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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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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顆心

盡管早有準備,但奡滄仍舊沒有想到對月娘出手,以及收購所有夢蘭草的人竟然會是黛若。

當初登臨神位後,為了所謂的天規將那麽弱小的她獨自留在阜驪山,以至於她身陷囹圄,最後誤入魔族這條歧途。

奡滄無疑是虧欠的。

所以兩人重逢後,他一直在竭盡所能的彌補自己對她的虧欠。

但不論是珠寶首飾,仙丹妙藥,他好像總是不能真正讀懂這個妹妹的心。

正如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她究竟是什麽時候對自己產生了這麽大的怨念,竟會布下重重陷阱,甚至不惜傷害自己的所愛之人來報覆自己。

在小廝的帶領下,心事重重的奡滄推開了那扇雕花門扉。

隔著屏風,遠處立著三道影子。

兩女一男。

稍孱弱些的是黛若,她斜靠在桌案邊,看起來精神不佳。負手立在對面的是姜齊,他垂頭沈思,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另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也是個女子,奡滄沒猜出來,正打算進去,便聽她道:“我和公子先出去,你和奡滄神君好好談談吧……他是你的親哥哥,血濃於水,你們好好說,他會幫你的。”

說完這話,那女子便帶著姜齊從屏風的後頭走了出來。

原來是清川,她竟是黛若的人!

行至奡滄跟前,清川屈膝行禮,“神君。”

她還是這樣守禮,但說話的語氣不卑不亢,倒不會顯得媚態,反而多了幾分嫻靜。

“黛若她……”奡滄想問問她是不是身體不適,想問問她近來可好,想問問她為何要做這些事情。

但張了嘴,想說的話卻都啞在了喉嚨裏。

清川笑著望了望屏風後那道影子,“人都在跟前了,神君何必問我,想知道什麽進去親口問問不就知道了。你們也多年未見,我想……你應當也是有許多話想要和她說的吧。”

她說完又欠了欠身,然後便朝著另一間房間走了去。

奡滄的目光落在了姜齊的身上,期望著姜齊能對自己說上兩句什麽,畢竟清川是黛若的人,她向著黛若不願對自己多說情有可原,但姜齊好歹還算和自己是一條船上的人,他總該是能對自己說上兩句什麽的吧。

可是目光對視,姜齊的眼神格外覆雜,他緊抿著下唇,最終也只是嘆息著拍了拍奡滄的肩,然後跟著清川的步子進入了另一間房。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又關上,整個長廊裏陷入了詭異的靜謐,明明是盼望了許久想要尋找的親人,如今近在眼前,奡滄卻莫名多出了幾分退意。

但門內人如何容得了他的退呢?

還不等奡滄做出反應,黛若便拂了拂袖,將橫隔在兩人之間的屏風撤到一邊。

“哥哥怎麽還不進來,莫不是怨妹妹沒有到門口來親迎你這個了不起的神君大人吧?”

黛若一張嘴,說出的話就像是夾了刺,將奡滄的心紮得生疼。

他背在身後的手掌緊握,青筋浮現,忍了又忍,才終於是壓下心底的煩悶,然後邁著步子走進了室內。

“你……近來可好?”奡滄還是不太習慣這種熟稔又陌生的問候,他的臉上難得浮現了幾分局促,話剛出口,喉嚨裏就冒出癢意,激得他掩唇咳嗽了兩聲才算有所緩解。

黛若臉上掛著嘲諷,唇角向下耷拉,“假客套什麽呢,你若果真是關心我,我又何至於落得如今的下場?”

她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所以盡管說起話來夾槍帶棍,奡滄也沒有放在心上,反而上前為她探脈,想看看她究竟是怎麽了,“你受傷了?”

可黛若沒讓他近身。

她一掌拍開奡滄的手,“傷了,而且傷得很重,馬上就要死了!不過……黃泉路上有那個女人作伴,想來妹妹也不會太孤獨,你說是吧,我的好哥哥?”

黛若的笑裏帶著嗜血的殘忍,奡滄確信她既然能說出這番話,就一定是做過這種打算的。

可是方才清川不是說了自己能救她嗎,不管她受的是什麽傷,有多難醫治,她是他的妹妹,他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的呀!

何至於要搭上月娘那條無辜的命,把自己也往死路上逼呢!

