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幸運與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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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幸運與不幸
孫任啞然，心中的震驚已經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你出生之前？這什麽意思？”
馮嘉玉側首對上他的眼睛，眼神裏竟讓他感受到悲愴，“就字面上的意思。”
他擡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還剩不到十分鐘了，實在是個不適合促膝長談的時間。
“你好奇嗎？”他問道。
好奇，當然好奇。
眼前的人，對孫任而言，像是個行走在迷霧中的獨行者，他的一切都讓人琢磨不透。
他一直都想要找到機會，好好問問他，那個出現在自習室裏糾纏他的人是誰，他們又是什麽關系。
不止這些，關於他所有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孫任瞳孔輕顫，咽了咽口水，“說不好奇才是騙人……”
他平覆了下自己的情緒，“但是，如果你不想提，那我也就不問。”
馮嘉玉聽了他的話，也是一怔。
孫任看著他，開口道：“如果是你的傷心事，你還是別告訴我了，我怕你哇的一聲又哭了。”
沈重的氛圍被他的一句話給打破，馮嘉玉蹙眉道：“我現在在你的心裏，就是個愛哭鬼是嗎？”
他想，自己哭都是直接掉眼淚珠子的，可從來沒有“哇的一聲”。
“哎呀，我怕看到人哭，開開心心的多好啊。”孫任沖他咧了個笑容。
馮嘉玉看著他揚起的嘴角，心中升起莫名的情緒，是他很少有過的——羨慕。
在外人眼裏他是天才，他是老師同學眼中的尖子生，他想擁有的成績與榮譽，輕而易舉就能拿到。伴隨這些榮譽而來的，便是尊敬與仰慕。
所以馮嘉玉很少去羨慕別人。
但他對孫任，卻總是會體會到羨慕的滋味。
而羨慕的背後，便是難以逃脫的、將人無限向下拉扯的自卑感。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
就在今天之前，他還堅信自己肯定不會讓任何人知曉這段過去。
馮嘉玉也擡頭看向那滿墻的榮譽，輕描淡寫道：“姐姐在十七歲的時候出意外去世了，父母難以接受失獨的痛苦，想盡辦法生下了我，給了我姐姐的名字。”
他當然省略了很多細節。
一些令人難以忍受的細節。
孫任皺著眉頭，欲言又止。他有很多想問的，但想問的太多，一時竟不知道從哪裏問起。
“為什麽……要起一樣的名字？”
孫任想想就渾身不對勁，“難道不需要避諱嗎？”
“這得去問他們。不過憑我的猜測，他們大概是希望，借我的生命延續姐姐的生命吧。”
馮嘉玉自嘲一笑，“就像……你養死了一條小狗，再買一條一模一樣的，再起個相同的名字，繼續養不就行了嗎？”
每一個字都讓孫任的心被揪起一分，他看向馮嘉玉，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把自己比喻成寵物。
“可你是人，你不是小狗！”
“嗯，謝謝。”
孫任繼續問道：“那你姐姐當年是怎麽……”
“兇殺案。”
空氣似乎瞬間就凝固了。孫任從來沒發現，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帶來的重量竟如此讓人難以承受。
“十八年前的事了，一件極其惡劣的兇殺案。姐姐高考結束的暑假，在路邊被人拖上了一輛面包車，然後……”
“這……”孫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會？”他只在電視上看到過殘忍的兇殺案，當這些血淋淋的事情擺在他的面前，他一時竟不知道怎麽去面對。
更不敢去想，如此滅頂之災，居然落在了馮嘉玉一家的頭上。
馮嘉玉看了眼孫任難看到發白的臉色，選擇省去了部分內容，“姐姐的案子轟動了全國，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這裏的治安變好了很多。”
