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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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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他的過去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七年前。”

當時已經是初秋,十月份的天氣已經很少有臺風,可孫任就出現在那樣罕見的臺風夜裏。

“那天,我跟家裏人吵架,一個人在店裏躲臺風,那時這兒還不是酒館,只是個雜貨鋪。”

狂風呼嘯,雨幕如註,雨水被狂風裹挾,劈裏啪啦砸向玻璃窗戶,聲響太大,她下樓檢查房屋是否進水,這才聽見店門傳來的“砰砰”捶門聲。

“我當時真以為見鬼了!那種恐怖的天氣路上怎麽可能有活人?”

急促的敲門聲像是密集的鼓點,隔著玻璃窗,她瞥見了站在門口的人。

這一眼,令她的魂都顫了顫。

暴雨將孫任困在了街頭,他渾身濕了個徹底,雨水順著他濕透的發絲往下淌,一雙濕漉漉的眼眸裏滿是絕望與痛苦,臉上的表情更是萬念俱灰,他身子微微打著顫,樣子別提有多狼狽了。

他整個人像是從地獄的爬出來的一樣,渾身散發著寒冷,她不知道這人受了什麽刺激。

她的店開在偏遠的地區,算不上市中心,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方圓一兩公裏內也沒個能歇腳的地方,望著這個可憐兮兮的流浪漢,她還是心軟給他開了門。

“要我平時的行事作風,肯定不會在大晚上收留陌生男性!”

說到這裏她又輕聲嘆了口氣,“但換誰來看到他當時那樣子,都狠不下心趕他走。”

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把這人趕出去,那他肯定活不過今晚了。

萱姐手裏握著電子煙,說一句就抽一口,想到什麽說什麽。

“還好,他不是個壞人,我把他安排在了閣樓,那個沙發當時還沒那麽破,他就湊合在那兒睡了。”

“臺風天那晚淋雨後,他傷了風寒,身上沒錢瞞著我硬抗,結果高燒燒成了肺炎,被我發現的時候差點死了,我罵他要死別死在我店裏,硬帶著他去看了病,他在閣樓躺了快一個多月病才好,病好以後,我看他也無處可去,就留他在店裏工作了,包吃包住。”

萱姐轉了轉眼珠,刻意省略了自己對孫任見色起意的部分,虛弱的帥哥總是能輕易激發起人的母性天分,她照顧著就照顧出了感情。

孫任剛來店裏的那段時間,整個人沈默寡言,也不愛講話,她以為這人生性如此,後來關系熟絡起來後,才只知道他並不是個冷漠的人。

萱姐指了指樓上的閣樓,“你也看到了,他生活過得很艱苦,這些年一直都在還債。”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眼前的人臉色更慘白了。

“他為什麽會欠下那麽多的債?”

就連他的聲音也開始發起顫來。

萱姐搖了搖頭,“不是他欠的,是他父母欠的債。”

“那他父母呢?”

“都去世了。”

“什麽?”

馮嘉玉的眼裏閃過震驚,不敢相信般反問道:“他父母都去世了?”

“對。”說到這裏,她又猛吸了一口煙,長嘆一聲,“不知道他爸媽以前幹過什麽缺德事,據說貪了不該貪的錢,導致很多家庭破產。”

“具體欠了多少,我也不太清楚,應該數目不小吧。”她吐著煙悠悠說道,“我問過他好幾回,他都不告訴我。”

“那他這些年,是在臨市掙錢還債嗎?”馮嘉玉問道。

誰知萱姐立馬搖搖頭,神情覆雜。

“哎,這事兒說起來很覆雜……”

孫任養好病後就留在店裏打工,偶爾會請假早出晚歸,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直到有一天,店裏突然來了一群討債的黑社會。

“那群地痞流氓把店裏砸了個稀爛,孫任也受了傷,我打電話報了警,進警局調查的時候我才知道孫任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提到這一段,萱姐情緒有些激動。

“提起這個我就來氣,我這輩子沒見過孫任這麽死腦筋的人!你聽下來,是不是也覺得孫任是為了躲債才來臨市的?”

她定定望著對面的人,緩緩開口:“但他其實不是來躲債的,他來臨市是找人要錢的。”

“要錢?”各種疑問交織在一起,馮嘉玉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他爸媽去世之前,想辦法給他轉移了一部分財產,那些債務是他爸媽名下的,人一死嚴格來說了也就一筆勾銷了。只要孫任他低調一點,夾著尾巴做人,躲過那些死命追債的人,靠著父母留下來的錢也能過好日子。”

“結果他,哎……說著我他媽都生氣!”萱姐氣得把手裏的電子煙狠狠拍在桌上。

“那些人找到孫任,想讓他父債子償,要我說,孫任這人就是太容易心軟了!他見不得那些破產的家庭過著有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他沒辦法昧著良心過日子,不喜歡一直躲債的生活,就真的老老實實地把父母留給他的錢拿來還債了。”

“結果呢?他把所有的積蓄拿出來還債,結果錢全被騙走了!”說到這裏,萱姐更是唉聲連連,誰聽了這些不感到痛心疾首呢?

“那個騙子卷走了所有的錢,那些真正需要這筆救命錢的家庭,一分錢都沒拿到。孫任一開始來臨市,其實是來報案的,聽說那個人最後出現在了臨市,後來就下落不明了。警察說那個騙子應該想辦法偷渡出國了,到現在那筆錢也沒有下落。”

她瞟了眼馮嘉玉,他面色蒼白如紙,眼眸都微微顫抖著。

“哎,要我說啊,他是真的傻。真正需要錢的人沒等到錢,又派人來臨市找孫任來討債。孫任才剛被騙走所有積蓄!哪兒還有錢還啊?”

