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青金石 落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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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青金石 落在掌心
有時候代瀾也會想起過去, 駐足於當初張子君苦苦哀求她的時刻。
如果她硬是不道歉會怎麽樣？
陳慧雪真的會死嗎？
她又是什麽時候有抑郁癥的？
代瀾想，也許是自己刻板印象，也可能是自己低估了人的多樣性, 總覺得陳慧雪那一記眼刀……她不論如何也無法將那種惡的沖擊與抑郁癥聯系起來。
……但不論怎麽說, 她當時確實、憐憫了。
憐憫一對為挽救女兒生命的父母，憐憫一個夾在中間，平日裏見風使舵的慣犯輔導員。
憐憫了一個。
小偷。
那麽結局是什麽呢？
……
代瀾以為自己會因諷刺而笑，亦或是尖叫，將情緒急切釋放在這個狹窄通道裏。
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越是希望自己放肆，反而越……就像她今日滿腹委屈，卻無法通過嘴巴表達。
壓抑了太久，第一反應便是——噓！
沒用的, 多說也是給別人添麻煩。
“我道歉了。”
和預想中說出口時會不顧一切地哭完全不同，代瀾道出的同時閉上眼。
周圍很安靜。
和那天在手機上敲下道歉語段的時刻一樣。
“在班群裏, 我說對不起，不該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朋友圈發布這些言論, 但我不會為我親眼看見的事道歉。”
“沒想到反而讓他們得寸進尺。”
……
要讓代瀾怎麽忘？
張子君轉告她, 她的堅持把對方逼太緊, 於對方而言承認過錯不容易, 所以她顫著手打下道歉信主動先退一步。
結果得到的不是張子君承諾的對方也會同等道歉。
而是陳慧雪滿心歡喜的“謝謝老師（微笑）（玫瑰花）！”
還有張子君打出的長段總結。
“經此事件, 代瀾同學已經向慧雪同學正式道歉, 我們要引以為戒, 不要像代瀾同學一樣沖動,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誹謗造謠生事，汙蔑我們優秀的班幹，做事要考慮周全，不論對自身還是同學都不負責任。”
“當然, 我們也要時刻謹記和慧雪同學一樣，為班集體默默奉獻的班幹部，不能把他們的奉獻當成理所應當，要好好珍惜，多些溝通，加強同學之間的聯系……”
是事先就準備好的段落，在陳慧雪的“高擡貴手”之後秒發。
然後是跟在狗屁股後面齊刷刷的“謝謝老師”，還有許多尖酸刻薄、陰陽怪氣的話語，一筆一劃如針尖刺向著她脆弱眼瞳。
忽然好像嗅見什麽，代瀾甚至沒來得及沖向衛生間，就在床沿“哇”一聲，嘔出一灘什麽。
吊著半邊身子，她大口大口喘息，可空氣渾濁得很，夾雜徹夜不解，在經她的肺過濾後更是呼出難聞的味道。
那是什麽味道？
比委屈還臭，還苦的味道。
她哭不出來的味道。
手和肩都被談雪梅緊抓著，好叫她不失去平衡，托著她，又竭力讓她回到床上，在說些什麽的，代瀾聽不清。
只一昧努力睜大眼，她想直面自己嘔出的東西。
然而……只有酸水，別的什麽也沒有。
是啊……什麽都沒有。
代瀾扯著嘴角從緊繃的喉嚨中憋出一聲難聽的，亦或者根本算不上是笑的聲音。
什麽都沒有。
和她自以為是地要對抗，結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唯獨灼燒感在喉頭被真實感受。
代敬早在她嘔吐時瞧著不對時就搶過她的手機查看究竟發生了什麽，隨後大步出房間。
