裏都是意外。萬一我要是死在你府上,你可就說不清了。還不如躺路上呢。”

“......”

柳南時知道攔不住,想護她一程,可惜公務纏身,只得作罷。況且那猴不是個好惹的,倒也不怕。就是她那個惡疾,很難預料。想了想,便從腰間取下三寸短笛,“這笛子有點靈性。帶著防身吧,必要時聯絡也方便。”

沈九想說不用這麽客氣,她其實不需要這些,可是人家親手遞到眼前,又忍不住拿上了。一支清綠柳葉笛,不足手掌長度,看著又精巧又高級。既然是防身的靈器,沈九便收掛在腰幅上。

柳南時對此感到滿意,又拿出十幾張金紋傳訊符,“如果傳消息於我,燃此符即可。”

沈九驚訝,這可就高級了。金紋符在扶搖臺也鮮少用,據說只有很高階的符修才造的出來,因此開價不菲,等閑不擅用,除非所尋之人事極為重要,非精準聯絡不可。

要說聯絡,沈九有自己的一套方式,這些很費錢的符紙也是用不上的,不過柳南時態度如此真誠,也不好讓人破費,只取其中幾張,其餘還給柳南時,“這些夠用。放心吧,我若想找你,怎麽都能找到你,就怕你還嫌我麻煩。”

“並不麻煩。”

柳南時表情柔和了許多,沈九甚至覺得他笑了一下。她懷疑自己的眼神出了問題。

兩個人道別,沈九收拾行裝,猴子拉馬套車。柳南時換過常服,將沈九一行送出門,天色漸晚,又留她不得,索性請沈九去河州頗負盛名的食館品償河州風味特色,席間柳南時未動筷子,但陪沈九小酌幾杯,月亮升起之前,親自送出城門,很想再送一程,沈九喝了酒,也放得開了,開玩笑說,“三公子,是舍不得嗎?”

柳南時面無表情。半響才說,“我.....只是....惦記你欠我的靈石。”

沈九哭笑不得,“哎,那就繼續欠著吧,我是個窮光蛋,一時半會哪能還得起,得一點一點的攢,出門再碰碰機緣,看能不能賺兩個。總之,想全部還完,可能要很長很長的時間。”

柳南時心情瞬間愉悅,“很長很長是多長?”

“不知道。我可不是要賴賬。您體諒。”沈九撇撇嘴,嘆道,“人吶,生生死死,朝朝暮暮,聚散離合反反覆覆,我有預感,我們很快會見面。先說好啊,不許催還靈石。只希望再見面的時候,天行道已經將白衣賊匪抓捕歸案,或者一網打盡。”

柳南時目光溫柔,唇角微勾“那就借你吉言。”

“回見。”

沈九跟他道別,轉身離開。

“等一下。”柳南時從背後喊住她。

“怎麽了?”

“你上次問的問題,”柳南時頓了一下,“就是.....不在我這兒,一直都是家父保管著。”

“........”沈九還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柳南時說的是婚書。這就跟沈九猜想的沒差了。不過也不是什麽緊急要事,於是再度跟柳南時道別,“多謝告知,三公子,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沈九揮揮手,揚塵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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