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黛藍 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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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黛藍 時間到了
鬧開了的敬老院其實沒有代瀾預想中的可怕, 反而多了終於可以被光明正大拿上臺面聊的資格。
到達暮鎮的第二天，院長林彩就讓代瀾帶著兩位新社工，易可靈和嚴晨願, 一早下鄉。
說什麽“再不下鄉月報就沒得可寫了, 順便再去看看公共廚房投入使用的效果吧”，實際什麽用意大家早心知肚明。
不是錄節目，代瀾也對路線熟悉，所以她們沒有叫陸樹廣，由她接過“維護院內和諧”的重擔，坐上《多維》“遺留”的“寶馬”，和姐姐妹妹一起溜到大棠村。
怎知從上午轉送物資起就有些微妙。
這次最後一站才是熟悉的小院，白墻綠瓦, 臨近依然能聽見熟悉的戲曲。
而這次小院也沒有鎖門，於是她帶著兩位社工直接走進院子, 停在屋門敞開，但看著沒人, 所以還是先敲門：“盤靖奶奶！奶奶在家嗎？”
很快, 戲曲聲暫停, 從臥室方向傳來高呼應答：“來了——”
伴隨拖鞋趿拉聲, 老太太扶著墻慢悠悠從門後出現, 比起在《多維》錄制時的那次見面, 盤靖的腿腳康覆不少, 從屋子到院門已經可以走路, 只是老年人要徹底康覆難，平常外出還是需要拄拐，走走停停。
代瀾帶著易可靈和嚴晨願把東西都提進屋，慰問如常, 也做好記錄，本是一切順利，可總覺得盤靖似乎藏著什麽心事，交談間欲言又止，偶爾也會投遞幾次意味深長的眼神給自己。
但待了好一會兒，即便代瀾中間還故意延時，盤靖始終沒將那團疑惑主動問出口，考慮到奶奶肯定也有自己的顧慮，她也不好直接問，只在心底藏了一道，交談還是走到末尾。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奶奶你好好休息吧。”雖然嚴晨願外表看著大大咧咧，一頭亞麻色短發幹凈爽朗，可做事很心細，為盤靖按摩肩膀後，不忘給她整理好衣領，為老人服務時也溫聲細語。
代瀾見狀也從沙發上起身，順手把易可靈放在沙發上的工作專屬帆布包遞給她。
這空檔，盤靖朝後昂頭和嚴晨願對視，拍拍還搭在肩上的手，語氣混著不明的難舍：“這就走了啊？”
但後者好似未察覺，摁著盤靖的肩膀叫她不要站起來送人。
代瀾察覺老人再次瞥了自己一眼。
“您要是舍不得，下個月我們早點來。”外頭太陽很大，易可靈戴上冰袖，又將松了的馬尾重新紮好。
長代瀾幾歲的女生總顯出更多幹練，走到屋門口又提了句：“或者讓人送您到院裏，還是叫我們過來接您，到院裏玩一天也好啊，哎，走吧走吧。”
催促倒是給代瀾和嚴晨願說的，而後者和她擦肩而過，抓著塑料袋幾下大跨步就走出十米開外，代瀾還沒反應過來這風風火火快速度，眨眼就剩她和盤靖身處屋檐下。
真的沒事嗎？
代瀾再回頭，盤靖朝她笑，嘴角揚起的弧度似乎過於刻板，她也回笑，仿佛隔一層紗，簡單的招呼，心和心卻不是貼近的。
是她們沒察覺還是我太敏感？是我想多了嗎？
剎那間直覺沖頂強烈，總覺得那欲言又止和她相關。
思緒交鋒，代瀾扶著木門的指腹蹭過上面歲月撞鈍的缺口，她擡腳，回頭往前，腳剛跨出門檻，就聽身後傳來微笑瓦解。
“小代、小代社工等等！”
猛回頭，原來還坐定的盤靖扶著椅背直立，方才的鎮定偽裝被丟掉，餘下慌亂和憂心忡忡撞進代瀾眼眸，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抓住救命稻草——
“那群人又找上門……”
盤靖攥著拳頭，眼眶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
“……把小洛打住院。”兩小句話，哭腔已然。
“就前天的事。”
那笑容原來是積雨雲。
……
離開短短幾天而已，代瀾沒料到敬老院內部不但出現分歧，姚洛這邊竟然還會遭遇第二次。
距離上一次已有一月有餘，難道警察沒抓到人嗎？不至於吧？
代瀾如實詢問，老人的肩膀緩緩塌下，面色痛苦，雙手搭在膝頭，平整的黑色布料被揪起皺褶：“我也不知道派出所是怎麽抓的人，那幾個混混倒是被抓了，他們的什麽、什麽老板也被抓了，可是……可……”
“我們都以為這就沒事了，可就是前天，小洛幫我去買菜，結果我在家等到飯點過了他還沒回來，我就出去找，去問人，打電話問他奶奶才知道出事了。”
“那群人說是他舉報他們的老板，要向他討什麽說法……”老人一激動，話也說不清楚，急得眼淚直打轉，“小洛最近才剛弄好公務員的事，忙得很，怎麽可能有時間去和他們扯什麽，這些有的沒的！”
“唉，這也怪我……”盤靖手握成拳，說到自責時狠狠在腿上錘了一把，代瀾連忙雙手握住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掉在她的手背，是滾燙的，“都怪我讓小洛去買菜，小洛那孩子太孝順太聽話……”
