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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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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害怕

從攝影棚出來後,孫任坐上車,副駕駛座放著萱姐塞給他的文件。

他盯著文件出神,原本打算今天交給楊崇讓他轉交給馮嘉玉的,從楊崇嘴裏得知馮嘉玉放棄出演後,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馮嘉玉為什麽不來演了?他很想事情的來龍去脈問個清楚,又因為心裏的那點別扭,終是沒把話問出口。

也許是因為檔期不合,又或者其他客觀的原因,問了又能如何,只要他們有心隱瞞,他這個局外人永遠不可能知道真實原因。

但孫任總隱隱覺得,馮嘉玉故意在躲著他。

難道是因為,上次他在閣樓裏說的那番話嗎?

“嘁,大言不慚地說不要為了過去放棄工作,結果自己倒是先放棄了……”

想到這裏他覺得又可氣又可笑,帶著一絲洩憤,將擺在副駕駛座上的文件重新揣回了背包裏。

這麽重要的文件,他突然也不放心拜托他人轉交了,還是以後找機會親自送吧。

順便,他也有想要親自問馮嘉玉的事。

當年退學得突然,他跟好朋友直接斷了聯系,現如今他也沒有陳澄的聯系方式了。聽馮嘉玉的意思,這些年陳澄和馮嘉玉還保持著聯絡,孫任要想聯系上昔日的好友,只能通過馮嘉玉。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馮嘉玉做事比想象中還要“滴水不漏”,沒等孫任親自去問,昔日好友竟主動找上了門。

全金屬的機械手臂制作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後,孫任難得有了一天休假,他本打算在工作室好好休息一天,睡到自然醒時,快到中午。

門鈴響起,他還以為是送外賣的,通過門禁系統的監視器再次見到陳澄的臉時,他楞了一瞬,二話不說撈起客廳的外套,狂奔下了樓,心中感慨萬千。

他還記得,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天,是陳澄陪他度過的。

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京市見”。誰能想到,這句話最後竟然實現了,只是兌現的周期實在太長。

陳澄穿著剪裁合身的墨綠色的絲質襯衫,褲子是深咖色的西裝褲,腳踩著低調優雅的皮鞋,看上去一副成功精英人士的派頭。

“哥們兒,好久不見。”

孫任望著他有些發楞,遲遲沒有上前,倒是陳澄主動走上去,用肩膀撞了下他。

“怎麽,我太帥了你不敢認?”

熟悉的動作讓他重回校園時期,有那麽一瞬間,孫任覺得十年時間很短,彈指一揮間,他和好友分別仿佛只是在昨日。

十年時間本就不算長,過了青春期後,身體的生長發育也停滯了,他們的個頭、外貌都和過去沒有什麽分別,哪怕如今他們不用再穿一模一樣的醜校服,有了各自獨特的穿衣風格,但內裏仍是過去的模樣。

“嗯,真的好久不見。”

孫任望著他,見到昔日好友,他安靜了一瞬,下一秒便展開雙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將他緊緊摟在了懷中。

“兄弟,能再見到你真的太好了。”陳澄也緊緊回抱住他,沖他說道。

孫任趕緊帶著他進了工作室,上了二樓自己住的地方,陳澄簡單打量了一下四周,表情很是滿意。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兒的?”

陳澄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撥弄著茶幾邊的機械擺件,“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

孫任給他倒水的手一頓。

那個人是誰,不言而喻。

“他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

而且還清楚知道孫任今天休息,沒去郊區的車間。

陳澄擡眼看了看他,抿嘴一笑,“他只要想知道,總是能找到各種辦法的。”

他的話令孫任沈默下來。

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馮嘉玉都是知道的,就這樣,他還躲著自己是嗎?

說到底,他能來京市安頓下來,要說完全沒有馮嘉玉的幹預,他也是不信的,好歹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這點腦子他還是有的。

周圍人的善意、良好的居住環境……其中到底摻了多少馮嘉玉的影子呢?

既然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那他也懶得去戳穿,反正也就這三個月。反正,馮嘉玉也在躲著他。

“不提他了。”

孫任站起身走到茶吧機面前,“你這些年都在幹什麽呢?這麽一表人才。”

陳澄從兜裏掏出一張名片,孫任把水杯遞到他手裏,順手接了過來,翻來覆去看著這張設計極富有藝術氣息的精美名片。

“喲,藝術策展人?”孫任沖他豎了豎大拇指,“你行啊,混這麽好。”

陳澄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隨和又親切,“沒啥高大上的,就幫忙籌備一些美術展什麽的。聽說你來京市後,我本來想立刻來找你,但前些日子一直在出差,好不容易趕回來了,又聽說你工作很忙,找不到合適的時間。”

“是挺忙的。”提到美術展,孫任想起了這附近全是展覽館,“那你在哪兒工作?”

“就在這個園區裏。”對上他驚喜的表情,陳澄笑著指了指這裏。

聽到兩人離這麽近,孫任還來不及驚訝,順著他手指的動作,註意到了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靠,陳澄你……結婚了?”