之後客廳傳來父親急吼吼的聲音，叫著輔導員全名，因為是外放，代瀾聽到張子君面對代敬時低眉順眼的語氣，一句一句地應著“好”，可打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裝作“不小心”掛斷。
她仍靠著談雪梅，喉嚨好痛，只覺得滅頂的窒息。
好像從哪一步開始就不對勁，踩空踏入什麽陷阱。
可是腦子好亂，甚至忘記了哭，在清晨一遍又一遍任涼意淌遍周身。
直到代敬打完電話回來，看樣子也是滿肚子火氣，代瀾接過手機，試圖在微信上和張子君聯系，卻沒想到接連收到一串話。
“小瀾，聽說你很不舒服，在家吐了，你父母的心情我很能理解，還是要養好身體啊。”
“未來還有一年時間才畢業，雖然不用回來，但是還要寫論文呢，最近老師也在給大家整理檔案什麽的，忙得很，如果你身體不好一定要提前和老師說哦。”
……
威脅？
更諷刺了，代瀾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會被威脅。
班群裏還在吵吵嚷嚷，聲討她，譴責她，耀武揚威。
可笑是這邊已為她冠上“身體不好”的名頭，再暗示檔案仍在張子君手上，答辯也還需要回校，中間他想操作什麽，無從得知。
威脅……
如果張子君這麽理直氣壯，又為什麽要以詐騙的手法讓她道歉，再私下威脅封口？
所以他發來的，說陳慧雪家長著急，說陳慧雪要自殺，讓代瀾為她，為他們著想，這些都重新被打上問號。
掐手機的手硌出紅印。
她確實是傻瓜。
熱血上頭以為仗義執言結果被潑一頭冷水的傻瓜。
捧著手機，代瀾不是沒有想過立刻回覆些什麽反擊，要不要將張子君威脅的話發在班群上？魚死網破？
可是指節最終僵持在屏幕上。
一切都夠了……她沒法像昨夜那樣進攻了。
因為她已筋疲力竭。
內裏被挖空，只是嘔吐也不再得出什麽，嘴巴說不出話，如同一條遍布倒刺的鞭穿過喉嚨，抽出時傷得無法動彈。
她只能癡癡盯著屏幕上那些得意的，在腦海中浮現的面孔，讓淚和酸水覆蓋周身冷意，腐蝕也是麻痹自我。
自胸腔溢出輕笑，慘然、寡淡，在刻薄與沈默的夾縫之間搖晃著生存，靈魂巖壁上擊出沈重回響。
手指帶她倔強地穿梭在無數指責聲中，但比起喧鬧，更令代瀾頹廢的是原本堅定一起的人悄無聲息退讓，在背後竊竊私語，後悔答應她站出來，哪怕實際上連真正定義的“站出來”也沒有做到。
甚至將過錯都留給她，和那些人一起，指責她不該多事生事。
“其實一開始忍忍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把事情搞成這樣，還讓他們看了笑話，唉。”
“又不是我們非讓她幫忙，她太沖動了……”
“但是黃韶都這樣說，到底是不是她賊喊捉賊啊？”
從蘇恩怡那兒收到的風言風語擊碎代瀾僅存幻想，又往千瘡百孔的心臟劈下新傷。
對，她的正義不是為得到認可而高舉。
對，她的執著不是為旁人而存在。
可是……可是……
和被抨擊一樣，她的喉嚨堵住，一句也說不出來，眼更麻木，無情略過更多言語。
讓疲憊的心在空洞蜷縮成團。
她真的累了。
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將她的執著認真對待？
她的沖動很可笑，她的認真很可笑，她的選擇很可笑……
從頭到尾，代瀾覺得自己真就是個笑話——
怎麽可以這麽蠢？
她怎麽可以這麽蠢！
偏偏無法怪任何人。
沒錯，是她自告奮勇，是她決定自己站出來，是她沖動！
所以她錯了嗎？
造成今天的局面，是她錯了嗎？
“是我錯了。”
“我錯在不該沖動，不該寫學分班費被抓住把柄，不該站出來聲討什麽正義，不該發聲。”
“我都想明白了，我應該和大家一樣，就不會錯了。”
“所以我錯了，沒能贏，對不起相信我的同學，對不起為我說話的父母，對不起……”
代瀾嗓音聲音幹巴巴的，在霧氣侵占的空間裏好突兀，哭泣花光水分，在喉嚨裏劃出河床幹涸，記錄掙紮痕跡。
