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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青金石 黛藍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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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青金石 黛藍心臟

心跳相撞得很清晰。

連同他胸口熾熱一起直進地傳達到心底, 卻因過分滾燙未能拆解詳細緣由,還在癡癡地聽。

“一切的一切,那時的你已經盡力了。”

男人慢敘, 自耳後傳來, 與手臂將她的島緊緊環繞。

暖光被困在他們之間,又不限於他們,身影都暈染成同色調。

“但是我還不夠好,就算我盡力了,還是不夠……”代瀾喃喃,縱使相擁,肩還梗著,不肯將已斷的翅割舍。

麻木、不管不顧地一下又一下, 依照慣例將刀子插進傷口裏,像個壞掉還按照程序運行的機器。

她不要化膿。

不要腦袋麻痹隔著一層玻璃。

不要再逃避。

所以寧可選擇極端地讓鮮血漫上雙目視野, 以腥味提醒自己還需面對,絕望地掘著泥濘傷口, 痛苦成為靈魂主調, 光臨的常客。

直到全身都陷入傷口鑄造的沼澤, 不掙紮是不想放過自己, 已經沈底:“是我做錯了, 我毀了一切……”

“可是你沒有做錯不是嗎?”何子游偏偏向深陷沼澤絕境的她投來救命繩索, 沈靜聲音如穿透濃霧的光, 擁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站出來的你只是說出了事實, 是你太勇敢,他們怯懦,而你也沒有毀掉一切。”

“你也不會毀掉一切的,阿瀾, ”明明語氣如低聲乞求,可事實卻是他執拗地將她自設牢籠道道破除,勢必將深藏的、那顆冰封心臟救出,“就算毀掉了,也可以重新建立。”

心上嘶吼的風忽冷忽熱,給予她迷惘又是窮途末路到極端的瘋狂,提著一口氣,仿若瀕臨窒息:“……我該怎麽建立?”

也曾努力過,代瀾倒下,又試著站起,可每次以為自己快好了,事態又急轉直下,跌入深淵……就像現在。

她沒有力氣,也賭不起下一次會不會摔倒了。

“我陪你建立,好不好?”

分不清落在他肩頭的是霧氣的潮,還是她斷線的淚,才洇濕出斑斕。

問句懸在半空,可其實早已隨淚落地,蕩入心潮,代瀾能感受到何子游附在她耳畔,呼吸溫熱:“不管是快樂、痛苦、幸福、厭惡……那些具體的情緒和它們背後發生的故事,全部都重來。”

“重新建立一個嶄新的自己,就算是痛苦也不必害怕,全都好好感受……不要忍著,我還會傾聽,可以和你分擔一些,哪怕只有一點點。”

她聽見他也哽咽,仍竭力平覆心情,作風暴中迷失小舟的燈塔。

“所以以後可以不用一個人抗下所有的責任和情緒,不然那樣比世界更快坍塌的是你……”

“除了忍耐,記住你天生享有宣洩、失控、咆哮、求助等等權利,將情緒表達出來,都說出來吧,哪怕是扔東西——但不要傷害自己。”

衣物無法隔絕因貼近感受到的顫抖,那些距離之外的差別,每分每毫都清楚告訴她,她看見的不止是自己。

也清楚看見何子游站在小島之上。

他走上她的小島。

“未來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我發誓。”

和著錯亂的呼吸,在某一時刻悄然共鳴,調成同頻。

代瀾繳械,摒棄已成累贅的翼,墜入何子游的懷抱,讓他接住自己。

她有點相信他,可以在糟糕的廢墟上重新種出花來。

藍色被這陣暖意烘出微小泡沫,隨空氣中的塵埃一起,搖晃著綻出細碎光點,描繪又填塗她每一次呼吸。

長久僵持的雙手在顫抖中試探著抓住何子游的衣服,不知道抓到哪裏,只是小心地,摸到了後側方的一道配飾和紐扣。

還是很有分寸,不敢逾矩,但代瀾能察覺到他似乎輕輕松了一口氣,她將臉頰小心蹭在何子游肩上,男人原本趨於平緩的呼吸微微停頓,而後將擁抱加深。

她在試探。

他也是。

“不管別人怎麽看,在我這裏,你對得起所有人,我相信你。”

代瀾對何子游忽然開口說的有些意外,準確地說,其實這種“意外”也不算意外。

她有疑問很久了,對於他說的“相信”。

即便何子游曾說過,是因為她救過他,所以相信她,但這個論據似乎只是一個籠統,代瀾看不清,抓不住。

所以她開口,“為什麽這麽……”說到此處突然有些無力,發覺層層包裹中始終是自卑,代瀾吐出一口氣,消散在落寞裏,“我就值得這麽從頭到腳都被相信嗎?”

