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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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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夜幕低垂, 星辰點綴著深邃的天空,露水在草尖上凝結成珠,裴安懿獨自坐在書房之中, 燭光搖曳, 用朱筆批閱著今日上奏的折子。

最後一份折子朱批完,她的手微微顫抖, 放下筆,揉了揉心口,緩解不適感。

三年時間,她如今已是中書令,統管天下來往文書奏章。

位高權重, 要看的折子文書也不少。

“殿下,”身邊的女使輕聲呼喚, 手中端著一只精致的瓷碗, 碗中盛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苦澀氣息。

裴安懿坐在雕花的紫檀木椅上,接過女使手中的湯藥,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苦澀的汁水入肚,她感到胸口的疼痛緩解了不少 。

她放下空碗, 目光轉向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折子。這些折子都是關於長安今年的旱情,她揉了揉眉心,長安今年的天氣異常, 自從去年年末以來,便沒有再降下一滴雨。如今已經快到五月了, 如果再等下去,便會錯過今年種麥粟的最佳時機。

長安各縣令的奏折如雪片般飛來。幹涸的田間, 龜裂的土地……若是再不下雨,長安今年怕是會鬧一場饑荒。

在眾多折子中,桃源縣的縣令的折子引起了裴安懿的註意。

桃源縣令上書,問能不能暫引護城河之水以解決當下燃眉之急。

裴安懿將折子仔仔細細看了兩遍。用珠筆在折子後面。寫下了一個準字。

桃源縣的縣令是去年新上任的。裴安懿對她有些印象。這個縣令,去年春闈的探花,裴安懿看過她寫的答卷,難得一見的文風凜然正氣。

不過真正讓裴安懿印象深刻的倒不是她的答卷,而是她的名字——楚招娣。

殿試那天,裴安懿見到了這位楚招娣楚招娣身著一襲潔白的長袍,衣擺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她的頭發被整齊地束起,沒有一絲淩亂,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氣質,她不施粉黛,面容清秀,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

文如其人。

楚招娣似乎感受到了這道長久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擡起頭來。兩人目光交匯,裴安懿從她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子執著勁兒。

宣告著殿試結束的鐘聲敲響,宣告著這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終極考核終於落下了帷幕。然而,楚招娣卻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隨著人群離去。

她的目光堅定而充滿期待。

“殿下,”楚招娣躬身行禮,“小女子在此謝過殿下。”

“有何事想要謝孤?”裴安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謝殿下給天下女子開了這條路,楚某才能有機會一展抱負。”楚招娣的聲音中充滿了感激,她知道,如果沒有裴安懿一手推行的改制,大晟的女子是永遠沒有機會站在這裏展示自己的才華和抱負。

“不必謝,你今天能夠站在這裏,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裴安懿淡淡回答道。

“小女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楚招娣俯身行禮,“請殿下賜名。”

“請殿下賜名。”楚招娣的聲音再次響起,她的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裴安懿沈思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楚扶志。”

“扶搖直上九萬裏的扶,不墜青雲之志的志。”

楚扶志深深地一拜,“謝殿下賜名。”

裴安懿頷首,三年前改制之時種下的種子,如今終於開花結果。

思緒回籠,裴安懿提筆在“準”字後面寫道:“明日孤親臨,放水開渠。”

……

城郊小道。

王阿花坐在驢車上面,凹凸不平的小道顛簸得很,她睡不著,坐在驢車上,肚子咕咕的響起。

蘭姨聽了,從懷裏掏出一個溫熱的饃饃遞給她。

王阿花笑了笑,道了聲謝。

聞道香味兒,王阿花身旁鉆過來一個小臉圓乎乎的女子,細聲嚷著道,“蘭姨偏心,趁我睡覺和花姐姐吃獨食,我也要!。”

芙蓉到底是個小孩兒,鬧了一通,吃飽了之後便又沈沈的睡去了。

這一趟鏢押鏢的主人出手很闊綽,鏢費足足是平時的三倍,但是要送的東西也很多,整整四大箱,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蘭姨這趟親自出來押鏢。王阿花陪著她,閣裏最小的妹妹也吵著要來。

這趟鏢的終點,是桃源縣。

王阿花已經許久沒有來過桃源縣了,她同桃源縣最深最深的記憶還是上輩子時,自己雪天餓極了在家門口支起一架破破爛爛的簸箕捕斑鳩吃……

長安今年一整個春天都沒有下雨,地面塵土飛揚,幹裂得厲害,田地裏的皸裂像是一根根觸目驚心的傷痕,烙刻在每一個靠天吃飯的普通百姓心上。

王阿花望著路途上的光景,心中隱隱有了感覺,長安那場遲來的大旱,怕是要來了。

“十四娘,”

“嗯?”蘭姨的聲音將王阿花的思緒扯了回來。

蘭姨看了一眼已經睡熟了的芙蓉,慈愛地開口道:“雖說采蓮閣來去自由,但留在這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王阿花笑道:“蘭姨可是嫌棄我煩了,要趕我走啦?”