只是痕跡罷了。
因為她已放棄掙紮。
她以為的粗壯枝幹原來這麽脆弱，輕而易舉被折斷。
原本高舉的火把原來一陣風就能熄滅。
原來信仰坍塌就這麽簡單，後來再如何彌補都有了猶豫的備用選項。
她就是這麽可笑。
因為都是我的錯。
無法怪任何人，因為是我自願不計後果付出，是我秉持心中原則。
無法怪任何人，他們都有苦衷，我應該為他們考慮，面面俱到。
所以請怪自己。
連造成現在，連累整個綜藝也是，讓大家的成果遭受非議……
一切都由我一人承擔，如果我不去做這件事，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
在“如果我沒有如何如何，所以一切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填空題上，任憑誰怎麽填寫或塗抹也無妨。
所以都是我的錯。
——把自己逼到死角，發狠地攻擊、摧毀，直到無法呼吸，心痛到麻木，葬送自己！
可惜她依舊活著，恨為何還有知覺……
就是這樣程度的討厭自己。
無時無刻恨自己不能隨空氣而散。
生存都是錯誤，呼吸也是。
……
又不自覺地憋氣，企圖在不知不覺中離開。
但代瀾忽然想起一件事。
空氣再度灌滿鼻腔。
被淚水泡發後，她的眼簾重而疲憊，何子游在愈發深沈的黑暗裏打開手機，映射一束孤零零的光，所以即便視野不廣，她依舊能因為近距離而望見他的神情。
如此近，但她還要繼續承認，剝下最後的防備。
向他懺悔。
“我也對不起你。”
眼眸逐漸被淚水占據——她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的，這麽多眼淚——何子游的模樣模糊，直到眼淚再也承不住，在臉頰上墜落，他才多幾分清晰。
“我……”眼淚沒有絲毫猶豫，代瀾不安地挪開視線，終究為這段時日的疏遠坦白，連開口也吃力，“當年你給我留的話，希望我以後能夠一直勇敢正義……”
哪怕只是她幼稚地單方面當真，她也不願摧毀任何一份建成的約定。
“我沒做到。”
所以連同覆滅的約定一起，也成為摧毀自己的眾多理由之一。
喉頭酸澀，似乎掐著，一個字一個字講得很慢，她的堅持被螞蟻點點啃食，消亡得悄無聲息。
“我堅持不下去。”
因為太痛了。
淚水穿過光，又被昏暗吞噬，落在她習慣自傷而早已殘破的指尖，稀釋血液。
“對不起。”
句末完結如冰山沈沒，湮滅最後希望。
她眼中的火要熄滅了，但黑暗中那束光連輕微晃動也格外顯眼。
……
九年前，十五歲的代瀾憑借一腔熱血和純粹正義從火場救出何子游，然而在火場一見之後，兩人並未再見，因為要趕往外地考試，所以何子游當時只留下一封感謝信托家人轉交給代瀾。
信中他向她道歉，因為沒等到代瀾清醒當面道謝，就早早離開。
“……可惜因為藝考需要趕飛機走，等哥哥高考結束，希望和你見面，再當面感謝你……”
字跡清秀，筆鋒勾畫利落，是代瀾那個年紀向往寫出的模範字體。
“……哥哥希望，也祝願阿瀾，可以一直一直勇敢堅毅，為心中正義的事堅守和奉獻。我敬佩你，也感謝你的不顧一切。”
落款是，十八歲的何子游。
……
為何那道光如此散漫？
何子游不知何時在回憶中調整軌跡，讓暖黃淹沒狹窄的安全通道，爬上她眼淚逝去後漸冷的臉頰。
可代瀾嚼著苦澀在等，等淩遲的斬。
所以，怔怔如赴死望著眼前男人蹙起的眉，描摹般沿陰影往下，那顆依偎在鼻梁左側的小痣顯眼，鉤出無端洶湧的——
視線急停，直到這刻，她才驚覺以為的失望落寞偏偏缺席。
為什麽呢？
溫柔比冷刀傷害更叫人心慌快快落淚。
何子游的溫柔只會比冷刀落得更快更輕叫她甘願淪陷。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然後她落在他掌心。
