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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黛藍 也填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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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黛藍 也填補我

不說大棠村, 暮鎮乃至朝安縣這幾日都動蕩得很。

二十七日上午,有傳聞稱,縣政府來了一隊人馬直闖會議室, 把正在開會的縣長和某幾位領導帶走, 暮鎮的人們還在質疑消息可信度,下午警車就開進部分村委會,坐實了傳聞。村頭巷尾的八卦流通點都議論紛紛,說哪個官原來是“笑面虎”,哪個領導真是活該,終於大快人心。

後來鎮上又說那幾個地痞流氓真的消失,跟在屁股後邊的小混混也抓的抓,散的散, 半夜終於不用被改裝車引擎的狂浪吵醒,好像也不用再害怕出行, 商家也不用提心吊膽上供那些“吞金獸”。

傳聞傳聞……傳聞好似一股風,吹過大街小巷, 吹過犄角旮旯, 吹過山, 吹過田野, 跟著幾位老人吹進了暮鎮敬老院。

代瀾在理療室門口的木椅上坐著玩手機, 耳朵分心聽老人們躺在按摩椅上秀自己如何消息靈通。

這些事她早就從吳楠濤那裏得到了詳細版本, 還看到了關於此事發布的“紅頭文件”。

的確, 這傳聞所言不假, 她百無聊賴,正好翻到陸樹廣最新一條的朋友圈,是豐盛的飯菜以及她和鄉親們在“友棠居”門口的合影。

中年女人善用美顏軟件,不論男女老少, P得白嫩細膩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配文是:“感謝大家的支持!新職位,新征程,未來將一如既往為人民服務!”

底下幾位三部成員都在恭喜陸樹廣升職村副主任。

代瀾點了個讚,下一秒,旁邊也出現了一個讚,是餘漁的頭像。

她沒猶豫,點開餘漁的對話框,剛想說些什麽,又退出,還是選擇了《多維》時的七人小群:“上午那兩個被帶走了。”

“是我想的那兩個嗎?”果然,餘漁秒回,得到肯定答案後立即興奮,“!太棒了嗚嗚我們成功了!@所有人_快出來看!”

“當時是什麽情況?她們什麽反應?是直接被抓了還是只帶回去調查?”

代瀾想了想,劈裏啪啦打字:“應該是先調查吧,或者做證人?”

自從流言傳出,敬老院內氛圍也微妙,但這次來源並非是安心穎和李小時的盛氣淩人,形式逆轉,這回可算輪到易可靈、嚴晨願看笑話。

事發後在院內偶遇兩人時依舊狐假虎威,後來應該是確認倒臺,心態開始動搖,和代瀾他們迎面碰上時眼神也會回避。

也許是覺得不論如何合約在此,而且高官親戚被抓也和她們這些小嘍啰無關,第三天,她們又恢覆趾高氣昂。

然而還沒自我疏解成功多久,一切僥幸念頭斷在第四天上午,也就是今天。

代瀾帶著警察來到護工宿舍時,這兩人還在睡大覺,一點沒身為護工的自覺,起來看見警察還以為是做夢,緊跟著才是驚嚇,在恐慌和心虛中隨便收拾了一下就被帶走。

易可靈也按捺不住,在人群之外偷偷抹眼淚,嚴晨願可就激進多了,看她們縮頭縮腦的樣子,即便知道這次可能只是去參與調查也還是過癮,當面把以前她們罵過的,一句句陰陽怪氣回去,絕不委屈自己。

而安心穎和李小時這次學乖,一句不敢回,只能見縫插針般,趁警察同志不註意又瞪幾眼,可惜毫無攻擊力,還不如先可憐可憐自己。

“不是吧,她們還敢瞪你,大膽!快告訴我你一定瞪回去了!”宋汝然不知什麽時候來的,和餘漁一連串發了好幾個冒火氣的表情包。

當時嗎?