“姐姐是個比我還要優秀百倍的人，父母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特別是我的父親……”
他的姐姐出事前，父親在工地上摔傷了腿，正在醫院養傷。
“姐姐高考後的暑假給人家當家教，當天剛好結算了工資，那是她人生掙到第一筆錢，所以下班後想要去醫院看父親，結果在去醫院的路上遇害了。”
“姐姐走了以後，父親雖然還好好地活著，但跟死了也沒多大區別。”馮嘉玉擡了擡眼皮，淡淡地吐出幾個字，“心死了。”
心死了，活得也就不像個人了。
“他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兒，所以……”
所以……馮嘉玉深吸了一口氣，卻怎麽也說不下去。
“所以，他們生下了你，還給了你這個名字？”孫任的聲音有些不受控的顫抖。
馮嘉玉語氣平平道：“可惜結果讓他們很失望，我跟姐姐一點也不像，我是個男孩，沒有姐姐聰慧，也沒有她那麽聽話。”
“他們很不喜歡我……”
馮嘉玉說完又立刻否定道：“不對，他們應該很恨我。為了生下我，他們幾乎傾家蕩產，還給我母親身體留下了永久性傷害。”
“那他們……怎麽生的你？”孫任問道。
“你覺得呢？姐姐走的時候，他們已經四十了，母親又因為取卵而摘了卵巢。你覺得他們通過什麽手段才生下我呢？”
馮嘉玉的雙眸暗潮湧動，目光宛如銳利的刀尖，仿佛與他對視那把刀尖就能狠狠地紮進心臟，讓孫任無力承受他的直視。
那個殘忍的、無法放在陽光下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我是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上的人。”馮嘉玉輕易給自己的人生下了定義。
畢竟，他是個連自己的姓名都不配擁有的人。
“放屁！”
孫任突然大喊一聲。
“是他們做得不對！明明是他們想要生下你，憑什麽生了又不喜歡！”
“孫任，你父母應該很愛你吧？”馮嘉玉反問他，孫任一下子沒了聲。
“人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所以，能擁有愛你的父母，是一件十足幸運的事。但是，世界上有幸運兒的同時，就會有很多不幸的人。越是不幸，才越能凸顯幸運的彌足珍貴，不是嗎？”
“很不幸，我就是那個不幸的人。”
“我的姐姐很優秀，可她遭受了無妄之災丟了性命。我的母親也善良勤勞、老實本分，可她為了生下我自己的半條命也沒了。父親……雖然我很恨他，可他也是個不幸的人，他一輩子都活在了失去心愛的女兒的痛苦之中。”
他走到孫任面前，緩緩地剝開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卑心，“所以，你應該為自己的幸運而歡呼，孫任。”
孫任怔怔地看著他，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馮嘉玉當然不指望他能說出什麽，過去發生在這個家裏的一切，他從出生開始，花了十六年去慢慢消化。
對聽眾來說，尚且算是難以接受的恐怖故事，可這卻是他的人生，日覆一日的生活裏，每天睜開眼就要面對的現實。
“我努力過了，姐姐是天才，那我也要成為天才，姐姐會跳芭蕾，那我要跳好芭蕾。姐姐沒有能親手拿到的最高學府的錄取通知書，我也一定要拿到……這面玻璃櫃裏，曾經擺滿的都是姐姐的獎杯，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才慢慢抹掉她的痕跡。”
“只要我越像姐姐，父母才會多看我幾眼。”
他的一字一句，說得那麽平淡，卻又那麽殘忍。
“只有像她，我的存在才有意義。”
孫任紅著眼看著面前金光閃閃的獎杯墻，原來這一切榮譽，竟是從出生起就束縛綁架他的枷鎖與詛咒。
“不是這樣的！”他沖他吼道，“馮嘉玉！不是這樣的！”
馮嘉玉看向他，面無表情道：“我很聰明，我也知道不是這樣的。”
“可你知道人最痛苦的事是什麽嗎？是你明明知道，卻做不到。”
拼勁全力去討好所有人，數著姐姐曾經獲得的榮譽，一點一點地超越那個早已不存在的人，到最後他甚至都不知道，不討好他們，不盯著死去的姐姐，不被逝者的陰影所籠罩的、真正屬於他的人生，應該是什麽樣子？