“你蘭姨我這輩子見了這麽多人,還能看不出來你這孩子心裏有麽有裝著人?”面前的溫婉婦人輕笑著撫上了王阿花的頭,“你這孩子到底也得去尋個去處了,孤身一人的話,這輩子會很難過的。”

“可蘭姨你不也是一輩子沒成家嗎?”

面前的溫柔女子看向遠方,似乎是在回憶一些往事,聲音朦朧,“不知道呀,可能蘭花就是沒有蓮花香吧。”接著回過神來,笑了笑,道,“所以沒有一個相伴之人,蘭姨我啊,這輩子覺得很孤獨。”

王阿花沈默不語,半晌,她道,“有采蓮閣的各位姐姐姨姨在,我不感覺到孤獨。”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前方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小道上前面挎著竹籃子的老婦人忽然暈倒在地,王阿花下車,只見那個老婦人周身滾燙,喘息聲重得驚人。

蘭姨探了探這位老婦人的脈搏,眉心緊鎖,沈聲道:“這情況已經耽誤不得了,得盡快找個大夫來看看。”

離桃源縣已經不遠了,只有約莫□□裏的距離。

王阿花擡手將這位老婦人抱上驢車,利落地起身,吩咐車夫加快趕路。

驢車驟然加速,顛簸更盛,芙蓉迷迷糊糊在睡夢裏皺著眉嘟囔了一聲,蘭姨安撫地拍了拍小孩兒的頭,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

如此,芙蓉翻身,又沈沈睡去。

這一幕落在王阿花的眼裏,她倚著車軾,嘴中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望著天邊掛著的一輪太陽。

上一世她總是晝伏夜出,甚少見太陽。

而今日光,也終於落在了她身上。

桃源縣並不遠,只需一段不長的路程,便能抵達了。

不一會兒,那座被翠綠掩映的小縣便出現在了王阿花的視野之中。

然而,今日的縣門口卻顯得格外熱鬧,人潮湧動,熙熙攘攘,仿佛整個縣的百姓都聚集在了這裏。吹簫打鼓的樂隊,吹奏著歡快的曲調,鼓點鏗鏘,簫聲悠揚,讓人不禁駐足聆聽。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女兒出嫁呢。

王阿花有些疑惑的歪了歪頭,只見前面一行人浩浩蕩蕩,一輛轎子被簇擁著向前去。

“阿媽,”王阿花同周邊的路過的一個老婦人詢問道,“今日這桃源縣縣是有什麽喜事嗎?怎的這般熱鬧?”

“哎呦,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那老婦人高興得手舞足蹈,高聲道,“田裏的地幹了許多日子了,今天長公主殿下親自差人將護城河裏的水引到桃源縣來澆灌田地。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老婦人的聲音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興奮和感激,她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綻放出久違的笑容。她激動地揮舞著手臂,目光投向遠方,仿佛能看見那清澈的河水緩緩流淌,滋潤著幹涸的土地。她繼續說道:“這水一來,莊稼就有救了,長公主殿下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今日活菩薩親自來了桃源縣,可不就是一樁大喜事嗎。”旁邊的人群中也有人附和著,聲音中滿是敬仰和感激。桃源縣的百姓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樣豐沛的水源了。”

陡然聽到那個名諱,王阿花心尖狠狠一顫,嘴裏張了張,問道“阿媽,你、你方才說,誰來了?”

“長公主殿下啊。”老婦人樂樂呵呵道,“就是那位前些年為天下學子請了個什麽的長公主殿下,托她的福,我孫子前年科舉還當了個小官……真是活菩薩喲……”

王阿花耳畔嗡嗡作響,目光凝固,瞳仁中映出一片空洞之色,她楞楞地望向前方,只見那轎子的簾子輕輕被掀開一隅,從中探出一截猶如白玉般細膩的手掌,輕輕地揮了揮,示意隊伍停下。

那只手腕上,佩戴著一枚料子一般的玉鐲,那玉鐲子的樣子,王阿花再熟悉不過了。

她的心房似被重錘擊中,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翻騰,喉頭湧動著酸澀的津液。

三年來,王阿花一刻都沒有幻想過與那個人重逢的場景,不敢想也想不到。

她像一頭固執的小獸,似乎只要逃避進了深山老林,就真的能躲過心中那頭名為情欲的洪水猛獸。

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

她居廟堂之高高坐明堂,自己處江湖之遠灑脫一生。

她過分相信時間的作用了,總覺得一切傷口都會被時間撫平。原來時間它是那樣的微妙,不只會流逝,還會回卷,像漲潮時的浪,回憶是那沖不幹凈的黃沙,一浪一浪,翻湧不盡。

王阿花怔在了原地,任由胃中翻滾抽搐。三年不見,如今只是遠遠一望,酸意便會湧上心頭。

是她想錯了時間,也想錯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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