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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青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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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青山(二)

宗青耕正想出門,代當康伸手攔住。

宗青耕疑惑,又立刻恍悟:衣服!

“噓,”代當康手扶門掩好,留下細不可察的縫隙,“他周圍有人。”

有人?

宗青耕湊上前,和代當康的腦袋緊緊貼在一起。

雨勢已無剛剛之瓢潑,細雨霏霏,視線有些受阻。

但是,長期,仔細,盯著雨水的走向,便驚異地發現,這些雨居然漸漸凝聚,化形,籠成人形。

定睛,只能勉強看清她們的輪廓,她們肩披波浪長發,分明是溫婉妖嬈的女子,目光向下,人身走向蛇尾,通身漆黑,沒有具體的五官。

“這是什麽妖?”第一瞬間,宗青耕並不是感到恐懼,而是好奇,滿腔抑制不住的好奇——他從未在古書中讀到過。

“嗯……人身蛇尾,女人……”代當康斂目思索片刻,“是魯。”

“魯?”

“藏族傳說裏的,《西藏通史》(註1)裏有記載,魯神就是上半身女子下半身蛇尾的模樣。”

我勒個西藏通史。

“你怎麽知道的?”宗青耕眼睛亮晶晶的,明顯對藏族妖怪感興趣,“咱們回到原來世界後,把書推薦給我唄。”

“不用等到回去……”代當康下意識回答,思緒一轉,目光突然玩昧,答,“就《十萬個為什麽》上面的。”

宗青耕:……原來這上面也有真話啊。

任務書他們隨身攜帶,代當康翻開《探秘中國千年妖怪史》,翻著翻著,居然找到印有魯妖的那一頁,尚未解鎖好感度。

“看來,這還是我們要攻略的目標呢。”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一群魯神擡起濕成一團的人,準備離開。

宗青耕這才發覺兩人緊挨著的頭,慌忙躲開,不看代當康。

他視線回去:“她們要把這人帶到哪裏去!”

兩人不約而同地回憶起剛穿越來時差點猴口喪命的驚險。

……不行!

宗青耕準備推門,代當康又把他攔下了。

宗青耕:?

“我雖然對你裸/奔這的獨特愛好保持尊重,”代當康把自己的外衣遞給他,“但是天冷,別凍死你。”

兩人暗中跟上,沒走多久,幾只魯神擡著那人滑行到山洞口,具體的人形逐漸化成一灘水,包裹住昏迷的人,鉆入地下。

直到地上的水漬變淡,兩人才貼著石壁,一前一後走進。

這就是一普通山洞,幽深,清涼,但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黑暗,嶙峋山石走向處處意想不到,蜿蜒的紋理泛著細碎而璀璨的光,點連成線,就像每晚的星夜鋪在山洞似的。

石靜,只聽見滴水穿石的滴答聲。

代當康轉向石壁,手指不觸碰到紋理,目光緊盯,順著它緩慢移動。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些閃著奇異光芒的紋理,好像在傳達他一些信息。

宗青耕走上前,兩人對視,代當康明白他的疑惑。

山洞極易回音,怕驚擾魯神,代當康示意宗青耕彎腰。

宗青耕微微俯身,代當康湊近他耳邊,僅用氣聲說:“我懷疑,這些紋理可能有實際含義。”

嘴唇誤觸耳尖,癢意觸電似的沿著經絡跑遍全身,但現在不是宗青耕矯情的時候,他聽進去代當康的話,保持這個姿勢,用氣聲回應:“那你留在這裏研究,我走進去?”

“好,註意安全。”

聽著宗青耕腳步聲漸輕漸失,代當康一步一步,緩慢從角落挪到剛剛魯神消失的地方,生怕觸發任何陷阱。

一路有驚無險,他蹲下,琢磨幾乎看不見的水漬,無果。

這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面。他用力跺幾腳,相當硬實。他可以確定,起碼這裏沒有挖空,或者陷阱。

一切都要謹慎,沒有好感度或者低好感度的後果他們一開始來就承受過了。

他又回到石壁,這次,他選擇整體瀏覽。

退後一看,後知後覺的震撼帶來的雞皮疙瘩狂起代當康全身。

代當康沒猜錯,乍一看這只是山石生長的輪廓——剛剛他細瞧,也沒有人工斧鑿的痕跡,渾然天成,不愧是妖怪。

但,就是這些無拘無束的線條,勾勒出占據滿墻的神畫,延伸至頭頂,三面環繞,宏大壯觀。

代當康此刻相當慶幸自己沒逃各種混學分的考古選修課。

有朝一日,這些知識居然能派上用場。

半炷香時刻,他終於初步明白壁畫的含義。

魯神原本生活在西北的雪山之巔,主要分為黑、白、花三種魯神,這三種魯神為妖處事和妖生態度各自不同又沖突矛盾,相互眼紅不爽又不懂求同存異。

終於有一天,它們打起來了。看樣子,相當不可開交——因為它們原本共同棲息的雪山之巔直接被它們齊心協力炸飛了。

三種魯神從此分道揚鑣,黑魯神——也就是他見到的——最喜水,早就不想在雪山上天天舔冰棱子黏舌頭了,遠走高飛來到南方——也就是這裏。

這和代當康自己了解過的內容也有重合度——他也知道魯神有好有壞。

那這些魯神是好是壞呢?