對於盤靖而言，姚洛早不是簡單的鄰居家孩子的關系，她是真把他當成親孫子，才這麽心急怪自己，代瀾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背，溫和勸解：“這也不奶奶是你的錯啊。”
“只要那群人想報覆，想找到姚洛，就算那天不是給你買菜，他們也會找到其他機會的，所以這不是你的問題，不要再怪自己了，好不好？”
盤靖這口氣應該已經憋了許久，因為腿腳不便，自認為是自己托姚洛出門才遭了陷害，這會兒人進了醫院，自己也沒人接送她去醫院探病，夜裏思來想去，自責之後更是給自己戴上老了沒用之類的枷鎖。
總算明白那股惆悵是從何而來，看著老人點頭，雖然還是流淚，但起碼嘴上應允不會怪自己，代瀾拽了桌上的紙巾遞給她，盡可能讓盤靖多說話，通過傾訴宣洩一部分情緒：“後來呢？當時是怎麽回事？”
“還好附近也不像上次那樣荒，打他的時候附近正好有警察巡邏，就抓了幾個人，聽小洛奶奶說，跑的幾個也已經被抓了。”
已經被抓了啊……直到聽到這兒，代瀾才算徹底松一口氣，但盤靖的憂慮還在繼續。
“小洛奶奶閑不住，每天去醫院照顧他，但是我心裏就老想著這事兒，”盤靖一頓，轉眼望來，“小代社工，你說他們還會不會繼續報覆小洛？有了第二次，會不會還有第三次？”
“我以前就知道有這些人，天天在街上飆車，也聽說有收保護費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有這麽嚴重這麽囂張啊！我現在就是天天擔心，擔心他們這些人很快又被放出來……萬一他們和派出所的……！”
“絕對不會的！”
代瀾打斷盤靖的猜想，關於這點，她回答得萬分篤定：“假如他們和派出所有什麽，那他們的老板就不會被關到現在還沒出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讓他們誤會和姚洛有關，或是洩憤，把責任推他身上。”
她將目前了解到的情況為老人客觀分析，敘述中不斷用目光鼓勵她，努力讓盤靖感受到這份鎮定，而這方法似乎有效，勸慰著，她從最初慌亂，眉頭也漸漸舒展。
挪開了眼，老人自問自答寬慰自己的樣子反而像個孩子：“會嗎？唉，會的吧……”
“一定會沒事的。”代瀾捏著紙巾為盤靖拭去淚痕，桌上不知不覺紙巾已堆成小山。
盤靖又小聲念叨：“小洛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倒黴呢？啊！那這些事會不會對他當公務員有影響啊？”
“如果按你這樣說，姚洛只是受害者呀，他又不是和對方互毆，怎麽會有影響呢？”
代瀾安撫許久，盤靖的愁容才消退，同她說，自從姚洛進了醫院就惴惴不安，整夜整夜睡不好，如今得到一個肯定，也算安心下來，之後又拜托代瀾幫忙去問問派出所的事，她都一一應下。
“我好像誰也信不過，只能問問你們社工了。”
離開之前，老太太握著代瀾的手說道。
幾日來積壓的疲憊，終於流露。
代瀾回應了一個微笑，以及一個擁抱。
她忽然覺得，也許自己能理解這份心情。
雖然並不是什麽大事，但那一點自責在她身上動蕩，會要人半條命的。
慶幸起碼自己的敏感有一點點作用，回頭那一眼，可能真的是情緒釋放的鑰匙。
慶幸自己是社工。
在這個地域人情織就的村落裏，身為社工，和外鄉人的身份，反而讓老人有了一點希望。
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瞬間吧。
跨出屋子的剎那，陽光落了代瀾滿身。
但也真的希望，這樣讓人迷茫的瞬間可以少一些，再少一些。
-
出了盤靖家門，一直等在大門口外的嚴晨願和易可靈便問代瀾，等下去“友棠居”大概要多久。
兩位社工雖然在敬老院裏是新員工，但事實上，年僅二十二歲的嚴晨願已是工齡四年的社工，易可靈則是社工專業的研究生，大家都很成熟，自然而然便遵守保密原則，也不會幹涉服務對象的保密意願。
和她們共事很輕松，這是代瀾和她們相處下來感受最大的一點。
“拐過這裏就是……”她率先走出路口，扭頭一晃眼就看到完成裝修的“友棠居”。
舊屋改造，外觀以大棠村本地文化為主，樸實傳統，內裏則是簡約正國風，除了廚房，其實還有一些見證村落發展的文物珍藏在內。
裝修已經完成了一段時間，因為需要通風，所以也是這個月才正式投入使用。
然而不知為何，代瀾越走近，越覺得裏頭和附近都安靜得有點奇怪。
還是嚴晨願趕超代瀾，先行進門，下一秒聽見她感嘆：“謔，這裏面烏漆嘛黑，一個人也沒有。”
話音剛落，代瀾緊隨其後進門，沒想到“友棠居”裏不論廚房餐廳還是珍藏館都幾乎一片黑。
空無一人。
“什麽情況啊，前幾天我們過來不是還有人嗎？這……這停電了？”易可靈將帆布包隨手放在木板凳上，松手時袋子提手立即耷拉下來，而主人已到墻角，摁了幾個按鈕，房頂燈光瞬間亮起，“沒停電啊。”
代瀾思索片刻：“我打個電話吧。”
翻到“友棠居”保安盤嶺的電話號碼，她立即撥過去，嘟聲響了五下才被接起：“餵？”
“餵，嶺叔，我是社工小代。”
“哦，小代啊……”盤嶺貌似對代瀾此時打來電話早有預感，或者說，是有所防備，“有事嗎？”
這是怎麽……
疑惑只在代瀾的腦海裏剎那擦過，其後倏然讓她有了一份新的猜測，於是隨口搪塞了幾句，便掛斷電話。