陳澄也不回避,順著他的話大大方方擡起手,玫瑰金的戒指很襯他的膚色,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嗯,前年結的。”

孫任難以置信,目瞪口呆盯著那點亮光,過了好久才感嘆道:“我……你這動作挺快的啊?”

“也不快了,26歲正好吧?”

迎著好友詫異的目光,陳澄咧嘴一笑,故作神秘道:“怎麽辦啊?這你都嚇到了,要是我告訴你……”

他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孫任的好奇心立馬被勾了起來,“我靠,還有什麽驚喜瞞著我呢?快說快說!”

陳澄掏出手機,摁亮手機屏幕,鎖屏界面上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嬰兒。

孫任這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接過手機,仔細看著屏保照片,從嬰兒稚嫩的五官裏看出了點陳澄的影子。

“我閨女,可愛吧?今年一月份出生的,現在半歲多。”

孫任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點點頭,“嗯,好可愛,叫什麽名字?”

“陳浠,小名叫樂寶。”

新生命的誕生,總是帶給人一種原始的幸福與希望。看著摯友的幸福結晶,孫任心裏不自覺充滿暖意。

“還有其他的照片嗎?快給我看看!”

“有呢,我老婆的朋友圈裏全都是,我給你翻翻。”

翻看著小嬰兒的成長記錄,孫任既興奮,心中又有些空落落的,比知道發小結婚生子更讓他心覺遺憾的,是他缺席了摯友重要的人生時刻。

他發現自己想錯了,十年時間並不短。他以為的轉瞬即逝,只不過是自己的人生停留在了原地,其他人都穩步地前行著,成家立業、結婚生子。

只有他,快到而立之年,卻孑然一身,一無所有。他不僅為錯過好友的幸福時刻而遺憾,也為自己停滯的人生感到遺憾。

陳澄手指滑動著屏幕裏的相冊,突然一張婚禮照片出現在眼前,美麗優雅的新娘站在舞臺正中央,一束光打在她的白紗上,站在身旁的陳澄將她擁入懷中。

“真是郎才女貌”,孫任不禁感嘆道,“怪不得小樂寶這麽可愛。”

他想著找時間一定要給他們一家包個大紅包,把錯過的都彌補回來。

手指再一滑,相冊裏出現了婚禮當天接親儀式的照片,孫任一眼就認出了人群中已經發福的李鑫。

“我去,這是李鑫嗎?他是不是考上大學之後就再也不運動了啊。”

要不是他跟李鑫是多年的好哥們兒,一般人肯定認不出來了。

陳澄放大照片,也跟著笑了起來,“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這叫幸福肥。再給你個驚喜,李鑫大學畢業就結婚了,是咱兄弟裏結得最早的,人現在倆雙胞胎兒子,都快上小學了。”

“我靠,他動作更快!”孫任難以置信,“雙胞胎?他更厲害了。”

他們有說有笑地翻著婚禮相冊裏的照片,李鑫一邊給他講當時的場景,頗有種彌補孫任缺席的遺憾的既視感。

突然,一張七人合照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

七人都穿著西裝打著領結,背景是貼滿大紅喜字的婚房,一看便是伴郎團的合照。

孫任突然噤了聲,倒不是因為這些人他不認識,而是因為太認識了。

高中的那一幫好友,都搖身一變成了伴郎團,陳澄的左邊是發福的李鑫,視線一移,站在陳澄另一邊的……

是馮嘉玉。

孫任的心臟突然猛地一縮,緊緊地盯著照片裏的他。

馮嘉玉同其他伴郎一樣,西裝革履,利落清爽,嘴邊還掛著淺淺的笑容,看上去親切又溫柔。

其他人都貼身而站,肩膀挨著肩膀,唯獨馮嘉玉的身邊留了出了一點空隙,乍一看過去仿佛給誰留了個空。

註意到了孫任的目光的遲滯,陳澄沒有劃走照片,而是讓相冊停留在此。

“我邀請他來當伴郎了,他很高興。”

誰也沒有提馮嘉玉的姓名,但他們心照不宣。

“你簡直不知道,邀請一個大明星來參加普通人的婚禮是件多麻煩的事情,不過還好他提前打點好了一切,婚禮舉行得很順利,沒有閑雜人士的打擾。”

孫任視線移也不移地鎖定在馮嘉玉的身上,沈默了好久才開口,聲音有些暗啞:“你們……一直都有聯系?”

“嗯。”陳澄點了點頭,“自從你離開之後這些年,他一直都很照顧我們這幫兄弟。”

在聽到這句話後,孫任的心猛地抽了下,平穩的呼吸都變得不穩。

“特別是我在京市這些年,他幫了我太多。”

陳澄低眸翻看著朋友圈相冊,淺笑著說道:“我從美院畢業以後,進了一家游戲公司做美術,每天幹著不怎麽喜歡的工作,後來碰上經濟不景氣,我沒幹幾年就被裁了。”

“爸媽想讓我回老家,像李鑫那樣,拿個文憑就安排進國企上班,穩定安逸也挺好,但我就是不想回去,繼續在外面漂著,窮得都揭不開鍋了也不好意思找爸媽要生活費。馮嘉玉知道以後,把我介紹給了他認識的美術展館的人脈,我這才邁進這個圈子裏,在這行裏一路走過來,說不上多有意思吧,但好歹能在這個大城市紮下根。”