萱姐不忿地拿起電子煙,猛抽了幾口,陷入了久久的沈默中,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對面坐著的人,也不像是能繼續聽下去的樣子。

“您……沒事吧?真沒中暑嗎?”

馮嘉玉低垂著眼睫,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看上去他好像已經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他放在桌面的手緊緊握著拳,指節發白。

“我沒事,您繼續說吧。”他語尾帶著微微的顫抖。

“你,抽煙嗎?”萱姐起身想去櫃臺掏根好煙,卻見他搖了搖頭。

“謝謝,我不抽煙。”

“要不你還是喝點水吧。”她看他小臉慘白的模樣,有些於心不忍。

馮嘉玉動作機械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喉結微動,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您繼續吧。”

她又猛吸了一口電子煙,吐出煙霧。

“店被砸了之後,我跟他好好談了談,我勸他幹脆就躲起來,別還債了,人不能一輩子為了還債活著吧!再說了,他不是沒有還啊!那筆錢被壞人騙走了,那群討債的應該去找那個騙子才對!看孫任涉世未深,就纏著他不放,他已經仁至義盡了,沒必要再把自己扔進債務的漩渦裏。”

“我以為他聽進去了,把他從警局拎回來的時候,他跟我說想好好休息,他太累了。我說行,反正店也被砸了個稀爛,他就先歇一陣兒。結果他……”

講到這裏,她講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經歷的一切,對她來說也是一場不願回首的噩夢。

她聲音不穩,似乎也在強忍著激動的情緒。

“那天晚上,淩晨三四點的時候,他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帶他去醫院,我以為他不小心受傷了,趕到店裏一看……”

握著電子煙的手不停地顫抖,她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手腕。

“他給自己剌了一道特別深的口子,我趕到的時候,閣樓的地上全是血,他用手緊握著受傷的手腕,血就從他的指縫一直往外滲……”

她清楚地聽見馮嘉玉倒抽一口冷氣,呼吸都停滯了。

腦海裏清晰浮現出當時的恐怖場景,她的後背也是一涼,“我當時都嚇傻了!趕緊喊了急救車給他送醫院去了。”

“去的路上他一直跟我道歉……”

“他說……”

說到這裏,她的語調突然走了音,難受情緒一下湧上來,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他說,我好心收留他,他不應該在店裏幹這麽晦氣的事情……”

“我當時直接沒忍住,在急救車裏就甩了他一巴掌,我罵他,他是應該跟我道歉,但不是這個理由!”

萱姐扯了張紙巾,擦了擦鼻頭,哽咽著說:“我告訴他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應該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壞人都活得好好的呢,憑什麽他要去死!”

後半夜,孫任被送到了急診室裏,幸好他求救得及時,沒有生命危險。

縫針的時候,針頭穿過血肉模糊的皮肉,孫任楞是一聲沒吭,安靜地坐在床邊低垂著頭,沈默不語。

萱姐站在床邊,婆娑著淚眼心疼地看著他。

旁邊的病床上還躺了幾個喝高的醉鬼,醫生拍不停打著那些人的臉,喊著他們的名字。

包紮好的白色紗布在急救室的冷白光顯得很是刺眼,孫任目光平靜地盯著手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知道你幹了什麽蠢事嗎?”她問他。

孫任沒說話,眼神空洞,只是木然點了點頭。

急診室裏來了一個心臟驟停的患者,冷清的環境突然變得嘈雜喧鬧,心臟除顫機發出輕柔的“嘀嘀”聲,醫護人員爬上擔架做心肺覆蘇,親屬的哭聲裏夾雜著無比真摯的祈禱。

“你看,有那麽多人為了活著而努力,醫院裏每天有多少人為了多活一天而苦苦哀求上蒼,你怎麽可以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答應我,不要再這樣了好嗎?”

“我求你了,孫任,你答應我,不要再做這樣的蠢事了好嗎?”

孫任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的提線木偶,不動彈也不回答。

面對失了魂的他,萱姐也無可奈何。

孫任現在經歷的一切,無論放在誰的身上都是難以承受的,想死一點也不奇怪。

她默默坐到了孫任的身邊,陪他一起發呆。

“我做了個夢。”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孫任如夢囈般,輕輕吐出五個字,聲音很輕。她默不作聲,安靜地等他接著說下去。

“我夢見我爸媽跟我說對不起。”他一潭死水的目光下,似乎泛起了點點漣漪。

“他們跟我道歉了,我等了好久的道歉……”

萱姐眼角好不容易壓抑住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她不知道孫任和他父母間有什麽隔閡,只是單純看著他的模樣心裏難受。

“萱姐。”他話鋒一轉,“我聽過一個說法。”

“什麽說法?”她泣不成聲。

孫任目光呆滯,淡淡道:“我聽說,人這輩子欠下的債如果還不清,就會延續到下輩子。”

“本來我都忘了,等著血流光的時候,又突然想起來了,所以就後悔了,才給你打了電話。”

“我想反正人都要死,這輩子還債也是還,下輩子還也是還,我他媽懶得再等到下輩子了。”

他好像回想起了什麽,輕笑了一聲。

“本來,想就這麽下去陪我爸媽的……”他語氣停頓了一下,“想了想,我他媽連死都不怕了,還債能比死還可怕嗎?”

“所以,我想通了,等我這輩子還完了債,再下去找他們吧。”

他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看上去那麽豁然,又讓人感到苦澀。

“你說……”

他用有些單純的眼神望向她,像是在問她,又好像是在向虛空祈求。

“如果我還清了所有的債,到了下輩子,我們一家三口是不是就可以毫無負擔地……”

“重新成為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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