易可靈早在她通話時就來到代瀾身邊，而剛掛斷，女人就問：“怎麽回事？”
掌心還握著手機，代瀾沈默，片刻後給出答案：“我問問陸姨。”
電話撥通。
“餵？陸姨……”在熟悉的人面前，代瀾總會不自覺放軟音調，“你現在忙嗎？”
“我這邊不忙，怎麽了？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與此同時，嚴晨願竟然從哪裏找到一袋子青菜，拎過來給兩人看，可惜已經萎了。
“是這樣的，我們現在在‘友棠居’，這邊沒人，連燈也沒開，就想給你打個電話問問是怎麽……”
“小瀾你們要不過來我這邊再說。”陸樹廣突然打斷她。
再遲鈍的人也嗅到不對勁。
代瀾當即：“去村委會嗎？”
“嗯。”
“好，那我們現在就過去。”
“……但是不用去二樓找我，”說不清是無奈還是灑脫，陸樹廣這句讓代瀾懵了，“直接上四樓……”
“我在四樓後勤部。”
-
村委會四樓對於代瀾有些陌生，畢竟二樓辦公室，陸樹廣已經用了好多年。
但陸樹廣似乎比誰都放得下。
進了門，簡陋算不上，因為主人是個熱愛生活的人，所以位置還是收拾得很齊整。
代瀾落座在離陸樹廣最近的沙發一側，她坐單人沙發，易可靈和嚴晨願坐在代瀾的右側。
空調制冷有點爛，但好在大家的心很快靜下來。
還是陸樹廣先打破落座後的沈默，是給她們倒茶：“來，茶是好茶啊，別嫌棄，在外面跑也是辛苦了。”
幾句答謝錯落，然後代瀾開口：“這是，怎麽了啊？”
可以聊“友棠居”，也可以聊你自己。
她拋的線頭沒有錯處。
而坐在代瀾右側的女人攤開一手，半分無奈：“你們的‘友棠居’可能難繼續了。”
誰也沒打斷，陸樹廣提起茶壺，說著邊給嚴晨願喝光的杯子再續上：“村委會的人對你們有意見，覺得你們弄的三個組織影響他們工作呢。”
代瀾和後兩人對視，她們也不清楚這情況。
“看樣子你們也不知道啊。”茶壺落在玻璃桌上，磕出清脆聲響。
陸樹廣抿茶，放下茶杯的同時道：“不過也正常，畢竟他們也不是發個通告的事。”
“費點口水，在村裏很自然就傳開了，你不看眼色，別人總要看眼色。”
女人語氣淡然，捏著通透白瓷茶杯的手卻不放開：“大家互相都往來幾輩子的情分，像你們這樣的小社工，又是外地人，說的話建設的東西，始終很難讓他們信服，說通的。”
“那邊一說，很多人會想，你們這種新方法到底是不是真的為他們獲利的，還是真的像那邊說的，你們是給村裏弄分裂，不利於村委會開展工作……”
她說的這些，代瀾和宋汝然他們在建立之初未必沒有考慮過，但《多維》結束也不算久，這麽快就按捺不住了嗎……
剛想開口接話，沒想到嚴晨願反而先一步笑著反問：“‘友棠居’怎麽可能不賺錢啊？”
“《多維》還沒播完……吶，就算沒有這個節目，光看‘友棠居’，三部推進，現在他們活動也一茬接一茬，把人都聚起來，弄得這麽紅火。”
心有不忿，女孩說著跟放炮彈一般：“還有原來咱們替村民向你們申請的那些便民設施，現在也立馬弄上了，如果不是這些，等你們弄好得等到猴年馬月呢。”
這個“你們”指的是村委會。
易可靈點頭附和，沈著許多：“現在《多維》熱播潮還沒過，都是來旅游，村民賺了也不少，還要去‘友棠居’打卡，那塊老房區才順勢改建出租……
“‘友棠居’其實是個公益部門，但是帶起來很多利益，怎麽沒有為他們著想？三部團結，不是反而讓村委會開展工作更有力嗎？”話畢，她舉了好一會兒的茶杯終於附到唇邊。
“他們說因為利益之類的只是說辭吧。”
反駁已有，代瀾總結，頗有些無可奈何：“到了這地步，我看，可能還是我們搞的陣仗太大了，就算我們說這對開展工作有力，但村民團結也許就意味著對於某些人權力範圍縮小。”
哪怕我們的初心不是這樣，哪怕我們根本沒想過要搶什麽。
對方的想法，權力受到擠壓的感受早屏蔽視野。
從旁側傳來幾聲輕笑，“就是這樣，話說，如果我當時也這麽快想開就好了，”視線從桌上茶杯裏梗的漂浮轉移至陸樹廣身上，難得看這位中年女人這麽“多愁善感”，可她似乎也不甘，所以忍不住擾亂這氛圍。
“哎呀，看我真是……”她又為各位斟茶，“還好我也來了這邊，要不然這些話可不能給他們聽見。”
比起在盤靖奶奶面前的小心翼翼，代瀾對陸姨總多了一份行業後輩的熟悉感，而且陸樹廣對他們向來主張幹脆利落，直來直往，於是她一如既往：“所以陸姨你最近是怎麽了？怎麽調到了後勤部？”
“嗯……”聽她主動問，陸樹廣並未顯露不適神色，只是微微側頭，指尖搭在扶手上輕點，沈吟後，“大概我就和你們的‘友棠居’一樣吧。”
“哦，不，也有點不一樣……”陸樹廣低頭閃過一絲落寞，但很快重新調整，擡頭再笑語氣輕快，“就是和領導想法不一樣，雖然也不是什麽特別大的事，但……”
代瀾皺眉，這是站錯隊了被排擠吧？
陸樹廣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輕輕一督，安撫道：“已經是前一陣子的事了，之後就來了後勤。”
“怎麽會這樣……”代瀾還是沒忍住，她左手邊兩位也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什麽大事，反正是金子哪裏都能發光，他不讓我繼續作是他的損失嘛，”她聳肩，叮囑道，“你們可別和其他人說啊——不過濤哥是知道的，你們院長就別說了，就你們幾個知道就好。”