一時間，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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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任啞然，心中的震驚已經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你出生之前？這什麽意思？”
馮嘉玉側首對上他的眼睛，眼神裏竟讓他感受到悲愴，“就字面上的意思。”
他擡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還剩不到十分鐘了，實在是個不適合促膝長談的時間。
“你好奇嗎？”他問道。
好奇，當然好奇。
眼前的人，對孫任而言，像是個行走在迷霧中的獨行者，他的一切都讓人琢磨不透。
他一直都想要找到機會，好好問問他，那個出現在自習室裏糾纏他的人是誰，他們又是什麽關系。
不止這些，關於他所有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孫任瞳孔輕顫，咽了咽口水，“說不好奇才是騙人……”
他平覆了下自己的情緒，“但是，如果你不想提，那我也就不問。”
馮嘉玉聽了他的話，也是一怔。
孫任看著他，開口道：“如果是你的傷心事，你還是別告訴我了，我怕你哇的一聲又哭了。”
沈重的氛圍被他的一句話給打破，馮嘉玉蹙眉道：“我現在在你的心裏，就是個愛哭鬼是嗎？”
他想，自己哭都是直接掉眼淚珠子的，可從來沒有“哇的一聲”。
“哎呀，我怕看到人哭，開開心心的多好啊。”孫任沖他咧了個笑容。
馮嘉玉看著他揚起的嘴角，心中升起莫名的情緒，是他很少有過的——羨慕。
在外人眼裏他是天才，他是老師同學眼中的尖子生，他想擁有的成績與榮譽，輕而易舉就能拿到。伴隨這些榮譽而來的，便是尊敬與仰慕。
所以馮嘉玉很少去羨慕別人。
但他對孫任，卻總是會體會到羨慕的滋味。
而羨慕的背後，便是難以逃脫的、將人無限向下拉扯的自卑感。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
就在今天之前，他還堅信自己肯定不會讓任何人知曉這段過去。
馮嘉玉也擡頭看向那滿墻的榮譽，輕描淡寫道：“姐姐在十七歲的時候出意外去世了，父母難以接受失獨的痛苦，想盡辦法生下了我，給了我姐姐的名字。”
他當然省略了很多細節。
一些令人難以忍受的細節。
孫任皺著眉頭，欲言又止。他有很多想問的，但想問的太多，一時竟不知道從哪裏問起。
“為什麽……要起一樣的名字？”
孫任想想就渾身不對勁，“難道不需要避諱嗎？”
“這得去問他們。不過憑我的猜測，他們大概是希望，借我的生命延續姐姐的生命吧。”
馮嘉玉自嘲一笑，“就像……你養死了一條小狗，再買一條一模一樣的，再起個相同的名字，繼續養不就行了嗎？”
每一個字都讓孫任的心被揪起一分，他看向馮嘉玉，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把自己比喻成寵物。
“可你是人，你不是小狗！”
“嗯，謝謝。”
孫任繼續問道：“那你姐姐當年是怎麽……”
“兇殺案。”
空氣似乎瞬間就凝固了。孫任從來沒發現，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帶來的重量竟如此讓人難以承受。
“十八年前的事了，一件極其惡劣的兇殺案。姐姐高考結束的暑假，在路邊被人拖上了一輛面包車，然後……”
“這……”孫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麽會？”他只在電視上看到過殘忍的兇殺案，當這些血淋淋的事情擺在他的面前，他一時竟不知道怎麽去面對。
更不敢去想，如此滅頂之災，居然落在了馮嘉玉一家的頭上。
馮嘉玉看了眼孫任難看到發白的臉色，選擇省去了部分內容，“姐姐的案子轟動了全國，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這裏的治安變好了很多。”
“姐姐是個比我還要優秀百倍的人，父母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特別是我的父親……”
