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

關燈
往事

雕花門扉被小廝從外推開,隨後他躬身行禮,示意姜齊獨自入內。

室內珠簾半卷,沈香裊裊,姜齊剛一進去,一股香風便撲面而來。

他目視前方,只見巨大的芙蓉屏風後燭影晃動,勾勒出了雲姬姑娘的曼妙身姿。

“公子怎麽還不進來?”她跪坐於屏風後的桌案邊,聲音宛若黃鸝,清越動人。

姜齊捏著下巴註視片刻,倏而輕笑,然後便舉步繞過屏風來到她的面前。

檀木桌上青花瓷瓶裏插著新鮮的梅枝,但方才姜齊聞到的香味顯然並不出自於它。

雲姬姑娘還穿著她跳舞時的那襲紅衣,衣衫單薄,跳舞時輕盈秀麗,眼下看著卻是有些冒寒氣。

畢竟已入了冬。

雲姬姑娘見姜齊進屋以後既不坐下,也不同自己搭話,反倒是頗為失禮的一直東看西看,竟也不生氣。

她唇邊含笑,將交疊在腹部的雙手緩緩擡起,然後露出半截如白玉般的柔荑,提起桌上的酒壺為姜齊倒了杯酒,“百花飲,還是熱的,公子可要嘗嘗?”

“佳人相邀,自是不好拒絕。”姜齊沒有推辭。

他順勢在雲姬姑娘的對面盤腿坐下,然後接過那只推過來的酒盞,頭一仰,便將那傳說中可遇不可求的絕世美酒吞入腹中。

剛熱好的酒入口溫潤,帶有幽香,順著喉嚨緩緩下滑,又品出了幾分淡雅之中所蘊含的熱烈。

於是,清酒入肚的一瞬間,紅霞也染紅了姜齊的耳垂。

他壓下喉嚨間傳來的癢意,將酒盞裏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才直視著雲姬姑娘的眼睛,淡淡道:“確實是好酒!”

雲姬姑娘掩唇輕笑,“公子喜歡便好,靈蝶既然選中了公子,那便證明你我有緣,佳釀雖珍,緣分更是難得,所以公子若真心喜歡,下樓時再帶走一壇也是使得的。”

“姑娘此言當真!”姜齊的語氣裏又驚又喜,看起來像是真被這一壇子美酒迷花了眼,“聽說在這醉花巷能見著姑娘一面,都已是百世難求的幸事,如今竟還能得姑娘相陪同飲,慷慨贈酒,小生真是不知要說些什麽好了!”

雲姬姑娘不說話,只一雙明亮的眸子落在姜齊的臉上,然後隨著一句句奉承的話語,溢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姜齊拍完了馬屁還不算完,忽而又苦惱的撫了撫額,“雲姬姑娘待小生如此真誠,我卻連個像樣的禮物都沒準備,實在是有些對不住姑娘,姑娘可會怪我?”

姜齊說完,伸手在衣袖裏左掏右翻了一陣,但像是要印證他所說的“什麽都沒帶”一般,左右都翻完了,卻楞是沒瞧見他翻出個什麽像樣的東西。

他羞臊的撓頭笑了起來,“今日身上實在沒帶什麽值錢的東西。”

雲姬姑娘也不知是知道他不過嘴上說說,還是本就不在意這些,見他局促地直搓手,撚過自己的酒盞,一邊晃動盞中酒水一邊柔聲勸慰:“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本就——”

“哦!我想起來了!”

但還不等她說完,姜齊忽然又一驚一乍的嚷嚷了起來,“雖然沒帶什麽金銀玉石的名貴寶物,但小生身上其實還藏著一特別珍貴的東西,這東西於小生而言並不用處,但對於姑娘那卻是重中之重!今日遇見姑娘既是有緣,那便送給姑娘了吧。還望雲姬姑娘莫要推辭,煩請稍稍靠過來些!”