三人相視，只得答應：“明白的……”
之後陸樹廣又告訴代瀾，“友棠居”的事大家目前都在觀望，因為她被調職，直至三人打電話過來之前，也是才知曉“友棠居”竟然被影響得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燈也沒打開。
所以看這情形，陸樹廣表示會繼續找人問清楚情況，也囑托她們回去一定要和吳楠濤報告，屆時再一起討論怎麽和村委會領導正面溝通。
……
談完已將近下午四點。
代瀾最後一個和陸樹廣告別，又叫女人留步，走出辦公室關上木門的同時，走廊恰好吹來一陣清爽的夏風。
“哎呀這風……”嚴晨願感慨，“四樓這裏不是熱風。”
沒著急走，代瀾停在圍欄旁遠眺，藍天綠樹，山脈延綿，一眼望去應該心頭暢快，偏偏她沒有太多欣賞的熱情，連劃過指尖的風也是浪費。
垂眸，指頭揉捏那空無的風跡，拽住的只有悵惘。
今天開頭就知道了朋友受傷，老人受罪，下午又得知項目進展不順，在乎的長輩工作還出了問題……這究竟是遇見什麽事了……
代瀾默嘆，等回到車上，三人都嫌陽光太大把車裏烤出一股皮革味，於是並未立即離開，暫留在村委會大樓前邊陰影下的停車場休息，順便吃些小零食。
“你吃這個嗎？”
眼前被遞來一包旺旺小饅頭，嚴晨願眼巴巴看著代瀾，她伸手拿了兩顆投進嘴裏：“謝謝。”
——“沒事。”
——“小瀾，小晨。”
歡快語氣和深思熟慮的沈吟聲碰撞，代瀾提起精神，回望向坐在左側，從出了辦公室後情緒就明顯不太對勁的易可靈。
後者雙手肘撐在豎起的膝蓋上，托著臉，出聲也煩悶：“我突然在想，這裏還值不值得繼續待下去了……”
“這是怎麽了？”比起易可靈才幹了一個月突然說要走，代瀾更擔心她是不是遭遇了什麽事。
畢竟前有姚洛，盤靖，後有陸樹廣。
“怎麽突然這樣想……”太過不可思議，嚴晨願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滴溜溜地圓。
易可靈放下右手，露出忐忑不安，卻盡力用微笑掩飾的側臉：“其實……唉。”
“沒關系，如果你說不出來，但是有這個想法，可以慢慢想，如果你要辭也沒什麽，覺得不舒服就離開，崗位流動很正常。”易可靈的神色著實讓代瀾擔心，她擡手撫上她的背脊，和從前宋汝然做的一樣。
“我只是想起我上一份工作。”她緩緩道。
“來這裏之前，我在公司裏舉報領導性騷擾，被辭退了，”易可靈念那三個字，念得很輕，“然後我試著找一份環境可以公正，大家都相處得很好的工作。”
“可是這很難。”
“後來我看到了《多維》。”
《多維》裏的敬老院處處友善，正巧易可靈看見招聘信息，於是連忙報名，卻沒想到進了院才發現，不公正的事就在眼前。
“我不明白為什麽那兩個護工能這麽肆無忌憚。”易可靈停頓，而原本滿口嚼著零食的嚴晨願，此刻也正色：“我也。”
易可靈緊接：“說到這個，小瀾你知道嗎？我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她的目光灼灼恍若要擊碎代瀾的沈靜，傾訴著不可置信：“……甚至一度覺得，你們都是騙子。”
“我倆發現以後決定鬧大，結果後來濤哥才告訴我倆，你們已經在行動了。”
“但是直到現在……”她無力垂頭，可緊接著隨著語音越訴得激動，“一個月了，什麽也沒有！甚至為了不讓那兩個護工傷害老人，感覺我們都被挾持了一樣，一直在幫他們填漏洞！”
“這個地方是個無底洞吧？一直在吞噬著有良知的人的善心……”
“你們真的有行動嗎？”易可靈的笑那麽破碎，她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可是事實卻一遍又一遍告訴她，這不可能，這世界上就沒有烏托邦，“有也很無力吧？不然為什麽連陸姨也被調職了？”
代瀾沈默，這些事實她無可辯駁。
嚴晨願攥緊零食吃空的塑料袋，從手心傳來“咯吱咯吱”聲，很刺耳，但是現實：“這裏可能真的沒有救了，找不到人幫忙，也不會有人願意幫忙了。”
“敬老院和村委有對接，你們的‘友棠居’都可以被輕而易舉打斷，原來和你們接觸最多的陸樹廣也被欺壓……這裏基本上都是人情世故，陸姨說得對，我們這些外來人，怎麽都摻和不到人家的底盤。”
可是……
代瀾想，她還能有一句可是。
撫著易可靈肩膀的手長時間不語，臨走時才拍拍。
她緩緩起身。
沒有低血糖頭昏眼花，也沒有四樓足夠遠眺的基石，可是這次她望得更遠了。
“可是……”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廣場，隔著村口，接連駛來幾輛車。
“可是什麽？”他們昂頭看她，還在不解。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
“好像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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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開了的敬老院其實沒有代瀾預想中的可怕, 反而多了終於可以被光明正大拿上臺面聊的資格。