代瀾擡頭,思緒跳脫方框之外,恰好遇見院裏綠樹的頂,風一吹便漾開,陽光下葉片粼粼,驟然模糊視線。

心情居然很平靜。

想象中該如何波濤洶湧呢,到來時竟這麽平靜。

為這一天,她準備了好久啊,久到《多維》結束之前,久到餘漁和她表露合作之前,甚至久到《多維》開始之前。

真是好久好久。

計劃從一開始的,只她一人的決心,慢慢變成兩個人,後來有人非要加入,變成三個……七個。

只不過想到這份“非要”的決心……代瀾還是無法止住唇邊笑意。

她感恩他們。

是餘漁“非要”留下,在節目之後假意錄制VLog,實際是等待安心穎和李小時放松警惕,再暗中記錄虐待證據。

是宋汝然“非要”幫忙,定制居家攝像頭,捐獻給敬老院方便照顧老人,實時監控老人健康,同時減少被欺負的可能性。

是高荔“非要”幫忙,輔助制定收集證據舉報的計劃,告訴代瀾如何向正國官方檢舉,材料如何保密上傳。

是徐揚帆“非要”幫忙,托專人匯總並整理從敬老院上傳的攝像、錄音等證據,並分類存檔,備份。

是何子游“非要”幫忙,私人律師配合徐揚帆的專人,負責計劃全程法律顧問,關於證據如何合法采集,如何確保證據有效,哪些需要額外註意,一一完善。

吳楠濤說是看淡,對代瀾的計劃持觀望態度,實際也默默幫忙回收攝像頭,把有效的材料摘出來上傳。

每一環,每一步,如果沒有他們,她的理想主義,他們的理想主義,不會這麽輕易實現。

而代瀾自己……

視線模糊漸變澄澈,流經掌心時蜷起手指,焦慮過的痕跡紮眼。

很多個夜晚都在糾結自己這麽做的風險有多大,《多維》之前甚至想過就算不當社工,也要把老人們安頓好,只求舉報成功。

她何嘗不是“非要”。

下定決心非要實施計劃,聽上去輕飄飄,說來會被嘲笑螳臂當車,賭一次不可能,反正她過得已經足夠糟糕……

但還好她的“非要”和他們不謀而合。

攜手,共進,他們提醒她,就算“非要”,也別忘了保護自己。

於是她的計劃裏多了一條保全自己的路。

計劃,統籌,她推翻初始決定,落筆寫下新篇,串聯起每一環,每一步。

於是命運再度轉彎,有守護,有共勉,朝更為光明的路駛去。

或許是被眷顧,政府派人訪問敬老院,安心穎裝模作樣。

因為她太看不起旁人,忘了失能老人並非全然失去意識,仍具備作證能力,因為她低估了設備,慣了無所事事,連最新安裝的監控具備錄音功能也不知。

所以在失能老人套間客廳,和政府人員聊起她“高貴”的親戚,恰好被房內監控錄音。

回聽錄音,雖然只有三言兩語,可就是這麽幾句,信息量巨大,其中涉及到政府人員找人脈,什麽“背靠大樹好乘涼”,更具體的一句是“提醒”李小時家這個月給“親戚”送現金還沒到。

應該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好,還是“害人終害己”好呢?

總之以後有什麽話都該留到該去的地方,對要聽的人說了。

代瀾將所有證據打包,通過正國官方舉報渠道上傳,收到回信。

而“紅頭文件”公開的當天,眾人才知道,原來本次打擊貪汙腐敗,掃黑除惡的行動早已勢在必行。

也許他們提交的證據在其中也幫上了小小的忙?

……

“肯定啊!這些證據肯定被他們看到了,要不然為什麽會帶走安心穎和李小時?”在外人面前文靜的貓難得激情開麥,代瀾甚至能聽見餘漁的經紀人提醒小聲點的背景音。

被逗笑,代瀾發了個裝可愛的小貓表情包,緊接著,高荔也來討論這場覆仇成果:“挺好的,也算皆大歡喜,她倆就算不是被抓,涉及這些估計也會被辭退吧?@濤濤濤。”

她正想回覆,沒想到有信息突然彈出,是“百善”公司幾個員工開的八卦群,有人發言:“@所有人_周瑋寧被帶走了。”

點開這個她屏蔽已久的群聊,裏面蹭蹭冒出不少摸魚群眾。

“就剛剛,前腳進辦公室,後腳上來人……不過今天老板好像也沒來上班吧。”

“是和暮鎮有關吧?上午不是才走了那兩個傻叉。”

“肯定的啦,不過他做了什麽?有人聽到警察怎麽說的嗎?要坐牢嗎?他看上去不像這樣的人啊,我們公司是不是要完蛋了……!”

“不會吧,應該只是調查階段,或者只是約談,也別太擔心,大不了換份工作。”

“你倒是說得簡單,現在找工作這麽難……”

……

真的是我收集的證據發揮作用了……

代瀾盯著消息增長,心臟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了更清楚的認知。

砰砰直跳。

不再平靜。

如果說將證據投向網絡,舉報,這一切都運作在無形,看見安心穎和李小時被帶走,只是暫時的訊號,那麽現在公司被約談,其實才是確切落定的砝碼。

過去她用力投擲的那顆石子,劃過山水風景,此刻終於聽見清晰的回響。

想要去做,全力去做,最後得到。

她這次真的做到了……

真的很清楚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所有努力,所有擔驚受怕,都成為今天能夠慶幸的基石。