雲姬姑娘是想拒絕的。

她隱約能猜到姜齊估計沒憋什麽好屁,可她又太自信了。

在自己的地盤上,盡管力量已經大不如前,可她還從來沒有出過什麽岔子。

所以略一思量,本打算拒絕的她話鋒一轉,“公子送禮,如何還要讓我過去?不應該是你往奴家這邊靠過來嗎?”

“哦?這樣呀……”姜齊似是才反應過來,他笑得坦然,“那小生便冒犯了。”

素白色的衣袖垂在桌案上,姜齊撐著桌沿,半跪著朝對面的雲姬姑娘靠近。

進門時聞見的那股香味愈來愈濃了。

越是朝著前方靠近,姜齊壓在心頭的那抹異樣就越是悸動,他臉上笑意不減,腦中卻是格外清明。

雲姬姑娘初時還一派淡然,但擡頭對上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即便心中早知他對自己無意,也仍舊在他撲面而來的熟悉氣息裏,荒謬的產生了一刻錯覺。

他是想要……吻自己?

察覺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微微垂下眼簾,長睫輕顫,似是在掩飾那一瞬的失神。

然而她握緊酒盞微微發白的指尖,卻早已讓她的心事一覽無餘。

姜齊的氣息越來越近,就在兩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時,他卻忽然停了下來。

雲姬姑娘心中不解,擡眸正好對上了他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戲謔。

不對!

她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怕是已經中了對方的詭計!

於是她立馬向後一仰,想要離開此地,可已經靠至身前的姜齊又哪有那麽好避開。

所以就在她動的那一瞬,姜齊便已迅速的拽住了那截白皙的手腕,“禮物還沒收下,你想去哪兒?”

雲姬姑娘甩了甩手,見實在掙脫不開,正想開口,卻見姜齊的嘴巴微張,一只靈蝶從他的口中振翅飛了出來。

那靈蝶她簡直再熟悉不過了,那分明就是她的靈蝶!

她所有的靈蝶都是自己的靈力所化,所以在這醉花巷中每次的靈蝶尋緣,全都不過是她為刺探情報自己精心選擇的人。

可是……姜齊的手中怎麽會有自己力量凝華的靈蝶呢?

還不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便見那只從姜齊口中飛出來的靈蝶越來越近,然後在靠近她的時候,一個猛撲,便徑直飛進了她的額頭裏。

熟悉的氣息霎時從識海席卷全身,她沒忍住一陣顫栗,這氣息是……她的元神之力!

姜齊松開了手,眼底的笑意不減,“當真是故人呀,只是多年未見,不曾想你連名字都已經更換,所以眼下,我是該叫你雲姬姑娘呢,還是……喚一聲黛若?”

身前的女子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輕笑出聲:“你什麽時候認出我來的?既然早知我的身份,緣何還如此興致盎然的陪我做戲?”

雲姬姑娘,也就是黛若,她說著扯下了臉上一直覆蓋著的輕紗,露出了一張與奡滄極為相似,但骨骼交接處更顯柔和的如花容顏。

臉還是那張臉,但較之從前,又更多了一份熱烈與張揚。

姜齊重新坐下,看著眼前人腦中思緒萬千。

從進入醉花巷開始,他就一直隱隱察覺出了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氣息並不是他尋常時候靠近自己的魂魄所產生的吸引,而是一種明明讓他陌生,但身體又莫名悸動的熟悉。

這感覺實在是有些奇怪。

於是他想了又想,猜了又猜,最後才在記憶的角落裏幡然想起,自己的身體裏還暗藏著一抹當初一不小心吸納進去的,屬於黛若的元神之氣。

當時那氣息被他吸納進身體裏後,就一點反應都沒有了,害得他心驚膽戰的聯合雲霖一起撒謊誆騙奡滄。

那時候他以為這東西實在太小,所以已經變成了自己身體裏面的一部分,根本不可能再用來尋找黛若。

但是直到在巷子裏遇見那個莽撞撲過來的小女孩,看見她手上戴的那只刻著薄雪草的銀白色手鐲,姜齊才猛地反應過來,雲霖說得沒有錯。

黛若,作為幕後之人中的一員,雖然不知道她在其中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

但到了一定時機,她就會自己浮現在眾人的眼前!

