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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巷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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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巷夜談

醉花巷以南,穿過一條幽深曲折的小巷,矗立著一座八角亭。

亭子上的紅漆一片斑駁,周邊的花草也稍顯雜亂,看得出平日裏幾乎無人踏足。

醉花巷裏雖然各色人物魚龍混雜,但也不乏許多普通人,所以為了不嚇著旁人,姜齊騎了匹馬過來。

夜色已深,天際陰沈,厚重的烏雲壓得極低,仿佛隨時會墜落下來,將世間萬物全數吞沒。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氣息,混合著巷子裏經年不散的黴味,令人呼吸都變得黏膩起來。

亭子裏的人負手而立,見姜齊過來,攏了攏身上的紫紅色長袍,“還以為你不會來。”

梁願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著的暗金色雲紋,此時的他本該在幽都山安心等著姜齊上門,而非獨身在這陰暗的角落與姜齊碰面。

“找我何事?”

低沈的聲音從巷口傳來,仿佛遠在天邊,又仿佛就在耳邊輕語。

梁願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握緊成拳,他擡起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從陰影中駕著馬信步走來。

姜齊依舊是一襲素白的衣,衣襟上用淡金色絲線繡著的寶相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你就打算這樣在馬背上和我說話?”梁願仰視著遠處的男人,一如曾經千萬年間不變的仰視一般,帶著虔誠的愛慕與眷戀。

姜齊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朝著梁願的方向靠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像是黑紗一樣籠罩在梁願身上的陰影霎時減淡。

明明也才分別不久,但他的面容看起來卻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間的戾氣也更重了。

唯有那雙眼,那雙總是含著覆雜情緒的眼,隨著姜齊的靠近愈加明亮,就像是黑夜中驟然點燃的火焰。

“幾日不見,哥哥可有掛懷阿願?”梁願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但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姜齊抿了抿唇:“你若果真視我為兄,掛念弟弟自是應該的,可你若肖想其他,那我無話可說。”

梁願的笑容僵在臉上,眼中痛楚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他掩飾過去。

他向前走了幾步,直到與姜齊僅一臂之距才停下。

這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姜齊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檀木味,混合著某種冷冽的香氣,令人頭暈目眩。

“你知道的,如果你永遠只是我一人的哥哥,我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梁願的聲音低啞,“如果沒有雲霖——”

“夠了!”姜齊冷漠的打斷梁願,然後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多餘的解釋我已不想再聽,能說的我都說了,你既無法約束己心,那此生不覆相見便是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你若真心悔過,便將郎二的魂魄還來,如此即便不見,你我之間也不至於為敵。”

天空突然飄起細雨,細雨綿綿密密,不一會兒又變成豆大的雨珠,這水珠落在兩人之間,像是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

梁願擰眉盯著姜齊看了許久,突然伸手接住幾滴雨水,然後看著它們在掌心匯聚、碎裂。

“我錯了。”他突兀地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哥哥,我若悔過……我們之間是否能重頭再來呢?”

姜齊楞住了,他沒想到梁願竟然真的會認錯。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傷害別人也傷害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與你曾經教我的背道而馳,我讓你很失望……”梁願繼續說道,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像是無聲的淚,“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只是太愛你了,愛到發狂啊,哥哥!”

姜齊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記憶中最初的梁願不是現在這副模樣,那時的他雖有些偏執,但卻一直是個善良正直的人,是姜齊最為信賴的弟弟。

可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幅摸樣呀!

姜齊眉頭緊蹙:“愛不是占有,不是禁錮,愛一個人怎麽會不顧對方的喜樂而把自己想要的一切強加給對方呢?梁願,你自幼便顛沛流離,沒有得到過該有的關愛,所以你有沒有想過,你對我的那些貪婪,不過是一份對於親情的不舍?或許你根本不懂什麽是愛,你只是覺得我愛上了別人,便會連同對於你的那份親情的愛也一並帶走。可愛與愛之間是不同的,即便我喜歡雲霖,這也並不影響你是我唯一珍視的弟弟!”

梁願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猛地抓住姜齊的手腕:“所以你竟到現在都不相信我是真的愛你,你連我的感情都不願意承認,我在你的眼裏就是個笑話,對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姜齊用力掙脫他的手,眼中滿是憤怒與痛楚,“你根本就沒明白我說的話,或許我今天根本就不該來!你心裏有你信奉的真理,所以不管我說什麽,說再多,到了你的耳朵裏都全變成了另一層意思。我覺得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別走!”梁願突然提高了聲音,他上前抱住姜齊的腰,眼中泛起血色,“我懂你的意思,我知道哥哥心裏還是有我的,親情也好,愛情也罷,我都不在乎的……可是哥哥,可以只有我一個人嗎,實在不行,讓我比雲霖重要,好不好……”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哀求,與這些時日狠辣、固執、決絕的形象判若兩人。

姜齊恍惚又見到了當年在雨幕中執拗不肯離去的那只小狐貍。

但他的心裏也清楚,小狐貍早就長大了,今時不同往日,他們也早已回不到最初。

雨下得更大了,打濕了兩人的衣衫。

梁願的黑發貼在額前,顯得格外狼狽,他伸出手想為姜齊擋雨,卻被再次避開。

“你當然可以繼續做我的弟弟。”姜齊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但我必須告訴你一個事實——親情和愛情不能混為一談,我對你無意,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更不會有,所以,弟弟就只能是弟弟!你可能接受?”