到達暮鎮的第二天，院長林彩就讓代瀾帶著兩位新社工，易可靈和嚴晨願, 一早下鄉。
說什麽“再不下鄉月報就沒得可寫了, 順便再去看看公共廚房投入使用的效果吧”，實際什麽用意大家早心知肚明。
不是錄節目，代瀾也對路線熟悉，所以她們沒有叫陸樹廣，由她接過“維護院內和諧”的重擔，坐上《多維》“遺留”的“寶馬”，和姐姐妹妹一起溜到大棠村。
怎知從上午轉送物資起就有些微妙。
這次最後一站才是熟悉的小院，白墻綠瓦, 臨近依然能聽見熟悉的戲曲。
而這次小院也沒有鎖門，於是她帶著兩位社工直接走進院子, 停在屋門敞開，但看著沒人, 所以還是先敲門：“盤靖奶奶！奶奶在家嗎？”
很快, 戲曲聲暫停, 從臥室方向傳來高呼應答：“來了——”
伴隨拖鞋趿拉聲, 老太太扶著墻慢悠悠從門後出現, 比起在《多維》錄制時的那次見面, 盤靖的腿腳康覆不少, 從屋子到院門已經可以走路, 只是老年人要徹底康覆難，平常外出還是需要拄拐，走走停停。
代瀾帶著易可靈和嚴晨願把東西都提進屋，慰問如常, 也做好記錄，本是一切順利，可總覺得盤靖似乎藏著什麽心事，交談間欲言又止，偶爾也會投遞幾次意味深長的眼神給自己。
但待了好一會兒，即便代瀾中間還故意延時，盤靖始終沒將那團疑惑主動問出口，考慮到奶奶肯定也有自己的顧慮，她也不好直接問，只在心底藏了一道，交談還是走到末尾。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奶奶你好好休息吧。”雖然嚴晨願外表看著大大咧咧，一頭亞麻色短發幹凈爽朗，可做事很心細，為盤靖按摩肩膀後，不忘給她整理好衣領，為老人服務時也溫聲細語。
代瀾見狀也從沙發上起身，順手把易可靈放在沙發上的工作專屬帆布包遞給她。
這空檔，盤靖朝後昂頭和嚴晨願對視，拍拍還搭在肩上的手，語氣混著不明的難舍：“這就走了啊？”
但後者好似未察覺，摁著盤靖的肩膀叫她不要站起來送人。
代瀾察覺老人再次瞥了自己一眼。
“您要是舍不得，下個月我們早點來。”外頭太陽很大，易可靈戴上冰袖，又將松了的馬尾重新紮好。
長代瀾幾歲的女生總顯出更多幹練，走到屋門口又提了句：“或者讓人送您到院裏，還是叫我們過來接您，到院裏玩一天也好啊，哎，走吧走吧。”
催促倒是給代瀾和嚴晨願說的，而後者和她擦肩而過，抓著塑料袋幾下大跨步就走出十米開外，代瀾還沒反應過來這風風火火快速度，眨眼就剩她和盤靖身處屋檐下。
真的沒事嗎？
代瀾再回頭，盤靖朝她笑，嘴角揚起的弧度似乎過於刻板，她也回笑，仿佛隔一層紗，簡單的招呼，心和心卻不是貼近的。
是她們沒察覺還是我太敏感？是我想多了嗎？
剎那間直覺沖頂強烈，總覺得那欲言又止和她相關。
思緒交鋒，代瀾扶著木門的指腹蹭過上面歲月撞鈍的缺口，她擡腳，回頭往前，腳剛跨出門檻，就聽身後傳來微笑瓦解。
“小代、小代社工等等！”
猛回頭，原來還坐定的盤靖扶著椅背直立，方才的鎮定偽裝被丟掉，餘下慌亂和憂心忡忡撞進代瀾眼眸，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抓住救命稻草——
“那群人又找上門……”
盤靖攥著拳頭，眼眶不知道什麽時候紅了。
“……把小洛打住院。”兩小句話，哭腔已然。
“就前天的事。”
那笑容原來是積雨雲。
……
離開短短幾天而已，代瀾沒料到敬老院內部不但出現分歧，姚洛這邊竟然還會遭遇第二次。
距離上一次已有一月有餘，難道警察沒抓到人嗎？不至於吧？
代瀾如實詢問，老人的肩膀緩緩塌下，面色痛苦，雙手搭在膝頭，平整的黑色布料被揪起皺褶：“我也不知道派出所是怎麽抓的人，那幾個混混倒是被抓了，他們的什麽、什麽老板也被抓了，可是……可……”
“我們都以為這就沒事了，可就是前天，小洛幫我去買菜，結果我在家等到飯點過了他還沒回來，我就出去找，去問人，打電話問他奶奶才知道出事了。”
“那群人說是他舉報他們的老板，要向他討什麽說法……”老人一激動，話也說不清楚，急得眼淚直打轉，“小洛最近才剛弄好公務員的事，忙得很，怎麽可能有時間去和他們扯什麽，這些有的沒的！”
“唉，這也怪我……”盤靖手握成拳，說到自責時狠狠在腿上錘了一把，代瀾連忙雙手握住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掉在她的手背，是滾燙的，“都怪我讓小洛去買菜，小洛那孩子太孝順太聽話……”
對於盤靖而言，姚洛早不是簡單的鄰居家孩子的關系，她是真把他當成親孫子，才這麽心急怪自己，代瀾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背，溫和勸解：“這也不奶奶是你的錯啊。”
“只要那群人想報覆，想找到姚洛，就算那天不是給你買菜，他們也會找到其他機會的，所以這不是你的問題，不要再怪自己了，好不好？”
盤靖這口氣應該已經憋了許久，因為腿腳不便，自認為是自己托姚洛出門才遭了陷害，這會兒人進了醫院，自己也沒人接送她去醫院探病，夜裏思來想去，自責之後更是給自己戴上老了沒用之類的枷鎖。