而那抹沈寂在自己身體裏的元神之氣,就是自己找到她的關鍵所在!

所以雖然心裏面的猜測已經十之九八,但真正確定,還是在那元神之氣自己循著本源力量進入黛若身體裏的此時。

姜齊沒有回答黛若的問題,而是眼神覆雜的沈默片刻,才擡眸問道:“你,或者說是你們,到底想要做什麽?”

黛若,清川,梁願,或許還有更多的其他人。

姜齊不知道他們究竟想要做些什麽,正如他也不明白這些人究竟是怎麽牽連到一起的一樣。

畢竟,在他反反覆覆所搜尋到的陳年往事之中,根本就找不出能把他們放在一起的線索。

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了解過這些在自己身邊待了許久的所謂的朋友。

黛若嗤笑:“你們?我就是我,別把我和那個惡心的家夥放在一起,我和他可不是一路人。”

“你說的是梁願?”

“除了他還能有誰?”黛若手支著下巴,眼睛盯著桌上的梅枝,“若不是為了救海闕,我是連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的。”

姜齊記得海闕,神魔大戰中僥幸保得一命的魔族將領,若記得不錯,先魔主應當便是他的表哥。

當初奡滄飛升成神,獨留初開靈識的黛若長於阜驪山,雙生草靈先天便有強弱之分,故奡滄擁有成神之資,黛若便註定了命途多舛。

後來靈根枯竭,無人可依,幸得海闕偶然出現並出手搭救,將她帶回魔族細心照料,才教黛若在鬼門關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簡而言之,海闕算得上是黛若的救命恩人。

姜齊蹙眉:“海闕是怎麽死的?”

若他記得不錯的話,海闕雖然參與了神魔大戰,但他的身上卻並沒有什麽傷。

所以按理來講,只要他不自己上趕著作死,現在應該也還好好的活著才是。

“還不是因為你那個好弟弟!”黛若仰頭,從鼻腔裏吐出一口濁氣,“當初為了還他恩情,你娶他為後傳他魔功,你以為這樣便能解了你們之間的糾葛,你可知曉這麽大的事情為何整個魔族都沒有人反對?一個小小狐妖,憑什麽能成為你的魔後修習魔功?還不是他早就和海闕談好了條件,只要他魔功大成,便順了先魔主的遺志攻上九重天,蕩平佛界!”

姜齊心頭一震,他知道梁願有些事情瞞著自己,但是每個人都有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梁願也不是自己手裏的提線木偶,需要完完全全的被自己所掌控。

所以即便是偶有疑惑,姜齊也只當他是長大了,有了一些自己的小秘密而已。

但無論如何他也沒有想到,梁願竟然早在那麽久以前,就已經生出了異心,而那所謂的小秘密,竟然是與整個天界為敵的熊熊野心!

“你以為他是在和你成婚的時候生出的這些心思?”看著姜齊的表情,黛若忽然笑了。

那笑裏帶著幾分不屑,帶著幾分暢快,又帶著幾分怨恨。

“難道不對?”

她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下,才搖著頭無奈的擡眸,“你還是如此天真!靈珠被盜,蓮母被殺,或許還要更早吧,早到你所想不通的樁樁件件,早到從你將他救回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生出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他太惡心了!你真應該親自回幽都山去看看,看看他到底做了些什麽齷齪事!”

思及自己曾經闖入幽都山所撞破的那一樁秘辛,黛若幾欲作嘔。

從前她只覺得梁願此人心機深沈,平日裏在姜齊面前裝得柔弱可憐,背地裏又是另一副陰險殘暴的嘴臉,要不是當初海闕求情,連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也是說殺就殺。

而現在見識到了他藏在幽都山的那個秘密,才知這人原來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瘋子!