奡滄心緒翻湧間,便見自己進來後便關上的房門忽然從外面被打了開。

木門“吱呀”一聲,室內便多出了一雙月白色的繡花鞋。

鞋面上用綠線繡著幾片嫩葉,看起來清新而典雅,奡滄擡眸對上鞋子主人的臉龐,眼底滿滿都是驚訝。

“月娘,你……你身體恢覆了?”他立馬迎上前去。

但此時他才註意到,進來的月娘表情呆滯,神色木然,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好起來的樣子。

而在他即將拉到月娘手臂的時候,果不其然,面前的月娘直直的繞開了他,反而朝著黛若的身旁走了去。

奡滄立馬上去一把拉住了月娘,“這是怎麽回事?黛若,你在月娘身上下了傀儡蠱?”

月娘還在奡滄的手下掙紮,奡滄見阻止不過,索性一記手刀劈在月娘的後頸,想要讓人暫時睡過去。

畢竟他和黛若之間該說的都還沒說清楚,要是這時候黛若再情緒激動一些,一不小心做出傷害月娘的事情來,他可真是左右為難了。

可眼看著他的手刀重重的落在了月娘的身上,眼神呆滯的月娘卻依舊沒有停住腳下的動作。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不是傀儡蠱?

奡滄急得額間冒汗,他焦急的看向一旁幸災樂禍的黛若,眼底盡是懇求,“黛若,你想要什麽告訴我,能給的我都可以給你,月娘是你的嫂嫂,不要傷害她!”

“嫂嫂?”黛若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扶著桌案笑得前仰後翻,“沒想到我的好哥哥這麽愛她呀,不過想要救她,付出了代價可不小哦,哥哥為了她當真什麽都願意?”

“你到底想要什麽!”

拼命掙紮的月娘就像是一具傀儡,聽不見,看不到,連疼痛也無法感知,只知道一味地朝著黛若的方向靠近。

奡滄將她牢牢箍在懷裏,看向黛若的眼神難得帶了幾分怨氣。

黛若笑意一斂,眉目之上冰霜浮現,“看來,你是真的愛慘了她呀,那不知比起你的心,她的命又能相較幾何呢?奡滄,想要救她,就拿你的心來換!”

奡滄眼底的怨氣瞬間退散,“你說什麽?”

當初在風陵渡,被傀儡蠱操控的安兒一掌刺進他的胸腔,便是沖著他的心去的。

那時候空氣中浮現出的薄雪草氣息就已經讓奡滄起了疑。

但黛若可是他的親妹妹呀,他本就虧欠良多,如何還能隨意的為她冠上算計自己孩子,謀圖自己性命的罪名呢。

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在刻意的遺忘那段記憶,就好像遺忘,就能將黛若從那些不好的猜測中剝離而出。

可是現在,黛若就站在他的面前,一如當日用平兒安兒牽制他一樣,用月娘的性命威逼利誘,想要得到他的心。

她就這樣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呀!

那些沈痛的記憶就像破閘的洪水,頃刻間席卷他的全身,讓他再想為黛若開脫都已是不能。

他的妹妹,那個記憶中乖巧懂事的小女孩,到底是什麽時候變成如今這般面目全非的呀!

她又是為何,執意要取自己的心?

難道真的就是為了要他這條命嗎!

……

“因為她的心沒了。”

與此同時,另一間屋子裏的清川一邊為姜齊倒茶,一邊平靜的敘述。

“當初黛若用靈珠為海闕養護肉身,卻阻止不了他的衰老,為了不讓海闕死亡,她用靈珠從梁願那裏換取了一個救海闕的辦法。但那不是一個好法子,他要黛若把自己的心換給海闕。”

接過清川遞到手邊的茶盞,姜齊放在了一邊,“為什麽要讓黛若把心給海闕呢,據我所知,薄雪草的元靈似乎並沒有什麽起死回生的功效吧?”

黛若於修煉一途上較之旁人本就更加不容易,所以要說她習得了什麽精妙絕倫的功法也有些說不過去。

所以說,究竟是什麽原因會用到她的心臟?