總算明白那股惆悵是從何而來，看著老人點頭，雖然還是流淚，但起碼嘴上應允不會怪自己，代瀾拽了桌上的紙巾遞給她，盡可能讓盤靖多說話，通過傾訴宣洩一部分情緒：“後來呢？當時是怎麽回事？”
“還好附近也不像上次那樣荒，打他的時候附近正好有警察巡邏，就抓了幾個人，聽小洛奶奶說，跑的幾個也已經被抓了。”
已經被抓了啊……直到聽到這兒，代瀾才算徹底松一口氣，但盤靖的憂慮還在繼續。
“小洛奶奶閑不住，每天去醫院照顧他，但是我心裏就老想著這事兒，”盤靖一頓，轉眼望來，“小代社工，你說他們還會不會繼續報覆小洛？有了第二次，會不會還有第三次？”
“我以前就知道有這些人，天天在街上飆車，也聽說有收保護費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有這麽嚴重這麽囂張啊！我現在就是天天擔心，擔心他們這些人很快又被放出來……萬一他們和派出所的……！”
“絕對不會的！”
代瀾打斷盤靖的猜想，關於這點，她回答得萬分篤定：“假如他們和派出所有什麽，那他們的老板就不會被關到現在還沒出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讓他們誤會和姚洛有關，或是洩憤，把責任推他身上。”
她將目前了解到的情況為老人客觀分析，敘述中不斷用目光鼓勵她，努力讓盤靖感受到這份鎮定，而這方法似乎有效，勸慰著，她從最初慌亂，眉頭也漸漸舒展。
挪開了眼，老人自問自答寬慰自己的樣子反而像個孩子：“會嗎？唉，會的吧……”
“一定會沒事的。”代瀾捏著紙巾為盤靖拭去淚痕，桌上不知不覺紙巾已堆成小山。
盤靖又小聲念叨：“小洛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倒黴呢？啊！那這些事會不會對他當公務員有影響啊？”
“如果按你這樣說，姚洛只是受害者呀，他又不是和對方互毆，怎麽會有影響呢？”
代瀾安撫許久，盤靖的愁容才消退，同她說，自從姚洛進了醫院就惴惴不安，整夜整夜睡不好，如今得到一個肯定，也算安心下來，之後又拜托代瀾幫忙去問問派出所的事，她都一一應下。
“我好像誰也信不過，只能問問你們社工了。”
離開之前，老太太握著代瀾的手說道。
幾日來積壓的疲憊，終於流露。
代瀾回應了一個微笑，以及一個擁抱。
她忽然覺得，也許自己能理解這份心情。
雖然並不是什麽大事，但那一點自責在她身上動蕩，會要人半條命的。
慶幸起碼自己的敏感有一點點作用，回頭那一眼，可能真的是情緒釋放的鑰匙。
慶幸自己是社工。
在這個地域人情織就的村落裏，身為社工，和外鄉人的身份，反而讓老人有了一點希望。
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瞬間吧。
跨出屋子的剎那，陽光落了代瀾滿身。
但也真的希望，這樣讓人迷茫的瞬間可以少一些，再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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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盤靖家門，一直等在大門口外的嚴晨願和易可靈便問代瀾，等下去“友棠居”大概要多久。
兩位社工雖然在敬老院裏是新員工，但事實上，年僅二十二歲的嚴晨願已是工齡四年的社工，易可靈則是社工專業的研究生，大家都很成熟，自然而然便遵守保密原則，也不會幹涉服務對象的保密意願。
和她們共事很輕松，這是代瀾和她們相處下來感受最大的一點。
“拐過這裏就是……”她率先走出路口，扭頭一晃眼就看到完成裝修的“友棠居”。
舊屋改造，外觀以大棠村本地文化為主，樸實傳統，內裏則是簡約正國風，除了廚房，其實還有一些見證村落發展的文物珍藏在內。
裝修已經完成了一段時間，因為需要通風，所以也是這個月才正式投入使用。
然而不知為何，代瀾越走近，越覺得裏頭和附近都安靜得有點奇怪。
還是嚴晨願趕超代瀾，先行進門，下一秒聽見她感嘆：“謔，這裏面烏漆嘛黑，一個人也沒有。”
話音剛落，代瀾緊隨其後進門，沒想到“友棠居”裏不論廚房餐廳還是珍藏館都幾乎一片黑。
空無一人。
“什麽情況啊，前幾天我們過來不是還有人嗎？這……這停電了？”易可靈將帆布包隨手放在木板凳上，松手時袋子提手立即耷拉下來，而主人已到墻角，摁了幾個按鈕，房頂燈光瞬間亮起，“沒停電啊。”
代瀾思索片刻：“我打個電話吧。”
翻到“友棠居”保安盤嶺的電話號碼，她立即撥過去，嘟聲響了五下才被接起：“餵？”
“餵，嶺叔，我是社工小代。”
“哦，小代啊……”盤嶺貌似對代瀾此時打來電話早有預感，或者說，是有所防備，“有事嗎？”
這是怎麽……
疑惑只在代瀾的腦海裏剎那擦過，其後倏然讓她有了一份新的猜測，於是隨口搪塞了幾句，便掛斷電話。
易可靈早在她通話時就來到代瀾身邊，而剛掛斷，女人就問：“怎麽回事？”
掌心還握著手機，代瀾沈默，片刻後給出答案：“我問問陸姨。”
電話撥通。