黛若的目光落在姜齊的臉上。

那是一個為了眼前這個男人發了瘋的瘋子,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和這樣的人,若不是為了海闕,她是半點也不願意沾染上的。

姜齊的手指在桌沿打著節拍,他在思考,但腦子裏太亂,一時間什麽都理不清楚。

所以沈默片刻,他繼續問道,“海闕既然已經和梁願聯手,為何還會命喪他手,你既然知道梁願就是兇手,又為何還願意與他狼狽為奸?”

本該是盟友的人卻兩兩對立,本該為敵的卻又聯合在一起,這實在是教人捉摸不透。

黛若眸光閃爍,似是又想起了那段往事,她抿了抿嘴不甘的道:“……海雀是自願被他殺的。”

梁願果決狠辣,既然決定了修習魔功,那自然是想要練到最高,最強。

但他是妖族,即便九尾血統再怎麽難得,他也終究只是個妖。

而要想將魔功修習到最高境界,除了付出百倍的努力以外,最重要的還是得擁有魔骨。

而魔骨,又更以高等魔族的魔骨最為有效。

當初神魔大戰,魔族遭受重創,擁有高等魔骨的魔族人就只剩下了海闕一個。

海闕的心裏是有恨的,他恨毀了魔族的那群天上人,但囚困在這幽都山,天資平庸的他什麽都做不了,更別提什麽報仇雪恨!

後來姜齊來了,成為了魔族新的魔主,他以為自己終於等來了機會。

但是姜齊的所作所為讓他知道,這只是一個善良的人,僅此而已。

他會因為魔族人無辜而為他們求情,會為了讓他們好過一些自毀神骨化為靈泉,他可以犧牲自己為世間一切不平之事伸張正義。

可卻絕不會為了神魔之間的糾葛而肆意的挑起戰爭!

他的愛太大了!

可海闕承受不起那樣的大愛,他的心裏只有魔族,只有覆仇。

他永遠也忘不了在神魔大戰的戰場上,那些沒來得及逃離的族人是如何被三昧真火焚燒致死,他的表哥是如何不甘的望著那片未能征服的天地長眠地底……

那些畫面,他永遠也忘不掉!

所以他恨,他怨,他此一生都無法忘卻那些仇恨。

而這個時候,梁願出現了,他是一個和姜齊完全不一樣的人,早在海闕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他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同類!

所以既然自己和他想要的東西殊途同歸,那麽賭上自己的這條命又有何妨?

他心甘情願剖出了自己的魔骨,然後親手交到了梁願的手中。

為了覆仇,他雖死不悔!

黛若又飲了一杯酒,她苦笑道:“可我不想要他死……那時候,其實我們本來是打算成婚了的。”

當初被海闕救回幽都山,黛若便只當自己是個魔族人了,為了報答海闕的救命之恩,她一顆心全撲在了護衛魔族的事情上。

思他所思,憂他所憂,將他的事永遠擺在第一的位置。

但來到魔族之前的記憶她也並非全然忘記,所以偶爾閑暇,她也會忽然有些想念那個素未謀面的哥哥。

這想著想著,久而久之,便又多出了份妄念。

期盼著,她能不能也去一次那九重天,去親眼看看那位與她並蒂而生的哥哥究竟是何摸樣?

所以後來遇見姜齊,她心裏那顆見不得光的種子便猝然生根發芽,一不留神就長成了棵參天大樹。

她終於還是得償所願了,她見到了那個登臨神位,與她截然不同的哥哥。

他是極好的,他不是故意不來找自己,他只是被天規所縛,所以才不得不把自己一個人留在那荒涼的阜驪山。

他心向正道,克己覆禮,但在那鐵面之下,又小心的藏著一顆對自己的疼愛之心。

黛若是開心的,可開心之下又埋藏著一份割裂的怨懟。

因為這份來自血親的愛來得實在太晚,她早已不是那個在阜驪山上纖塵不染的妹妹了!

海闕對她的救命之恩,註定了她此生將與奡滄背道而馳,而她的命也早就不再屬於她自己。

所以從一開始接近姜齊,接近天界,得到奡滄的信任,便是一場精心醞釀的算計。

姜齊臉上閃過詫異,“你們要成婚了?你喜歡海闕?”

