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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監德 簡單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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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監德 簡單誘惑

其實今天天氣挺好的。

從醫院出來, 站在大門口角落等何子游開車過來時,天邊的橙陽依舊熱烈,只不過溫度肯定比不上正午時分, 宋汝然單肩讓代瀾靠著, 摟住她的手臂更緊些。

於是她更捏緊了病歷和裝著藥的塑料袋耳朵。

醫生診斷低血糖加驚恐發作,這個結論對於代瀾而言是意料之中,因為從前也有這樣的時刻。

但讓她意外的是,宋汝然似乎並沒有很驚訝。

在她留院觀察的一整個下午裏,一直陪在身側,和何子游一起忙前忙後。

代瀾垂眸,視線落在不遠處的新春桔子樹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宋汝然側頭。

還有什麽?

微昂頭,代瀾與女人對上眼神, 目光澄澈,並未開口。

後者了然, 挪開視線似回憶什麽:“也算早就知道吧……”

“是不是……”何子游告訴你的?

她就要將後半句問出口,哪知卻被否認, “不是, ”宋汝然忽然輕笑, 一天奔波下的憂心被離析成玩笑, “你是不是笨蛋啊……”

“和你住這麽多天, 再看不出來我就是傻瓜咯……”撫肩的手離開, 代瀾的發頂被揉亂, 那一刻她才頓悟過去一些混亂含糊的瞬間全源於宋汝然的心知肚明。

很多次在被窩裏哭, 或是讓眼淚無止境地淌。

洗漱裏的水花,去後采的錯過,入夜不聲張的夢境……

濃濃地將她包容。

還有那句“你笑起來很好看。”

……

揉亂的頭發,解開的謎團。

代瀾被宋汝然摟在懷裏, 幾次動唇,最後只剩哽咽:“謝謝、謝謝……”

“誒呀祖宗……可別哭了……”後者無奈,又連忙掏出之前用剩的半截紙巾替哭包止淚,“別哭別哭,待會兒別又招來人啦!”

一想到今天上午的窘境,她還是聽話地吸吸鼻子咽下眼淚。

因為過年流感人數增多,問診後代瀾便被安排在一個雙人間裏休息,窗簾一拉,倒也能隔出空間。

用藥,吸氧,她慢慢安定下來,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不過睡得很淺,被外頭喊人打針的廣播吵醒時,代瀾朦朧看見右窗外陽光燦爛斜射進病房,堪堪落在床尾,她和它界限分明。

她好像見過這番場景,光裏許多灰塵縹緲,也許是消毒水的味道具象化。

簾子的藍色占據光以外的部分,就連旁邊那張土紅木凳上靠墻的男人也被模糊輪廓。

眼睫上還有風幹的淚,鼻息間氧的註入讓活著的感覺更真實,代瀾把目光拋向何子游。

他戴著口罩,雙手環胸,闔著眼,呼吸得很輕,分不清是閉目養神還是在短暫安逸裏陷入睡眠。

聒噪的廣播聲反而讓她的眼睛更安靜了,長久地沈浸在這方空間,看他和她一起被泡在光之外的、流動蕩漾的藍裏。

但這只是一個片刻,隔壁床的病人突然打了個很大聲的噴嚏,把代瀾的神經都叫醒,那雙靜默的眼也睜開,流露出清醒後第一眼看見她的關心:“什麽時候醒了?”

代瀾的眼神很快撤開,被子一角被提溜上臉頰:“剛剛。”

“哦……”何子游起身,視線往地上掃,很快找到一個綠皮的老式保溫水壺。

“他們呢?”她先問。

自然不會只有他倆在醫院。

擔心烏泱泱一群人過來妨礙醫院正常工作,所以只有何子游、宋汝然和代瀾三人一輛車過來。

而導演組另外一車在停車場等待,之前因吳楠濤受傷而和醫院有過聯系的許杉影作為負責人下車跟著。

“三三姐去處理醫院那邊,宋……”話到嘴邊又記起隔壁床還有其他人,何子游提著水壺的手一頓,略加思索後改口,繼續為她斟水,“小然說知道哪裏有好吃的,出去買了。”

聽到這話,代瀾有些納悶,汝然不是沒來過嗎?她怎麽知道哪裏有……

哦。

她才想起上次吳楠濤帶大家去鎮政府開會的時候經過醫院,聊過鎮上哪裏的店好吃來著,宋汝然又向來好吃,肯定一直記著了。

“喝點水吧?手還麻嗎?”