“餵？陸姨……”在熟悉的人面前，代瀾總會不自覺放軟音調，“你現在忙嗎？”
“我這邊不忙，怎麽了？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與此同時，嚴晨願竟然從哪裏找到一袋子青菜，拎過來給兩人看，可惜已經萎了。
“是這樣的，我們現在在‘友棠居’，這邊沒人，連燈也沒開，就想給你打個電話問問是怎麽……”
“小瀾你們要不過來我這邊再說。”陸樹廣突然打斷她。
再遲鈍的人也嗅到不對勁。
代瀾當即：“去村委會嗎？”
“嗯。”
“好，那我們現在就過去。”
“……但是不用去二樓找我，”說不清是無奈還是灑脫，陸樹廣這句讓代瀾懵了，“直接上四樓……”
“我在四樓後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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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會四樓對於代瀾有些陌生，畢竟二樓辦公室，陸樹廣已經用了好多年。
但陸樹廣似乎比誰都放得下。
進了門，簡陋算不上，因為主人是個熱愛生活的人，所以位置還是收拾得很齊整。
代瀾落座在離陸樹廣最近的沙發一側，她坐單人沙發，易可靈和嚴晨願坐在代瀾的右側。
空調制冷有點爛，但好在大家的心很快靜下來。
還是陸樹廣先打破落座後的沈默，是給她們倒茶：“來，茶是好茶啊，別嫌棄，在外面跑也是辛苦了。”
幾句答謝錯落，然後代瀾開口：“這是，怎麽了啊？”
可以聊“友棠居”，也可以聊你自己。
她拋的線頭沒有錯處。
而坐在代瀾右側的女人攤開一手，半分無奈：“你們的‘友棠居’可能難繼續了。”
誰也沒打斷，陸樹廣提起茶壺，說著邊給嚴晨願喝光的杯子再續上：“村委會的人對你們有意見，覺得你們弄的三個組織影響他們工作呢。”
代瀾和後兩人對視，她們也不清楚這情況。
“看樣子你們也不知道啊。”茶壺落在玻璃桌上，磕出清脆聲響。
陸樹廣抿茶，放下茶杯的同時道：“不過也正常，畢竟他們也不是發個通告的事。”
“費點口水，在村裏很自然就傳開了，你不看眼色，別人總要看眼色。”
女人語氣淡然，捏著通透白瓷茶杯的手卻不放開：“大家互相都往來幾輩子的情分，像你們這樣的小社工，又是外地人，說的話建設的東西，始終很難讓他們信服，說通的。”
“那邊一說，很多人會想，你們這種新方法到底是不是真的為他們獲利的，還是真的像那邊說的，你們是給村裏弄分裂，不利於村委會開展工作……”
她說的這些，代瀾和宋汝然他們在建立之初未必沒有考慮過，但《多維》結束也不算久，這麽快就按捺不住了嗎……
剛想開口接話，沒想到嚴晨願反而先一步笑著反問：“‘友棠居’怎麽可能不賺錢啊？”
“《多維》還沒播完……吶，就算沒有這個節目，光看‘友棠居’，三部推進，現在他們活動也一茬接一茬，把人都聚起來，弄得這麽紅火。”
心有不忿，女孩說著跟放炮彈一般：“還有原來咱們替村民向你們申請的那些便民設施，現在也立馬弄上了，如果不是這些，等你們弄好得等到猴年馬月呢。”
這個“你們”指的是村委會。
易可靈點頭附和，沈著許多：“現在《多維》熱播潮還沒過，都是來旅游，村民賺了也不少，還要去‘友棠居’打卡，那塊老房區才順勢改建出租……
“‘友棠居’其實是個公益部門，但是帶起來很多利益，怎麽沒有為他們著想？三部團結，不是反而讓村委會開展工作更有力嗎？”話畢，她舉了好一會兒的茶杯終於附到唇邊。
“他們說因為利益之類的只是說辭吧。”
反駁已有，代瀾總結，頗有些無可奈何：“到了這地步，我看，可能還是我們搞的陣仗太大了，就算我們說這對開展工作有力，但村民團結也許就意味著對於某些人權力範圍縮小。”
哪怕我們的初心不是這樣，哪怕我們根本沒想過要搶什麽。
對方的想法，權力受到擠壓的感受早屏蔽視野。
從旁側傳來幾聲輕笑，“就是這樣，話說，如果我當時也這麽快想開就好了，”視線從桌上茶杯裏梗的漂浮轉移至陸樹廣身上，難得看這位中年女人這麽“多愁善感”，可她似乎也不甘，所以忍不住擾亂這氛圍。
“哎呀，看我真是……”她又為各位斟茶，“還好我也來了這邊，要不然這些話可不能給他們聽見。”
比起在盤靖奶奶面前的小心翼翼，代瀾對陸姨總多了一份行業後輩的熟悉感，而且陸樹廣對他們向來主張幹脆利落，直來直往，於是她一如既往：“所以陸姨你最近是怎麽了？怎麽調到了後勤部？”
“嗯……”聽她主動問，陸樹廣並未顯露不適神色，只是微微側頭，指尖搭在扶手上輕點，沈吟後，“大概我就和你們的‘友棠居’一樣吧。”
“哦，不，也有點不一樣……”陸樹廣低頭閃過一絲落寞，但很快重新調整，擡頭再笑語氣輕快，“就是和領導想法不一樣，雖然也不是什麽特別大的事，但……”
代瀾皺眉，這是站錯隊了被排擠吧？
陸樹廣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輕輕一督，安撫道：“已經是前一陣子的事了，之後就來了後勤。”