黛若確實是與海闕走得極近,但姜齊看得出來,那不過是源之於海闕對她的救命之恩。

她不過是想要償還那份令她刻骨銘心的恩情罷了。

那是恩親,而非愛。

“我不知道。”黛若攏了攏耳邊的發,“什麽是喜歡,什麽又是愛?可能昨天不認識,今天喜歡,明天就愛上了,但到了後天又煩了膩了?感情之事總是瞬息萬變,這誰說得準呢,畢竟愛與不愛的界限在哪裏,我不知道,當然了,或許愛本來就沒有界限。而且真要論起來的話,我最先喜歡的……或許是你也說不定?”

黛若有哥哥,但連哥哥的面都沒見過就被拋棄在了阜驪山。

海闕救了黛若,她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海闕,可海闕一顆心全都撲在了魔族的覆興之路上,神魔大戰一敗,他的心便也一起冰封在了那片沈寂已久的戰場上,任憑黛若使盡渾身解數,也不過只得到了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姜齊是黛若在暗無天日的幽都山窺見的第一束光,他太溫暖了,照亮了幽都山,照亮了魔族,也將她心底冰冷扭曲的陰霾驅散。可這樣的人,註定不會成為黛若一個人的太陽,所以她只是曾經短暫的貪戀過這轉瞬即逝的溫度。

她從出生開始就沒有被堅定的選擇過,愛過,所以不管她多努力的去學習那些所謂細膩的感情,都終究不過是照葫蘆畫瓢,不得精髓。

沒被好好愛過的人如何會懂得怎麽去愛別人呢?

姜齊抿著唇沒有接話,他覺得黛若或許有些醉了。

但黛若顯然也並不在意有沒有人接話,她又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你是不是在想,我說愛你,又為什麽還要夥同梁願給你使絆子?”她開始笑,“因為不管是喜歡你,還是喜歡海闕,我都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這並不是丟失了我自己!而我的唯一使命,就是為了魔族的覆興!”

姜齊不解:“若非那場救命之恩,魔族本來與你毫無幹系,所以覆興魔族如何算得上是你的使命?你說梁願給了你救海闕的辦法,那現在海闕是否已經覆活?你們既許白頭,他活著你們便可就此攜手終生,若他沒活過來,你也該為自己而活才是,犯不著將海闕的執念強加在自己身上,為自己徒增這不必要的煩憂呀。”

“你懂什麽!”黛若忽然歇斯底裏了起來,“你根本就什麽都不懂!”

她搖著頭,淚水在臉上搖擺,“你,海闕,梁願,還有奡滄,你們這些人沒有一個人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我就像那水裏的浮萍,風一吹就在水面飄過來又飄過去。但我根本就不想做浮萍,不想在水面上飄,我想落到地上來,我想安穩點,我想有個家!這很難嗎?這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嗎?為什麽所有人都在拋棄我呀!”

姜齊啞然。

“你們根本就什麽都不懂!”黛若把桌上的東西一把推到地上。

她心裏的不忿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憑什麽一強一若的靈草她就是弱的那個,憑什麽給了她希望又要將她狠狠拋棄,她只是想要有個伴,然後安安穩穩的度過這一生,可是為什麽命運卻偏偏要和她開那麽多的玩笑,偏偏不遂她的意呢!

都讓她為自己而活,但這世界上就是有人需要依靠著別人才能讓心落在肚子裏,才能好好生活的呀。

她當然明白自己便能愛自己,自己就能好好的對自己,那些大道理拉出來一長串一長串,真要說的話她也能說得天花亂墜。

但生活不是說書,講得再好落不到實處也是枉然。

她就是一個需要依附旁人才能活下去的人,可以是家人,可以是愛人,也可以是朋友……

反正就是需要那麽一個人,堅定地,永不背棄的陪著她。

她只是想有個伴,這很難嗎,憑什麽每個人都在拋棄她呀!