話語懸空在暖光裏,“即便當初我救了你,這份信任也不值得跨越……九年時間,人是會變的,如果我今天對你撒謊,”代瀾撇了撇嘴角,自嘲般,“把你這個大明星耍得團團轉……”

“你不會的。”又是一次堅決地堵住她的遐想。

與此同時懷抱忽然有了放松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先前抱得充實,陡然一絲松懈都讓代瀾覺得落空,不過確實也已經擁抱好久,所以她坦然退遠。

只是發現隨著松手,原本被攏住的光重新鋪遍空間,這讓代瀾又有些尷尬,因為狼狽,因為自己像只鵪鶉,所以偏過頭,躲開了視線。

下一秒,對面人擡手,指腹輕柔擦過她哭過數次積攢的眼尾淚痕,勾走一綹墜在額前的長發順手別在她耳後,代瀾不確定臉頰或是耳垂是否變紅,唯一確定何子游的影子往她逃避視線方向同樣偏過幾度。

“火苗……燃燒……”何子游忽然支吾。

噤聲,捉不到了。

“什麽……?”代瀾小心翼翼詢問,那四個字出現得短暫,消失得突兀,好似流星轉瞬即逝,如果不是確定這裏只有他們兩人,代瀾或許不敢相信這是向來自信篤定的何子游會道出的猶豫。

男人斟酌片刻,最終敗下陣來,難得一見地懇求:“下次,下次回答好不好?”

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何子游今日本就是黑發順毛,劉海蘸淚濡濕幾撇,加之暖光籠罩,讓平常扮相清冷的眉目除了溫柔還添了一筆可憐。

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幹嘛軟聲軟語的……明明他比我還大三歲……

輕哼幾聲“嗯”含糊過去,他便連忙趁臺階下,就著跳過的話題,一挑眉在眸裏蓄滿笑意繼續:“總之我信你……你對得起任何人,包括我。”

“那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重回到那天,你還會站出來嗎?”

……

代瀾的思緒朝崖地無可避免地墜了下去。

不可否認,她的確後悔了,在很多個瞬間裏,代瀾不同程度地後悔著。

剛剛、

看到爆料的時候、

得知參演和正式錄制《多維》、

每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或是從自我懲罰,所有人痛斥她討厭她的夢境中哭著清醒的時候、

甚至是因為蝴蝶效應選擇故意遠離何子游的時候……

所有重刀痛剮和細枝末節重播都是對她的淩遲,代瀾為什麽不能後悔呢?

難道我沒有敲著心口質問自己嗎?

哭著喊著,向天怒吼,我說了不止一次,想了不止一次後悔,甚至怪自己傷害自己討厭自己搞砸一切……

可是如果回到那個抉擇的十字路口。

我又回到那一天。

我讀取未來所有記憶。

我還是會在鍵盤上打出“我看見了”這四個字。

即便會後悔,會哭會喊,會傷害、討厭自己。

我還是會說出我看到的一切……

因為我是代瀾。

因為她是代瀾。

她敲開她的心。

會看見裏面是亮閃閃的黛藍色。

錯綜覆雜的絲線構成她的心,也創造出了黛藍。

其中一條黛藍色絲線代表正義,是她親手纏繞,生長,與她融為一體。

不論是小事,還是大事,都將遵循它的路,成為她的路,驅使她走向她的路。

然而絲線是路,也會成為緊勒在脖頸上讓她窒息的武器……

——她果斷地將幾乎陷進皮肉的絲線扯斷!

不是絲線決定了她的路,同樣也不是正義讓她窒息,更不是正義讓她後悔。

而是在她望向並過分在意別人時,忘記了看向自己。

我應該透過“我”觀察世界,曾幾何時,我開始從他人的目光裏拾取片面望向自己呢?

任憑藍色波瀾擁向黛藍心臟,代瀾才在後知後覺裏叫醒耳朵。

原來何子游那句“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就是她拼命努力想要得到的答案。

不是需要揮手呼喚其他人看見她,發現她,任由他們評價自己。

是需要自己看見自己。

——請我看見我的情緒。

——請我看見我的傷口。

——請我看見我的不完美,也請看見我的好。

請再告訴我:我已經做得夠好了。

不管是流淚還是大笑,都告訴我自己:“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是的,她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做到最好了。

代瀾哭著笑著,從一遍遍痛罵不公平換成一句句“夠好了”。

也許這是她欠自己的債,她會說千遍萬遍,不再說“後悔了”。

她記起一昧逃避,害怕改變的曾經,仍有鈍痛,但在反覆跌倒後告訴自己不要害怕改變,不要害怕未知,將恐懼當成一面鏡子,反應環境,反省自己。

她記起第一次試探著望向“鏡子”裏的自己,對比“我眼中的我”與“別人眼中的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到逐漸學會感知痛,接納痛,說出痛……

代瀾知道她要的“看見”是真正學會愛自己,接納自己,或許還要在反覆踏進創傷的過程中看見更多。

但好像……沒關系了。

……

“我還是會站出來,”代瀾提筆,交卷,終於有了星點勇氣對上何子游灼灼目光,“我不後悔。”

“我知道你不後悔,”男人偏了偏頭,仿佛讀透,“但後悔也沒關系。”

忽然很想聽理由,所以她問為什麽。

何子游卻收斂了笑意:“因為傷害是真實存在的。”