然後她落在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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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硬是不道歉會怎麽樣？
陳慧雪真的會死嗎？
她又是什麽時候有抑郁癥的？
代瀾想，也許是自己刻板印象，也可能是自己低估了人的多樣性, 總覺得陳慧雪那一記眼刀……她不論如何也無法將那種惡的沖擊與抑郁癥聯系起來。
……但不論怎麽說, 她當時確實、憐憫了。
憐憫一對為挽救女兒生命的父母，憐憫一個夾在中間，平日裏見風使舵的慣犯輔導員。
憐憫了一個。
小偷。
那麽結局是什麽呢？
……
代瀾以為自己會因諷刺而笑，亦或是尖叫，將情緒急切釋放在這個狹窄通道裏。
但她發現自己做不到。
越是希望自己放肆，反而越……就像她今日滿腹委屈，卻無法通過嘴巴表達。
壓抑了太久，第一反應便是——噓！
沒用的, 多說也是給別人添麻煩。
“我道歉了。”
和預想中說出口時會不顧一切地哭完全不同，代瀾道出的同時閉上眼。
周圍很安靜。
和那天在手機上敲下道歉語段的時刻一樣。
“在班群裏, 我說對不起，不該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朋友圈發布這些言論, 但我不會為我親眼看見的事道歉。”
“沒想到反而讓他們得寸進尺。”
……
要讓代瀾怎麽忘？
張子君轉告她, 她的堅持把對方逼太緊, 於對方而言承認過錯不容易, 所以她顫著手打下道歉信主動先退一步。
結果得到的不是張子君承諾的對方也會同等道歉。
而是陳慧雪滿心歡喜的“謝謝老師（微笑）（玫瑰花）！”
還有張子君打出的長段總結。
“經此事件, 代瀾同學已經向慧雪同學正式道歉, 我們要引以為戒, 不要像代瀾同學一樣沖動,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誹謗造謠生事，汙蔑我們優秀的班幹，做事要考慮周全，不論對自身還是同學都不負責任。”
“當然, 我們也要時刻謹記和慧雪同學一樣，為班集體默默奉獻的班幹部，不能把他們的奉獻當成理所應當，要好好珍惜，多些溝通，加強同學之間的聯系……”
是事先就準備好的段落，在陳慧雪的“高擡貴手”之後秒發。
然後是跟在狗屁股後面齊刷刷的“謝謝老師”，還有許多尖酸刻薄、陰陽怪氣的話語，一筆一劃如針尖刺向著她脆弱眼瞳。
忽然好像嗅見什麽，代瀾甚至沒來得及沖向衛生間，就在床沿“哇”一聲，嘔出一灘什麽。
吊著半邊身子，她大口大口喘息，可空氣渾濁得很，夾雜徹夜不解，在經她的肺過濾後更是呼出難聞的味道。
那是什麽味道？
比委屈還臭，還苦的味道。
她哭不出來的味道。
手和肩都被談雪梅緊抓著，好叫她不失去平衡，托著她，又竭力讓她回到床上，在說些什麽的，代瀾聽不清。
只一昧努力睜大眼，她想直面自己嘔出的東西。
然而……只有酸水，別的什麽也沒有。
是啊……什麽都沒有。
代瀾扯著嘴角從緊繃的喉嚨中憋出一聲難聽的，亦或者根本算不上是笑的聲音。
什麽都沒有。
和她自以為是地要對抗，結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唯獨灼燒感在喉頭被真實感受。
代敬早在她嘔吐時瞧著不對時就搶過她的手機查看究竟發生了什麽，隨後大步出房間。
之後客廳傳來父親急吼吼的聲音，叫著輔導員全名，因為是外放，代瀾聽到張子君面對代敬時低眉順眼的語氣，一句一句地應著“好”，可打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裝作“不小心”掛斷。
她仍靠著談雪梅，喉嚨好痛，只覺得滅頂的窒息。
好像從哪一步開始就不對勁，踩空踏入什麽陷阱。