他接著瀏覽下去。

壁畫多見歌頌功德之主題,而無論哪種牛鬼蛇神,人也難免,都喜歡歌頌自己的光輝事跡——雖然其他人可能不盡讚同。

走到深處,也不覺黑暗,壁畫成為天然光源,生怕別人看不見它似的。

奇怪的是,代當康接下來看到的很長一串壁畫,都不是講歌頌功德的——要麽是說魯神和南方宜人水土的相見恨晚,化身旅游推薦官;要麽就是有意思的見聞,可以是嚇到了一只小兔子,或者是立刻吞下樹上的漿果。

對生活那是相當熱愛。

代當康:……你們擱這兒記日記呢。

他哭笑不得,長久站立令他有些疲憊,他蹲下休息,目光慢無目的地隨處瞧瞧,突然定住。

……誒?

這一處,怎麽越看越覺得,和周圍格格不入呢?

這幅壁畫占據篇幅不大,又在下面,很容易被忽略掉。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處紋路和周圍磨合得並不完美。

甚至在代當康看來,這幅畫有種低其他畫作一等的感覺。

他倒要來看看畫了什麽。

嗯……這是河,這是她們魯神,這個……好像是路……

代當康瀏覽著這個,突然回憶到什麽。

“什麽時候,村口那條被水淹壞的路能修好啊?”宗青耕坐在竈臺桌上問他。

代當康:“你一天說八百遍也沒用啊,我又不修路——給我從竈臺上滾下來,你身上多臟!”

“你也要多關心,這條路和你的睡眠息息相關,”宗青耕煞有其事,“路修好了,你每天就可以多賴床半小時。”

代當康:……哇哦,好長時間啊。

“而且,聽村民說,那條路被淹得莫名其妙,”宗青耕接著補充,“離村子特別近的那河你也見過,那麽深的河床,再加上現在的時間,怎麽可能下那麽大的暴雨發大水啊。”

“那你打算幫忙一起修嗎?”代當康擦幹凈剛剛宗青耕一屁股坐下的地方,望向他。

“當然,”宗青耕回視,目光莫名的堅定,“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代當康目光銳利,回到這幅畫。

河道九曲十八彎,旁邊一棵折斷的樹,深深的河床,還有附近那相當抽象的房子……

這好像還真是白猿村!

代當康一下精神起來,直接跪伏地面,順著紋理,尋找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還真被他找到了。

黑魯神族中,有個小姑娘,生性貪玩,喜控水,常常把水流捏成水炮砸東西,不是砸斷樹就是砸出水坑。

嗯……這個好像和宗青耕那次跟自己說的“爆破聲”對上了。

然後,這位先天拆遷聖體的小姑娘估計是追求光榮的進化,不滿足自己的力量,勵志捏出和太陽肩並肩的水炮,一天半夜,集合了幾座山頭的河水,聚成水球。

……然後她低估了自己的實力又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手脫力沒拿住,水炮飛出去——

好巧不巧,正好飛到了另一座山頭,又正好炸到白猿村頭頂的天。

雖然這幅畫把這件事描述得這麽偶然,但代當康明顯不信。

如果她尊重其他妖族的話,別說水球淹路了,每天晚上就不會噪音擾民了。

再看底下其他的畫作,搞破壞的主題都是類似,有的是引水太多把莊稼淹死了的,或者偶爾去上游洗澡,還有一次是夜半行走,突發奇想去嚇唬一位老邁的白鹿老太太。

……這就是黑魯神的素質。

哇。

代當康站起身,緩了下眩目的頭暈,突然想起什麽。

宗青耕怎麽樣了?

宗青耕藝高人膽大,一直往裏走,他甚至都沒註意到墻上的是畫,只覺得,山石生長紋理的鬼畫符比南花朝的畫還醜。

山洞別有洞天,宗青耕走了好久好久,一直沒走到盡頭。

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直到第五次撞見這位鬼頭大人——因為這個在眾多畫風清奇的紋理中摘得桂冠,深得宗氏、南氏畫派風骨,宗青耕一眼便記住了。

難道,魯神已經發現他了?

但下一秒,宗青耕便認為可能性不大——不然這些魯神不早就把自己抓走了。

這樣看來,這鬼打墻是平等對待所有人,無差別放送。

他依然面上鎮定,接著面對眼前的困局。

無疑,他想離開鬼打墻,但面前只有這一條路。

一條路?

宗青耕走上前,直覺,伸出手,敲敲路旁的墻壁,再換一面。

這是空心的。

好嘞!

宗青耕抽出采草藥的鍬,向後借力,用力揮向墻壁!

代當康剛緩過神,山洞深處突然傳來動靜!

“啊!”

是宗青耕!

代當康立刻仔細傾聽,捕捉接下來任何一點聲音。

但,回音很快消散,山洞很快恢覆寂靜。

只剩下水滴石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代當康貼著墻壁,快步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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