他的姐姐出事前，父親在工地上摔傷了腿，正在醫院養傷。
“姐姐高考後的暑假給人家當家教，當天剛好結算了工資，那是她人生掙到第一筆錢，所以下班後想要去醫院看父親，結果在去醫院的路上遇害了。”
“姐姐走了以後，父親雖然還好好地活著，但跟死了也沒多大區別。”馮嘉玉擡了擡眼皮，淡淡地吐出幾個字，“心死了。”
心死了，活得也就不像個人了。
“他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兒，所以……”
所以……馮嘉玉深吸了一口氣，卻怎麽也說不下去。
“所以，他們生下了你，還給了你這個名字？”孫任的聲音有些不受控的顫抖。
馮嘉玉語氣平平道：“可惜結果讓他們很失望，我跟姐姐一點也不像，我是個男孩，沒有姐姐聰慧，也沒有她那麽聽話。”
“他們很不喜歡我……”
馮嘉玉說完又立刻否定道：“不對，他們應該很恨我。為了生下我，他們幾乎傾家蕩產，還給我母親身體留下了永久性傷害。”
“那他們……怎麽生的你？”孫任問道。
“你覺得呢？姐姐走的時候，他們已經四十了，母親又因為取卵而摘了卵巢。你覺得他們通過什麽手段才生下我呢？”
馮嘉玉的雙眸暗潮湧動，目光宛如銳利的刀尖，仿佛與他對視那把刀尖就能狠狠地紮進心臟，讓孫任無力承受他的直視。
那個殘忍的、無法放在陽光下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我是不應該出生在這個世上的人。”馮嘉玉輕易給自己的人生下了定義。
畢竟，他是個連自己的姓名都不配擁有的人。
“放屁！”
孫任突然大喊一聲。
“是他們做得不對！明明是他們想要生下你，憑什麽生了又不喜歡！”
“孫任，你父母應該很愛你吧？”馮嘉玉反問他，孫任一下子沒了聲。
“人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所以，能擁有愛你的父母，是一件十足幸運的事。但是，世界上有幸運兒的同時，就會有很多不幸的人。越是不幸，才越能凸顯幸運的彌足珍貴，不是嗎？”
“很不幸，我就是那個不幸的人。”
“我的姐姐很優秀，可她遭受了無妄之災丟了性命。我的母親也善良勤勞、老實本分，可她為了生下我自己的半條命也沒了。父親……雖然我很恨他，可他也是個不幸的人，他一輩子都活在了失去心愛的女兒的痛苦之中。”
他走到孫任面前，緩緩地剝開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卑心，“所以，你應該為自己的幸運而歡呼，孫任。”
孫任怔怔地看著他，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馮嘉玉當然不指望他能說出什麽，過去發生在這個家裏的一切，他從出生開始，花了十六年去慢慢消化。
對聽眾來說，尚且算是難以接受的恐怖故事，可這卻是他的人生，日覆一日的生活裏，每天睜開眼就要面對的現實。
“我努力過了，姐姐是天才，那我也要成為天才，姐姐會跳芭蕾，那我要跳好芭蕾。姐姐沒有能親手拿到的最高學府的錄取通知書，我也一定要拿到……這面玻璃櫃裏，曾經擺滿的都是姐姐的獎杯，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才慢慢抹掉她的痕跡。”
“只要我越像姐姐，父母才會多看我幾眼。”
他的一字一句，說得那麽平淡，卻又那麽殘忍。
“只有像她，我的存在才有意義。”
孫任紅著眼看著面前金光閃閃的獎杯墻，原來這一切榮譽，竟是從出生起就束縛綁架他的枷鎖與詛咒。
“不是這樣的！”他沖他吼道，“馮嘉玉！不是這樣的！”
馮嘉玉看向他，面無表情道：“我很聰明，我也知道不是這樣的。”
“可你知道人最痛苦的事是什麽嗎？是你明明知道，卻做不到。”
拼勁全力去討好所有人，數著姐姐曾經獲得的榮譽，一點一點地超越那個早已不存在的人，到最後他甚至都不知道，不討好他們，不盯著死去的姐姐，不被逝者的陰影所籠罩的、真正屬於他的人生，應該是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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