可是腦子好亂，甚至忘記了哭，在清晨一遍又一遍任涼意淌遍周身。
直到代敬打完電話回來，看樣子也是滿肚子火氣，代瀾接過手機，試圖在微信上和張子君聯系，卻沒想到接連收到一串話。
“小瀾，聽說你很不舒服，在家吐了，你父母的心情我很能理解，還是要養好身體啊。”
“未來還有一年時間才畢業，雖然不用回來，但是還要寫論文呢，最近老師也在給大家整理檔案什麽的，忙得很，如果你身體不好一定要提前和老師說哦。”
……
威脅？
更諷刺了，代瀾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會被威脅。
班群裏還在吵吵嚷嚷，聲討她，譴責她，耀武揚威。
可笑是這邊已為她冠上“身體不好”的名頭，再暗示檔案仍在張子君手上，答辯也還需要回校，中間他想操作什麽，無從得知。
威脅……
如果張子君這麽理直氣壯，又為什麽要以詐騙的手法讓她道歉，再私下威脅封口？
所以他發來的，說陳慧雪家長著急，說陳慧雪要自殺，讓代瀾為她，為他們著想，這些都重新被打上問號。
掐手機的手硌出紅印。
她確實是傻瓜。
熱血上頭以為仗義執言結果被潑一頭冷水的傻瓜。
捧著手機，代瀾不是沒有想過立刻回覆些什麽反擊，要不要將張子君威脅的話發在班群上？魚死網破？
可是指節最終僵持在屏幕上。
一切都夠了……她沒法像昨夜那樣進攻了。
因為她已筋疲力竭。
內裏被挖空，只是嘔吐也不再得出什麽，嘴巴說不出話，如同一條遍布倒刺的鞭穿過喉嚨，抽出時傷得無法動彈。
她只能癡癡盯著屏幕上那些得意的，在腦海中浮現的面孔，讓淚和酸水覆蓋周身冷意，腐蝕也是麻痹自我。
自胸腔溢出輕笑，慘然、寡淡，在刻薄與沈默的夾縫之間搖晃著生存，靈魂巖壁上擊出沈重回響。
手指帶她倔強地穿梭在無數指責聲中，但比起喧鬧，更令代瀾頹廢的是原本堅定一起的人悄無聲息退讓，在背後竊竊私語，後悔答應她站出來，哪怕實際上連真正定義的“站出來”也沒有做到。
甚至將過錯都留給她，和那些人一起，指責她不該多事生事。
“其實一開始忍忍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把事情搞成這樣，還讓他們看了笑話，唉。”
“又不是我們非讓她幫忙，她太沖動了……”
“但是黃韶都這樣說，到底是不是她賊喊捉賊啊？”
從蘇恩怡那兒收到的風言風語擊碎代瀾僅存幻想，又往千瘡百孔的心臟劈下新傷。
對，她的正義不是為得到認可而高舉。
對，她的執著不是為旁人而存在。
可是……可是……
和被抨擊一樣，她的喉嚨堵住，一句也說不出來，眼更麻木，無情略過更多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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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累了。
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將她的執著認真對待？
她的沖動很可笑，她的認真很可笑，她的選擇很可笑……
從頭到尾，代瀾覺得自己真就是個笑話——
怎麽可以這麽蠢？
她怎麽可以這麽蠢！
偏偏無法怪任何人。
沒錯，是她自告奮勇，是她決定自己站出來，是她沖動！
所以她錯了嗎？
造成今天的局面，是她錯了嗎？
“是我錯了。”
“我錯在不該沖動，不該寫學分班費被抓住把柄，不該站出來聲討什麽正義，不該發聲。”
“我都想明白了，我應該和大家一樣，就不會錯了。”
“所以我錯了，沒能贏，對不起相信我的同學，對不起為我說話的父母，對不起……”
代瀾嗓音聲音幹巴巴的，在霧氣侵占的空間裏好突兀，哭泣花光水分，在喉嚨裏劃出河床幹涸，記錄掙紮痕跡。
只是痕跡罷了。
因為她已放棄掙紮。