清川推開窗,讓夜裏的涼風吹進室內。

她淡淡道:“薄雪草元靈確實沒有這個功效,有這能力的是黛若。唯有黛若。”

當初盜取靈珠以後,這靈珠便一直由黛若保管。

黛若非仙非魔,乃是天生地長的靈草化身,所以靈珠放在她的身上可謂是有利無害。

而經過靈珠長時間的浸養,黛若自然而然也就攜帶上了靈珠的靈氣,只是她是雙生草中弱的那一株,所以吸納的靈氣並不能被她煉化,而是盤踞在了她的丹田裏。

海闕失了魔骨,相當於大廈失了梁柱,傾覆不過早晚之事。

想要活命,就必須為他源源不斷的提供靈氣,切這靈氣還不能與他的本源之力相互排斥。

所以選來選去,最為合適的就是黛若身體裏的那抹靈珠之力。

梁願告訴黛若,讓她將丹田之中的靈珠之力全都轉移到自己的心臟裏,然後再將自己的心臟換給海闕。

這樣,海闕就擁有了一個可以為他源源不斷的提供靈力的器皿,既不會和他排斥損耗肉身,又不會枯竭傷他性命。

只是黛若會變得虛弱一些而已。

只要心臟安在,她也僅僅就是變得虛弱。

姜齊問道:“所以海闕現在還活著?”

清川點了點頭,覆又搖頭:“活了,但又死了。梁願擺了黛若一道。”

梁願給的辦法自然是沒有錯處的,但他卻沒有告訴黛若,魔族的魔骨只要原身不死,即便剖出來給了別人,也會在日覆一日的修養中重新在主人的身體裏面長出來。

也就是說,海闕若是不死,那他當初將魔骨交出去的行為無疑是竹籃打水。

覆興魔族是他此一生的執念,他又怎麽可能任由自己成為這臨門一腳上的絆腳石呢。

所以黛若將心換到海闕的身體裏後,海闕當即便自刎了。

鮮血噴灑在黛若的臉上,血是熱的,但她的一顆心卻是冰冷至極。

她就那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心死在了另一個人的胸膛裏。

清川看著姜齊說道:“梁願早知會有如此結果的。他知道黛若對他心存不滿已久,且總是有意無意的給他使絆子,所以為了掃清一切阻攔他的障礙,他便想出了這條毒計,既可以騙取靈珠,又可以兵不血刃的殺死黛若。”

他就是一條毒蛇。

夜風吹散了茶盞裏的熱氣,姜齊端起杯子飲了一大口,“失了心,草靈便無法再儲蓄靈力,所以黛若才變得這麽虛弱,甚至要不了多久便會靈力枯竭致死。可是奡滄也是草靈,即便他成了神,法力高超,但也無法改變他也需要依靠心來儲蓄靈力的這一事實。所以黛若想要奡滄的心,難不成是想要奡滄一命換一命,犧牲自己去救她?”

清川說道:“並非是只有這一個辦法。”

並蒂而生的靈草在化形之前是共用的一棵草根,他們吸收著同一片根系所傳輸出來的靈力,所以即便是後來修煉化形變成了兩個獨立的人,他們的靈力也是完全相容的。

奡滄是神,失了一顆心會死,但若只是失了半顆,對他卻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而黛若得了半顆心臟,雖然不會恢覆如初,但至少也不會再死。

所以,一心二用,是他們目前的最優解。

姜齊擱下手裏的茶盞,“只不知,他是否願意?”

清川身上有些涼了,她關上窗,但這時忽然“咻”的一聲,有什麽東西穿破窗戶上的宣紙闖進了室內,直沖姜齊而去。

姜齊眉頭一挑,察覺到來的東西帶著自己身上的氣息,手一揚便輕松的將其接了下來。

“這是……你的傳信符!”清川看清姜齊手裏的東西後,頓時大驚失色。

姜齊的傳信符只在風陵渡的時候給過清川,那時候他尚且不知清川的真實身份,所以為了防止她受到傷害,特意給了她一張傳信符,以便她及時與自己聯系。

而那張傳信符清川自然是沒有用的,因為剛一到手,就有人從她手裏將這符紙拿了去。

“是梁願,他來醉花巷了!”拿走傳信符的人正是梁願。

這個節骨眼上,按理來講他應該好端端的留在幽都山等著姜齊上門才對,怎麽會突然耐不住性子的又跑到這醉花巷來?

清川不解,但見姜齊在看完傳信符上留下的內容後凝重的神色,也知曉這人估計來者不善。

“他說了什麽?”

姜齊看完傳信符上的內容後,金黃色的符紙在他的掌心燃燒殆盡,他手掌一翻,灰燼從他的手裏傾瀉而下。

“我得去會會他。”

這邊的談論止於姜齊的出門,而一墻之隔的房間裏卻正吵得激烈——

“說那麽多又有什麽用,發生的事情全都已經發生了,說再多也不會讓所有的事情重頭再來!當初飛升成神後你沒來找過我,是海闕給了我第二條命,幽都山才是我的家,所以這些都是你欠我的!你合該用你的命來補償我!”