“海闕確實覆活了,當初失了魔骨後他便開始衰老,為了不讓他老死,我用靈珠養護著他的肉身。”黛若擦幹了臉上的眼淚,“靈珠是我偷的,當初我接近你就是海闕的安排,他想要讓我偷盜靈珠然後解封幽都山,但傳聞不實,拿到靈珠後他想了許多辦法都沒有用,所以後來靈珠便一直擱置在了我那兒。”

可後來這靈珠輾轉又被拿來儲存了姜齊的魂魄,姜齊翻轉手心看著掌紋,“海闕覆活後是你帶著靈珠來救得我?”

“怎麽可能?”黛若嗤笑了一聲,“海闕並不是被靈珠覆活的,他是魔,靈珠的力量再強與他也是相克,短暫續命尚可,逆轉生死卻絕無可能。是梁願給了救海闕的辦法和我交換靈珠救了你。”

“梁願?”

“你也不必感動,他可不是什麽好人,救你不過是為了他那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罷了。”黛若吹了吹指甲,臉上的瘋魔幡然褪去。

她的情緒來得快也去的快,姜齊心底的疑慮也漸漸被拉大。

他忽而問道:“你說想要覆興魔族,可有應對之策了?”

黛若似是沒想到自己還沒勸說,姜齊就主動問起了這樁事,臉上不由得閃過了一抹錯愕。

但不管是自己提,還是姜齊主動問,最後的結果都是順著她的棋路往下走。

所以她的失態不過一瞬,轉眼臉上便又浮現出了熟悉的笑容,“自然是有的,不過如今你既不是這魔界之主,也不是那天界上仙,是敵是友尚未可知,我也不好輕易把這法子告訴你呀。”

姜齊知道她這是在逼自己站隊。

如今他非魔非仙,無論站隊於哪一方,都不過是多了個人而已,根本無足輕重。

但黛若卻千方百計的想要將自己拉進這泥潭裏,攤上這攤渾水,就好像自己的站隊就決定了最後的成敗似的。

但他有這麽大的能耐嗎?

姜齊多少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但若自己對於她的作用不大,她此舉的目的又是什麽?

姜齊哪個都沒選,他摩挲著衣袖,“你既知曉我如今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又何必多餘問我?於我而言,就這樣游走與山川湖海便已是難得的幸事,又何必去淌那攤渾水?再者說,魔族如今有了靈泉,也並非是像曾經一樣窮途末路,所以焉知維持現狀不是好事,而解封幽都山是否會後患無窮呢?”

“你覺得魔族人是患!”黛若陡然拔高聲音。

姜齊的回答全然在她的意料之外。

不管是選天界還是選魔族,她都能為其找到合適的理由。魔族人弱小可憐值得拉一把,天界人同袍之誼不可背棄,選誰黛若都有應對的說辭讓他最終邁進自己設好的圈套裏。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人什麽也不選就罷了,竟然還將魔族人比作禍患!

他如今竟是這麽想的嗎,是他變了,還是一直以來,自己都沒有真正的看透過眼前的這個男子呢?

黛若眉頭緊蹙:“你怎麽能這麽想魔族人!我們求的覆興,不是制霸天下,坑害生靈,使這世間萬劫不覆的覆興!魔並不是惡的象征,我們所求,不過一個生!你還記得最開始是你說要幫我們脫離苦海的嗎?你要放棄了嗎,?放棄一切努力,放棄我們,也放棄你自己的信仰!”

一念成神,一念入魔,魔與神本質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同。

所以憑什麽涼薄的是光風霽月,濫情的就如陰溝老鼠。

黛若不服!一如她不服雙生之草,她卻是個連保全性命都困難的廢物一樣!

“你們求的……只是一個生?”姜齊笑了,“方才我便已經說過,有了靈泉的滋養,魔族人即便還是走不出這幽都山,但卻不會再像曾經一樣會因為沒有靈氣的供給而靈氣匱乏而死。這不算是給了他們所想要的生嗎,還是說他們想要的生不止於此,亦或者說……是你想要的不止於此!”