這句話像一把利刃,直直插入梁願的心臟。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你當真要如此,連一句騙我的話也不肯說?”

姜齊移開視線:“我只是不想你再執迷不悟。”

“執迷不悟?”梁願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瘋狂,“姜齊,你真是好狠的心!”

梁願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慢慢逼近姜齊,眼中翻湧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原來我珍視至今的回憶,對你而言只是執迷不悟?”

姜齊下意識地後退,後背卻抵上了冰冷的檐柱。

梁願雙手捏住他的雙肩,將他困在這方寸之地,雨水順著梁願的下巴滴落在姜齊臉上,冰冷刺骨。

“虧我還想著再退一步,只要你說一句愛我,哪怕是假話,我也心甘情願就此止步。”梁願低語,聲音輕柔得可怕,“可事實證明我就是多此一舉,你早就宣明了你的態度,又怎麽會因我的一言一行而有所更改?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再偽裝什麽好人了!姜齊,我給過你選擇的機會,是你不要的!”

姜齊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你想做什麽?”

“想做什麽?”梁願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自然是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哥哥,你一直都不願承認你我二人之間的婚事,索性這魔後我做得也不盡興,所以現在,換你做我的新娘!”

“你瘋了!”姜齊猛地推開他,“我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什麽,怎麽可能嫁給我是嗎!”梁願冷笑,“哥哥,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只任人宰割的小狐貍嗎?看來黛若什麽都還沒告訴你,不急,待會兒回去好好問問,讓她細細的告訴你,告訴你除了那只小狼崽還有什麽你不得不嫁的理由,我的好哥哥,我真的很期待看到你那時的表情,一定非常好看!”

梁願的眼底一派瘋狂,姜齊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也終於意識到了黛若與清川將他比作毒蛇、瘋子、魔鬼並不是源自於自身的恨意。

眼前的梁願早已經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有些偏執卻本質不壞的弟弟,而是一個真正的魔頭,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子!

“你不會如願的。”姜齊一邊咬牙道,一邊暗中運轉體內靈力召喚琉光,“你若不肯回頭,便是執意與我為敵!”

梁願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那就為敵吧,反正——”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只要能得到你,就算與全世界為敵又如何?”

話音未落,姜齊突然出手,一道淩厲的劍氣直襲梁願面門。

但梁願卻早有防備,輕輕一揮手便化解攻擊,兩股靈力相撞,激起一陣氣浪,將周圍的雨水震得四散飛濺。

“你恢覆的不錯。”梁願評價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還不夠。”

他擡手結印,一道暗紅色的光幕瞬間將整個小巷籠罩,姜齊感到體內的靈力運轉開始變得滯澀,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

“這是結界!”姜齊臉色大變,“你什麽時候——”

“在你來之前就布好了。”梁願緩步走近,“我知道你會反抗,所以做了些準備,不過別擔心,這不會傷害你,我也不會現在帶你走。只是哥哥一貫狡猾,所以為了防止你又做出什麽事影響我們的婚禮,阿願不得不做些準備,暫時限制你的靈力而已。”

姜齊背靠檐柱,已無路可退。

梁願伸手撫上他的脖頸,拇指輕輕摩挲著那處敏感的肌膚,引得姜齊一陣戰栗。

“婚禮就定在三日後。”梁願低語,聲音中帶著蠱惑,說話間將一根黑色的長釘打進了姜齊的承靈穴,“黛若那兒還藏著你的一魄,你且回去將那一魄拿到手,你想知道的答案她也都會告訴你。三日後,我要看到你穿著嫁衣進入幽都山,到時候我們永不分離,只要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姜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我拒絕呢?”

梁願的眼神暗了暗:“你不會拒絕的……”他的手指收緊了些許,“到時候你就會明白,這是你最好的選擇!”

就在梁願分神的這片刻,姜齊猛地朝外拋出一道符紙。

既知來此赴約危險重重,他又怎麽可能毫無準備。

所以隨著一陣靈力波動,“轟”的一聲,符紙爆發出刺目的金光,而後結界也隨之出現裂痕。

姜齊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擡膝擊中梁願腹部,梁願吃痛後退半步,姜齊立刻運轉全身靈力,沖破結界束縛。

紅棕色的馬兒已經等候多時,姜齊翻身上馬,片刻也不願再停留。

於是一揚馬鞭,馬鳴蹄起,一人一馬便從巷口沖了出去。

“姜齊!”梁願的怒吼從下方傳來,“你逃不掉的!三日之後,你必定會心甘情願的嫁到我幽都山來!”

姜齊不敢回頭,駕著車只顧朝著前方疾馳。

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但卻比不上他此刻心中的寒意,他知道梁願不是隨口放的狠話,那個偏執成狂的狐貍是真的有讓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只是不知那個所謂的理由,究竟代表著怎樣不可探究的秘密。

梁願依舊靜靜的站在原地,他含笑看著姜齊消失的方向,然後眼中的瘋狂漸漸沈澱成一種可怕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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