奡滄一雙眼憋得通紅。

原來黛若竟一直是這樣想的嗎,她對自己的恨意竟如此之深,深到恨不得要了自己這條命的程度!

“我可以把心給你!”奡滄深吸一口氣,緊閉雙眼緩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強裝鎮定的註視著黛若說道,“如你所說,我欠你的,把命抵給你便是,可是稚子何辜,月娘何辜?他們都是無辜之人,平兒安兒已死,我已無力再阻攔什麽,可月娘你卻不能再傷她分毫了!你將夢蘭草給我,只要她好起來,我立馬便將心剖出來給你!”

這是奡滄最後的讓步了。

他的命丟了也就丟了,可是月娘一個凡人,一生也不過幾十年光景,這麽點時間對於奡滄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

但也就是這麽點時間,自己沒能讓她過上什麽安生日子也就罷了,竟還將她卷入了這麽多的無妄之災中。

他實在是對不起她。

妹妹他是要救的,他不可能仍由這唯一的妹妹死在他的面前,所以,在他把命換給黛若之前,至少要先將月娘給安頓好。

可黛若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說得好聽,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兒嗎?我把東西給你,你救了她,那時候你還能安心將心給我?我看起來就那麽像個傻子!”

“我沒有騙你——”奡滄的話被打斷。

“你不要再說了!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我早就知道什麽疼愛、憐惜、羞愧全都是狗屁,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救我,我也壓根兒就沒想過活!”

“不是這樣的!”

奡滄想要解釋,但此時懷中拼命掙紮的月娘忽然沒了動靜,他心頭一驚,一股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月娘!”

懷裏的人從呆滯變得僵硬不過一瞬,眨眼之間,月娘便在奡滄的眼前變成了一具木偶人。

“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月娘你醒醒,你看看我!怎麽會這樣!”奡滄跌坐在地上,他擡手撫摸著木偶人的臉龐,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裏爭先恐後的流出,“怎麽會這樣!黛若,我沒有騙你,我會把心給你的,我現在就給你,放了月娘,求你放了她吧,她是無辜的啊!我現在就把心剖給你!”

奡滄泣不成聲的幻出一把匕首,然後毫不遲疑的刺向自己的胸膛,可黛若卻一揮衣袖將他手裏的匕首打在了地上。

“晚了!”黛若笑得癲狂,“早就晚了!從你拋棄我的那一刻就晚了!”

她心裏是懷著希冀的,渴望著她的哥哥能義無反顧的沖過來抱緊她,然後救她!

她是有過這樣大膽的希冀的!

可是相較於這點小小的希冀,她心裏更多的還是懷疑、怨懟、敏感,憤恨!

所以從頭到尾,她做的都是最壞的打算,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報覆奡滄。

“你對我的好都是假的,你在騙我,和其他人一樣騙我,我討厭你們所有人!喜歡這具木偶人嗎,這可是我精心挑選給你的禮物啊!我的好哥哥,這世界上可不止你會騙人,你對我的好是假的,可你絕對想不到自己真心想給的愛也會給錯人吧!”

看著黛若面目扭曲的摸樣,奡滄眼裏的淚都忘了流出,“你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叫他的愛給錯了人?

他愛的人是月娘,月娘出生在玉蟾山,從小便在玉蟾山上長大。

她有父有母,還有遠親,當初姜齊等人初到玉蟾山,便是他跟著月娘省親剛回。

月娘就是月娘,是他在山間路過,一見傾心的月娘啊。

他怎麽會愛錯人?

“哈哈哈哈……”黛若從地上爬起來,然後朝著奡滄靠近,最後又一屁股跌坐在了奡滄的身旁,“什麽意思?你不妨再好好看看你手裏抱著的這具木偶呢?”

奡滄抱著木偶的雙手一緊,恐懼像是無孔不入的細針,從四面八方紮進了他的血肉。

他不敢看,但又抑制不住的將目光落在木偶的臉上。

木偶看起來很精致,它的眉眼之間甚至能看出月娘十成十的神韻。

順著顎角往下,連接在一起的是一串拼接的木頭身軀,拼接的位置做得十分細致,所以即便是木偶人,也能行動的相當靈活。

奡滄的眼神在木偶人的身上一寸寸流轉,忽然,他在木偶後背的位置發現了一抹古怪的白!

他猛地將木偶人翻轉了過去,待看清那抹嵌在木偶人脊梁上的白是什麽的時候,即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奡滄也沒忍住大驚失色的將懷裏的人偶扔得老遠。

“那是……那是!那是?”