姜齊的目光倏地鋒利,黛若不免心頭一緊。

果然,這種玩弄人心的事情她還是太生疏了。

騙騙普通人也就罷了,可面對這只看起來軟趴趴的老虎,要真把他當成小貓來對待,那才真是自掘墳墓。

黛若笑得心虛,“我所做的都是為了魔族。”

“果真如此嗎?”姜齊挑了挑眉,“因為海闕的救命之恩,你不顧對錯的為他出生入死,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親哥哥。這樣的你,會因為什麽而放棄你們二人早已定好的婚事呢?清川雖與梁願同謀,但她背後的人和你一樣都是海闕吧。海闕已經投靠了梁願,所以若是他在,又怎麽可能放任你們明裏暗裏的給梁願使袢子,他怕是巴不得梁願早日成事,好成就他的覆仇大計吧!所以……你們之所以會做這麽多,處心積慮的將我們引到醉花巷來,根本就不是為了救魔族,而是為了離間我們與梁願的關系,想要報覆於他吧!他給你的法子是假的,海闕根本就沒有覆活,所以你恨他,企圖用我們來牽制他,是也不是!”

姜齊接二連三的逼問,讓黛若本就不太堅固的心裏防線驟然崩塌。

“是!”她崩潰的哭喊了出來,“我就是為了用你們來對付他!我就是恨他!可他那樣的人不該恨嗎?若是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是什麽,你們恐怕比之我還要千倍萬倍的恨他吧!”

姜齊還待再問,這時,一旁的墻壁忽然傳出聲響。

隨著一道“哢噠”聲響起,原本平整的墻面忽然打開一道暗門,然後一個女子從裏面跑了出來。

“公子莫要傷她!”來人穿著翠綠色的裙衫,身形窈窕,聲音清悅,正是多日不見的清川。

她從暗室裏出來以後便直奔黛若,此時的黛若臉色慘白,雙手捂著胸口蜷縮在地,看起來像是害了什麽重病。

“她這是怎麽了?”

姜齊自問自己沒下過什麽黑手,方才的談話雖然到了激動之處難免大聲,但也不至於咄咄逼人,所以黛若這模樣應該不是自己造成的。

她應當是之前便受了什麽傷。

清川來到黛若的身旁後,從懷裏掏出了個小瓷瓶,然後從瓷瓶裏倒出一顆淡青色的藥丸餵到了黛若的嘴裏。

服下藥後,黛若的臉色看起來稍微好了些,但整個人的精神卻還是有些不濟。

清川為她輸送了些靈力,“她受了點傷,情況不大好,可否請奡滄神君過來一敘?”

姜齊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平靜的註視著清川,似乎是在追問個理由。

清川看了看姜齊,又看了看黛若,察覺到握住黛若的手掌緊了緊,她緊皺的眉頭才稍稍有所放松。

她道:“黛若這傷只有奡滄神君才能治,具體治療之處涉及閨閣隱私,不便據實相告,所以能否煩請奡滄神君先來看看?至於公子想知道的其他事情……清川都可以代為告知。”

姜齊沈默倒不是真的想要拒絕,而是他做不了奡滄的主。

現在月娘躺在廂房中命懸一線,奡滄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雖然找妹妹也是他惦記了許久的事情。

但如今兩件事擺在一起,孰輕孰重姜齊可不敢隨意定奪。

所以就算要叫,他至多也就是傳個信,而至於見不見,最終還是要看奡滄自己。

而此刻恢覆了些的黛若看著姜齊糾結的模樣,瞬間便明曉了他的糾結之處。

她從清川的懷裏撐著手臂坐了起來,眼底噙著一抹嘲諷的笑,“叫他上來吧,不想那個女人死的話,最好速度快些,否則的話,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下一秒就心情不好的毀了所有的夢蘭草哦。”

畢竟,她可還真真切切的恨著她的這位好哥哥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