聽到這裏,孫任內心的動搖已經浮上了表面,腮幫因為緊咬後槽牙而緊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似乎在強忍著情緒。

“他雖然跟咱們同齡吧,但一直都像個老大哥一樣照顧我們這幫兄弟。我們都心知肚明,這都是因為你。”

“他心裏一直都有你,就算你後來不在了,他也在努力維系著這幫關系,想從我們這兒打聽關於你的消息,他……”

“夠了!你別說了。”

孫任的聲音已經有了幾分顫抖,“別說了,我不想聽。”

陳澄還想說些什麽,見到好友痛苦掙紮的模樣,也只能無奈打住。

“你真不考慮再給兩人一次機會嗎?”

孫任失神片刻後,平穩下情緒,閉上雙眼搖了搖頭,“不了。”

陳澄嘆了口氣,默默摁熄了手機屏幕。

“兄弟,你真的放下他了嗎?”他出聲詢問道。

放下了嗎?

孫任沈默不語。

“雖然我是個外人,不太清楚你們感情的事,但起碼在我眼裏,你們心裏都還是有對方的,就不能找個機會好好聊聊嗎?當年的事情……”

“你不會明白的。”孫任強硬地打斷了他。

“明白什麽?”

孫任雙眉緊蹙,似乎掙紮在崩潰的邊緣,“我是說,像你們這樣生活幸福美滿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迎著陳澄不解的目光,孫任先是幹笑了幾聲,隨後陷入了久久的沈默。

就在陳澄以為這個話題就這麽不了了之時,孫任又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無風無浪的水面:“你問我心裏有沒有他,在你面前我也不想說謊。”

“以前我不敢確定,和他分開之後,我又和其他人談過戀愛,男的女的都有,在別人身上我能體會到感動、輕松、快樂,甚至某些時候能感受到幸福,但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沒有一個人……”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那樣的感受,沒有一個人像馮嘉玉那樣,僅僅只是存在,便代表著“愛情”。

得知他心裏還有馮嘉玉,陳澄就更加不解了,“既然你心裏還有他,為什麽不能坐下來聽聽他的話呢?”

“我害怕。”

孫任搓了搓自己的掌心,自嘲笑出聲,“我害怕我會心軟,一旦我開始心疼他,我就又會陷進去,又會像十幾歲時那樣,骨頭一軟就貼上去,我太他媽了解自己了。”

陳澄早就註意到了他手腕上猙獰的傷疤,卻對他的過去絕口不提,想必馮嘉玉已經告訴過他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孫任也不想在他面前掩飾什麽,自己的過去的確很悲慘,但並不可恥。

“我長這麽大能受這麽多苦,怪不了別人,全他媽因為我自己這副臭德行,一心軟就替人出頭,一心軟砸死人的債務說背就背,老天給了我很多次逃跑去享受人生的機會,最後搞成這副死樣,我自作自受。”

“但是你們的人生和我不一樣,隨著成長你們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多,財富、名望、家庭,但我失去了幾乎所有的一切,你們很幸運,永遠不會明白失去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我差點死過好幾回,所以我有資格說,失去的痛苦比死都難受。”

孫任曾經活得陽光又積極,可在那段無比艱難的時光裏,他一度活得憤世嫉俗,埋怨命運又痛恨命運。

如果他的終局是一無所有,那為什麽命運曾經要給他那麽多?

當命運將那些他以為會一輩子陪伴在身邊的東西生生奪走時,他痛得幾乎快要活不下去,如果註定要失去這些,他寧願從來沒有擁有過。

一生下來就過著一窮二白的生活,從未享受過財富、親情、愛情,也比這樣好受一萬倍。

“在你們眼裏,這只不過是一場分手後又覆合的小事。對,沒錯,他心裏忘不了我,我他媽腦子也有病,只要我一心軟,兩人又能在一起,然後呢?愛情至上,所有的一切都為愛情讓道?還是說,重新踏上那條老路,維系著見不得光的感情,一旦事情敗露兩人又重新回到一無所有的狀態?”

陳澄聽得眉頭緊皺,有些不可思議道:“你……是在擔心馮嘉玉的事業?”

孫任沈默下來。

他不想承認,重逢後的每一天,馮嘉玉的存在都令他心神不寧。在每個輾轉的夜晚,在車間忙得廢寢忘食的間隙,他都控制不住地去思考兩個人的過去和未來。

他和馮嘉玉之間的阻礙,是當年的背叛,是不告而別的十年。可就算跨過了層層阻攔,兩人冰釋前嫌,他們面對的也不是光明的未來。

成年後的他,不再像當初那樣有自信,能給對方帶去幸福。

“我沒有在擔心他。”

可是說完,他又陷入了迷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只是想說……我跟他不合適,相愛有很多種方式,我跟他之間,保持距離對雙方都好。”

失去的滋味已經足夠令人心碎,他不希望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方,再因為這虛無縹緲的愛情而失去所有了。

愛情對成年人來說,還有那麽重要嗎?

【作者有話說】

這周三看情況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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