她能光明正大說,自己做了點什麽,多一點存在的意義。

我做了點什麽,讓這裏的人受益,讓這裏,未來盡可能得到公正的對待。

我沒白來,沒白白回來。

代瀾捂住心口,心臟熱烈地回應著她對生命的感知。

閉上眼,她還活著,落幕也無需自毀。

睜開眼,她還活著,世界好燦爛。

忽然好釋然。

不自覺,臉頰就滑下眼淚,代瀾反覆確認此刻。

和上一次一樣,今天是個好天氣。

簡單,普通的藍天白雲。

綠樹青山、撲簌簌吹動樹梢的聲音和蟬鳴一起美妙、還有人們竊竊私語或是笑顏。

指尖在顫抖,心臟好像有一點輕盈,風會吹過她肌膚上細小絨毛,夏天是熱切的。

她真的還活著。

我做了點什麽。

是我親手做的。

用力做的。

其實哪怕一點點。

可以、

填補世界。

也填補我。



陪老人們用完器械,代瀾一邊看手機裏大家聊天,一邊往多功能廳走。

幾個人從慶祝大獲全勝,到討論起徐揚帆上次演唱會遲到要請客的事,莫名奇妙開始分享實時定位,說什麽用尺子量出大家相交的點就是聚會的城市。

真是鬼點子多多……

代瀾翻聊天記錄,除了何子游、她和吳楠濤,其他人都發了,宋汝然這會兒狂拍何子游頭像讓他速度交出坐標,沒想到這人楞是一聲不吭,神隱了。

幾人這才作罷,又開開心心商量吃什麽去,代瀾也學著神隱,切小窗給他發去信息。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中午,何子游問她午飯吃什麽了,代瀾回答以後就再不見下文。

她也拍拍他頭像,顯示小字“我拍了拍‘阿游’”。

“群裏問你在哪裏呢,要我幫你說嗎?”

嗯……他們還沒在大家面前公開,不過今天心情實在不錯,代瀾決定松松口,給這位郁悶無公開名分已久的朋友一個機會。

然而她都從三樓走到多功能廳了,還沒看到回覆。

奇怪,不是說今天沒有活動嗎?今天午覺睡這麽久?都三點半了。

“小代,那我們就先走了啊。”

老太太們朝她招手,代瀾趕緊揣好手機,跑房間裏拿了幾把傘給她們:“太陽大,拿著吧,有空來再還就好。”

“那就謝謝你了。”

“小代要是我孫女就好了,這麽貼心,可惜我家那個臭小子到現在都沒找到老婆……”

“要是你孫女就完了!”

“為啥?”

“我不樂意!”

“哎——”

幾個人嬉笑著,代瀾也陪她們走到了大門口,可算說再見。

剛轉身,沒想到正好看見易可靈開電動車捎著嚴晨願回來,兩個人上午圍觀之後就去叫去采買,現在才回來。

為剛拐角看見她詫異,嚴晨願擡手就是一聲“嗨”,代瀾朝兩人笑笑,電動車就閃過身邊往樹下的停車位去。

沒把這插曲放心上,然而她手心剛伸進兜裏,就聽見風風火火的跑步聲到耳邊:“小瀾,小瀾姐!”

還是嚴晨願,頭盔剛摘加上小跑過來,額頭上的碎發都淌著汗,眼神炯炯,笑容反而不像往常自然,隱約有些討好,但代瀾再認真看幾眼,轉念便明白,那其實是愧疚。

她應該知道她們想說什麽。

上午安心穎和李小時被帶走,除了活該,也許還有別的情緒。

比如還會夾雜在村委那天,警察當著她們的面將辦公樓裏的領導帶走之後的訝異或種種,它們會與今天所遇見的事堆疊融匯如蠟,都淹在喉嚨裏。

那句“可是”已然昭示了什麽。

眼前人立在她面前難得局促,時不時用餘光找姍姍來遲的另一位,等易可靈站到身邊,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才交錯著開口。

——“我們……”

——“就是……”

反而是代瀾低聲輕笑:“沒關系。”

易可靈垂在腿側的雙手無措,攤開,又攥起:“應該是我們說對不起的……”

她眼簾微垂,視線不敢在代瀾臉上停留太久,清涼樹蔭下臉頰泛紅,唇角勾起歉意的笑:“當時太激動,只看了表面,沒想到你……”

一句話沒說完,易可靈深呼吸,不經意間反而和她對視,雙方倒是同時笑出聲,沈重氛圍被打亂,但也更讓人放松:“我為我說,‘你們騙了我’道歉。”

正色之後,一切說開:“抱歉,是我不夠相信你,自顧自說了這麽多不妥當的話。”

“其實沒有什麽……”代瀾還想插話,但嚴晨願比她更快。

“不不,說錯了就是錯了,”女孩雙手交握在身前,該認真的時候從不嬉笑,“敢作敢當嘛,我也不應該說那樣的話……但是我還真的挺佩服你的……”

“佩服的話也不是只佩服我一個人,當然還有其他人幫忙啊。”倒不是代瀾想搶功,而是舉報本就涉及許多情況,她也不便過多說明。

還好兩人都即刻醒悟緣由,沒多問,不過也主動說了會替代瀾保密。

一路聊到架空層,吳楠濤剛好從電梯出來,小拇指還甩著車鑰匙,最近男人決定把平頭留長,弄個帥氣的發型,這會兒正是尷尬期,向三人走來加上動作,怎麽看怎麽流氓,又把嚴晨願逗得嘎嘎大笑。

“餵,笑什麽呢?”被笑的人不明所以,還跟著傻樂。

“沒啥沒啥,你去哪兒啊?”嚴晨願走得比易可靈和代瀾快,她一停下,代瀾也跟在後面停下。

吳楠濤隨口:“那個,盤靖打電話過來,問能不能幫忙送她去醫院覆診一下腳,突然有點痛。”

“哦好,那拜拜。”幾人剛說再見,突然甩鑰匙串的聲音停下:“哎,要不然小瀾你跟我去吧。”

代瀾猛回頭,被點中任務哭笑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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