“後不後悔終究是人的意志,可為此付出的代價卻是有可能兌換成實質傷害。”

“決定不在口齒之間。”他留白,註視著她的雙眸有淺淡的後怕。

所以這次是她攔下,用那哭過還沙啞的腔調:“但我沒死。”

“不是說重建嗎?”其實對代瀾而言算是撒嬌,雖然笨拙,還含含糊糊拐了一百個彎,想對視,想裝得更理直氣壯,但眼睛看他像會被燙,眨巴眨巴最後還是在笑眼的無動於衷中決定悻悻退場。

著急給自己一個臺階下,所以等不及回覆就起身,卻忘了他們坐在最高一階的真臺階上。

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加上體虛也沒吃飯而低血糖,代瀾猛站起時就該先後悔這個決定。

空間本就昏暗,只有薄薄一層暖光,站起身瞬間拉了電閘般無數亂點在眼睛面前炸開,腿腳更是酸痛麻痹,似徑直將她往下拽,視覺與身體同時失常,墮入徹底恐慌——

但還是有人會抓住她的手。

他掌間靈敏轉換方向,確保不會因急促用力而擰傷代瀾手腕,另一手及時趁力以掌托住側腰,之後一切動作迅速得代瀾尚未從黑噪影中脫離,但人已安然回到最近的臺階上。

而與此同時代瀾看不見現在什麽情況,是有燈還是無燈?只知道踏空慌亂,加上雙腳因麻痹無法站立,將近半身懸吊著,唯有借何子游的力,要緊緊抓住唯一的浮木!

……如果亂糟糟的時間能再久點,是不是現在不會那麽尷尬?

但慌亂只是一霎的,再長些就幾秒,躲也躲不過。

她栽到了何子游懷裏。

咬著唇,代瀾想偏頭掩飾愈發升溫的臉,卻不經意沿著輪廓剮蹭,隨即嗅見沿她發絲滑落的笑嘆,百般無奈。

和沖下安全通道撞個滿懷略有不同,這次雖然同樣是心甘情願放棄掙紮,關閉和腦袋一樣亂糟糟的視野。

但她正一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而另一手病急亂投醫扒到男人的腰。

只隔著一層薄毛衫,是冰冷掌心不可比擬的燙。

代瀾確定自己貼到也摸到了很清晰的弧度……

“真是……”

天知道為什麽何子游笑了又嘆還不夠,偏要哼聲低沈的蠱,沿著耳廓陡然炸開,嗔得酥麻,饒是代瀾再努力定心也暈暈乎乎大腦過載……

待她從蠱裏清醒過來,已然是雙手不知不覺順著他的意,從薄毛衫處松開,安分地扶著男人的手臂,再扶著樓梯扶手一點點往下走,眼前的黑噪影逐漸消散。

多規矩啊……

除了迷迷糊糊掃到他褲邊扯變形的毛衫一角。

……

“好了……謝謝。”往往為了避免尷尬,代瀾反而會主動先挑起話題,目的是為了不讓尷尬往原處繞。

但這次好像有些失效。

她小心將仍拜托給何子游攙扶的手挪開,可盡管腳已經恢覆了大部分知覺,腳心還是一陣陣酸軟,扶著墻也平衡不定。

不曾想他比她還固執。

原本托著她慢步的手肘忽然擡起,只是失衡一秒便將手腕制住,再微微松手,常用樂器的指節積了一層繭,順著光滑的腕側不經意沿路摩挲,最終停在代瀾的掌心。

是意料之外,因此代瀾下意識低頭瞄,從門縫洩來的光恰巧打在男人的手背上,只是用了些力,顯現淡淡青色脈絡,她的手比他的小,不是十指緊扣,是掌心相對。

擡眸看他,對視瞬間她從未如此心動過:“不客氣。”

“跟我走吧。”

我會帶你到達目的地。

嘴角從長久緊繃忽地松了松,之後是上揚,她確定自己真心的笑。

但不是摁下確定鍵。

“我要先走。”

兩個執拗的人裏她應該是勝者。

在被攙扶著打開那扇很重很重的門時,外面的光嗆得她睜不開眼。

幾乎和那黑噪點無異。

聽力依舊很清晰。

是騷動,是躁動,她不知道是關心、真心還是嘲弄。

但她已經決定往前走。

代瀾只笑,都無所謂了。

因為她不是會忘了那些切實存在的不公平,轉而滿足現狀。

她還是會想起自己掉進藍色以後,被泡滿的惆悵。

想起在瞪著眼弓著背,無法動彈的徹夜,她的心好煎熬。

想起後來的每個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伴隨著陽光明媚而落下的,“怎麽唯獨我笑不出來”的淚。

將她與世界隔絕的玻璃殼子和水泥頭盔沒有被取下,但她走哪條路的權利已回到的掌心。

而正如那個此刻牽著她,將溫柔熱量流轉掌心之間的人所說,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看,所以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不是嗎?

心臟仍在跳動。

但也許不只有黛藍色了。

也許也不是五顏六色。

打開門,即便面對現實。

代瀾也想選波光瀲灩的藍。

容納整個藍色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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