“怎麽會這樣……”代瀾還是沒忍住，她左手邊兩位也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什麽大事，反正是金子哪裏都能發光，他不讓我繼續作是他的損失嘛，”她聳肩，叮囑道，“你們可別和其他人說啊——不過濤哥是知道的，你們院長就別說了，就你們幾個知道就好。”
三人相視，只得答應：“明白的……”
之後陸樹廣又告訴代瀾，“友棠居”的事大家目前都在觀望，因為她被調職，直至三人打電話過來之前，也是才知曉“友棠居”竟然被影響得一個人也沒有，甚至連燈也沒打開。
所以看這情形，陸樹廣表示會繼續找人問清楚情況，也囑托她們回去一定要和吳楠濤報告，屆時再一起討論怎麽和村委會領導正面溝通。
……
談完已將近下午四點。
代瀾最後一個和陸樹廣告別，又叫女人留步，走出辦公室關上木門的同時，走廊恰好吹來一陣清爽的夏風。
“哎呀這風……”嚴晨願感慨，“四樓這裏不是熱風。”
沒著急走，代瀾停在圍欄旁遠眺，藍天綠樹，山脈延綿，一眼望去應該心頭暢快，偏偏她沒有太多欣賞的熱情，連劃過指尖的風也是浪費。
垂眸，指頭揉捏那空無的風跡，拽住的只有悵惘。
今天開頭就知道了朋友受傷，老人受罪，下午又得知項目進展不順，在乎的長輩工作還出了問題……這究竟是遇見什麽事了……
代瀾默嘆，等回到車上，三人都嫌陽光太大把車裏烤出一股皮革味，於是並未立即離開，暫留在村委會大樓前邊陰影下的停車場休息，順便吃些小零食。
“你吃這個嗎？”
眼前被遞來一包旺旺小饅頭，嚴晨願眼巴巴看著代瀾，她伸手拿了兩顆投進嘴裏：“謝謝。”
——“沒事。”
——“小瀾，小晨。”
歡快語氣和深思熟慮的沈吟聲碰撞，代瀾提起精神，回望向坐在左側，從出了辦公室後情緒就明顯不太對勁的易可靈。
後者雙手肘撐在豎起的膝蓋上，托著臉，出聲也煩悶：“我突然在想，這裏還值不值得繼續待下去了……”
“這是怎麽了？”比起易可靈才幹了一個月突然說要走，代瀾更擔心她是不是遭遇了什麽事。
畢竟前有姚洛，盤靖，後有陸樹廣。
“怎麽突然這樣想……”太過不可思議，嚴晨願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更是滴溜溜地圓。
易可靈放下右手，露出忐忑不安，卻盡力用微笑掩飾的側臉：“其實……唉。”
“沒關系，如果你說不出來，但是有這個想法，可以慢慢想，如果你要辭也沒什麽，覺得不舒服就離開，崗位流動很正常。”易可靈的神色著實讓代瀾擔心，她擡手撫上她的背脊，和從前宋汝然做的一樣。
“我只是想起我上一份工作。”她緩緩道。
“來這裏之前，我在公司裏舉報領導性騷擾，被辭退了，”易可靈念那三個字，念得很輕，“然後我試著找一份環境可以公正，大家都相處得很好的工作。”
“可是這很難。”
“後來我看到了《多維》。”
《多維》裏的敬老院處處友善，正巧易可靈看見招聘信息，於是連忙報名，卻沒想到進了院才發現，不公正的事就在眼前。
“我不明白為什麽那兩個護工能這麽肆無忌憚。”易可靈停頓，而原本滿口嚼著零食的嚴晨願，此刻也正色：“我也。”
易可靈緊接：“說到這個，小瀾你知道嗎？我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她的目光灼灼恍若要擊碎代瀾的沈靜，傾訴著不可置信：“……甚至一度覺得，你們都是騙子。”
“我倆發現以後決定鬧大，結果後來濤哥才告訴我倆，你們已經在行動了。”
“但是直到現在……”她無力垂頭，可緊接著隨著語音越訴得激動，“一個月了，什麽也沒有！甚至為了不讓那兩個護工傷害老人，感覺我們都被挾持了一樣，一直在幫他們填漏洞！”
“這個地方是個無底洞吧？一直在吞噬著有良知的人的善心……”
“你們真的有行動嗎？”易可靈的笑那麽破碎，她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可是事實卻一遍又一遍告訴她，這不可能，這世界上就沒有烏托邦，“有也很無力吧？不然為什麽連陸姨也被調職了？”
代瀾沈默，這些事實她無可辯駁。
嚴晨願攥緊零食吃空的塑料袋，從手心傳來“咯吱咯吱”聲，很刺耳，但是現實：“這裏可能真的沒有救了，找不到人幫忙，也不會有人願意幫忙了。”
“敬老院和村委有對接，你們的‘友棠居’都可以被輕而易舉打斷，原來和你們接觸最多的陸樹廣也被欺壓……這裏基本上都是人情世故，陸姨說得對，我們這些外來人，怎麽都摻和不到人家的底盤。”
可是……
代瀾想，她還能有一句可是。
撫著易可靈肩膀的手長時間不語，臨走時才拍拍。
她緩緩起身。
沒有低血糖頭昏眼花，也沒有四樓足夠遠眺的基石，可是這次她望得更遠了。
“可是……”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廣場，隔著村口，接連駛來幾輛車。
“可是什麽？”他們昂頭看她，還在不解。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
“好像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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