奡滄知道了,但又不敢相信,他抓住黛若的手臂,迫切的想從她的嘴裏得到否定的答案。

可擊潰他的心理防線本就是黛若的目的,她又怎麽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與自己所求背道而馳?

所以她將奡滄仍在地上的木偶人撿起,然後把木偶背後的東西掏了出來。

那是一根骨頭,一根人的骨頭。

黛若將那骨頭攬在懷裏,頗有幾分眷戀,“這麽多年都沒看出來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是一個木偶人變的,你可知為何?”

奡滄失神的搖頭,他不想聽,也懼怕聽到那個答案!

可是黛若怎麽會如他所願,她不顧奡滄的抗拒接著說道:“因為當初在做這個木偶人的時候,我親手剔了我的骨,放了我的血,然後用我的精血骨肉為你量身定做了這個好妻子呀!”

化作月娘的木偶人身體裏帶著黛若的血肉骨髓,所以才會才第一次與奡滄相見的時候,讓奡滄一見如故。

那種相見便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覺,他一直誤以為是情動,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血脈之間的牽引罷了。

可是既然月娘只是黛若的一個騙局,那她應該早就知道這些年自己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她的呀。

奡滄渴望著團聚,即便已經有了月娘,有了新的家,可黛若始終是他不可割舍的家人。

所以他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她。

可是她早知道這些,卻還是苦守著那些恨,連一點點補救的機會也不給自己嗎?

但當初,他確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修得神魂後,他便直接感應天召,飛升九重天,根本就沒有機會將黛若也一並帶上。

而且黛若彼時還是一株連化形都尚且不能的靈草,就算僥幸將其帶回了佛界,她也會因為承受不了佛界的強盛靈氣而筋脈寸斷的。

歸根結底,或許這就是命,天命要他兄妹二人此生都不得善終!

奡滄的淚水再次湧現,但唇邊卻浮現出笑容,他仰頭似笑似哭,空氣中都隱約夾雜了幾分苦味。

他將被黛若打飛了的匕首重新撿了起來,“我把心給你,從今往後,便不再欠你什麽了……”

利刃劃破胸腔,黛若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殆盡,她的眼眶倏地通紅,但或許是心裏還憋著口氣,所以遲遲不見眼淚落下來。

奡滄也沒期望著能再從黛若的嘴裏聽到什麽話,他轉動手腕,眼看著一顆心就要從胸腔裏剜出來。

突然,緊閉的房門被人“哐當”一聲打了開。

“神君且慢!”

沖進來的是清川。

她神色焦急的提著裙擺沖了進來,然後撲倒在奡滄的面前,“神君聽我一言,黛若如今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一顆心給了她無法適應也是徒勞,屆時你二人都殞命於此實在是得不償失。所以你給她半顆心就好了,半顆心於你損傷不大,於黛若也可保住性命,如此兩全其美你二人都不至身死,嫌隙若消,往後你們又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呀!”

奡滄的視線從清川身上移到黛若的臉上,但黛若連對視一眼也不肯,立馬便轉過頭,留給了奡滄一個側影。

奡滄苦笑,繼續轉動手柄,清川猛地拽住奡滄的手腕,與此同時又拉了拉黛若的衣袖,“何至於此啊!”

可清川根本就拉不住奡滄,那柄匕首依舊在奡滄的胸膛裏緩緩轉動,血肉撕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黛若,神君是愛你的,你萬不可因一時的氣惱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他可是你的親哥哥呀!”清川焦急得晃動黛若的肩膀。

黛若雙手握拳,尖利的指甲幾乎刺穿她的手心,直至緊咬的口腔裏傳來濃烈的血腥味,她才啞著聲音說了句,“我要半顆心!”

利刃轉動的聲音戛然而止,下一瞬半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便被奡滄從胸膛裏剜了出來。

鮮血濺射在三人的臉上,清川立馬用靈力將半顆心包裹了起來,“黛若,快!”

黛若看著清川捧到眼前的心臟,幹涸的眼眶裏終於變得濕潤,她擡眸望向奡滄,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那個對自己一向溫聲細語的哥哥,嘴裏吐出一串冰可刺骨的訣別詞。

“你我兄妹情分,至此分明!”

想說出口的話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夜風從屋外灌入,高大的身影悄然離去,黛若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她仰天長泣哭得肝腸寸斷,“哥哥!”

可惜,那個人恐怕此生都不會再回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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