她以為的粗壯枝幹原來這麽脆弱，輕而易舉被折斷。
原本高舉的火把原來一陣風就能熄滅。
原來信仰坍塌就這麽簡單，後來再如何彌補都有了猶豫的備用選項。
她就是這麽可笑。
因為都是我的錯。
無法怪任何人，因為是我自願不計後果付出，是我秉持心中原則。
無法怪任何人，他們都有苦衷，我應該為他們考慮，面面俱到。
所以請怪自己。
連造成現在，連累整個綜藝也是，讓大家的成果遭受非議……
一切都由我一人承擔，如果我不去做這件事，那麽一切都不會發生。
在“如果我沒有如何如何，所以一切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填空題上，任憑誰怎麽填寫或塗抹也無妨。
所以都是我的錯。
——把自己逼到死角，發狠地攻擊、摧毀，直到無法呼吸，心痛到麻木，葬送自己！
可惜她依舊活著，恨為何還有知覺……
就是這樣程度的討厭自己。
無時無刻恨自己不能隨空氣而散。
生存都是錯誤，呼吸也是。
……
又不自覺地憋氣，企圖在不知不覺中離開。
但代瀾忽然想起一件事。
空氣再度灌滿鼻腔。
被淚水泡發後，她的眼簾重而疲憊，何子游在愈發深沈的黑暗裏打開手機，映射一束孤零零的光，所以即便視野不廣，她依舊能因為近距離而望見他的神情。
如此近，但她還要繼續承認，剝下最後的防備。
向他懺悔。
“我也對不起你。”
眼眸逐漸被淚水占據——她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的，這麽多眼淚——何子游的模樣模糊，直到眼淚再也承不住，在臉頰上墜落，他才多幾分清晰。
“我……”眼淚沒有絲毫猶豫，代瀾不安地挪開視線，終究為這段時日的疏遠坦白，連開口也吃力，“當年你給我留的話，希望我以後能夠一直勇敢正義……”
哪怕只是她幼稚地單方面當真，她也不願摧毀任何一份建成的約定。
“我沒做到。”
所以連同覆滅的約定一起，也成為摧毀自己的眾多理由之一。
喉頭酸澀，似乎掐著，一個字一個字講得很慢，她的堅持被螞蟻點點啃食，消亡得悄無聲息。
“我堅持不下去。”
因為太痛了。
淚水穿過光，又被昏暗吞噬，落在她習慣自傷而早已殘破的指尖，稀釋血液。
“對不起。”
句末完結如冰山沈沒，湮滅最後希望。
她眼中的火要熄滅了，但黑暗中那束光連輕微晃動也格外顯眼。
……
九年前，十五歲的代瀾憑借一腔熱血和純粹正義從火場救出何子游，然而在火場一見之後，兩人並未再見，因為要趕往外地考試，所以何子游當時只留下一封感謝信托家人轉交給代瀾。
信中他向她道歉，因為沒等到代瀾清醒當面道謝，就早早離開。
“……可惜因為藝考需要趕飛機走，等哥哥高考結束，希望和你見面，再當面感謝你……”
字跡清秀，筆鋒勾畫利落，是代瀾那個年紀向往寫出的模範字體。
“……哥哥希望，也祝願阿瀾，可以一直一直勇敢堅毅，為心中正義的事堅守和奉獻。我敬佩你，也感謝你的不顧一切。”
落款是，十八歲的何子游。
……
為何那道光如此散漫？
何子游不知何時在回憶中調整軌跡，讓暖黃淹沒狹窄的安全通道，爬上她眼淚逝去後漸冷的臉頰。
可代瀾嚼著苦澀在等，等淩遲的斬。
所以，怔怔如赴死望著眼前男人蹙起的眉，描摹般沿陰影往下，那顆依偎在鼻梁左側的小痣顯眼，鉤出無端洶湧的——
視線急停，直到這刻，她才驚覺以為的失望落寞偏偏缺席。
為什麽呢？
溫柔比冷刀傷害更叫人心慌快快落淚。
何子游的溫柔只會比冷刀落得更快更輕叫她甘願淪陷。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然後她落在他掌心。
然後她落在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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