下意識抿了抿嘴唇,幹燥空氣讓死皮又翹起來了,代瀾沒應,撥開被子試圖起身,可沒想到手依然抖得厲害,剛撐起一點又發軟滑下去。

何子游一句“小心”比動作還慢半拍,看她發抖,幾乎瞬間將手掌托上她的背脊。

脫了外套,代瀾只剩單薄毛衣而已,他掌心的溫熱隔著一層毛絨很快渡至皮膚,但與之更讓她在意的是隨著托扶而霎時縮近的,是和他的距離。

和上次不一樣,這次什麽都看清了。

男人睫毛很密,顫抖時連她的心跳也被扇亂,又偏偏他皮膚白凈,那顆痣便似不小心濺上玉石的墨,極小一滴染在鼻梁陰翳一側。

眼波流轉,視線偏移,沿著喉結一路滾向下,他顯然是用力著的,攏下身時松松垮垮的毛衣領口蕩開,鎖骨半遮半露,嗯?好像是胸肌……

“看什麽呢?”

代瀾心頭一驚,卻見何子游挑眉,並未等她慌張回應,另一手便撥開吸氧的管子,趁力將她半身扶起。

方才數眼仿佛只是一瞬。

發抖為她的緊張打了掩護,坐正後閃開探究眼神,更揪緊被褥邊緣:“沒呢。”

這人好像也未在意,直至冷香放手離開,代瀾才發覺它曾將自己包圍。

還沒緩過神,下一秒熱氣騰騰的水杯就被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遞來,她正要雙手去接,何子游卻沒有松開把手:“你的手這麽抖,能拿穩嗎?”

說罷,握住手柄的指節松開些許,代瀾雙手捧著這汪水,水面卻怎麽也無法放緩波瀾,肉眼可見他又重新捏緊,人落座床沿,將水杯遞到她唇邊,輕笑:“不會嗆著你的。”

“嗯。”

她的臉一定紅了,或者說早就紅了。

被晾得溫度正好的熱水潤上幹涸嘴唇時,代瀾才察覺臉頰不知何時被水蒸氣熏燙。

過分焦慮的情緒好似一張毛躁的毯子,在和煦陽光下被溫和熨燙妥帖,那些飽脹的藍色隨熱水流進可靠的器皿裏,被容納,被承擔,她依舊享有離開的權利,因為它的出口永遠向外敞開,但它也永遠在此。

……

忽然就有些哽咽……

今早在腦海裏盤旋的那陣刺耳的尖酸言語是始作俑者,代瀾知道一切,卻難阻止自己向恐慌墜落。

但也恰是如此,才被接住。

她的視線在淚水裏終於找到聚焦點,才發現何子游不知何時松手,無聲立在身側,任她雙手捧住水杯,只是虛扶杯身,讓自我接住藍色的淚。

情緒在堆積,代瀾的喉嚨發酸,克制得用力……

“驚喜飯盒!”簾子“唰”地被拉開一角,宋汝然高舉著三個飯盒大喇喇地登場。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捧住的水杯經此一遭後被何子游及時抓住,才免了身首異處的風險。

代瀾的眼睛瞪大,在看見宋汝然明媚如初,好似今日從未發生過意外的神色以後,情緒驟然崩塌,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嗚……”

女人慌慌張張,把飯盒丟何子游手上就撲過來抱住代瀾,以為是自己嚇到對方而瘋狂道歉。

而代瀾不知該如何說明自己是因為這樣那樣,加上宋汝然並未因她的病而疏遠或改變的原因,眼淚才沒剎住車,腦袋亂亂糟糟,說話嗚嗚咽咽,結果更亂成一鍋粥。

隔壁床病人和家屬是雙胞胎大姐,自從上午代瀾入住,還帶來兩個看上去高高瘦瘦穿得又時髦的男女,就一直猜測幾人關系。

原本聊鄰裏八卦的聲兒都體貼地靜悄悄,現下看見這邊才有些熱鬧,終於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摻和。

粉衣大姐拿瓜子:“姑娘可別哭嘍,好看小臉都皺了……看你小姑子給你買的飯多香啊……誒?滿香樓的?跑這麽遠給你買的,真用心,就別哭了啊,你有什麽心事好好說開不就好了。”

代瀾在哭,可是耳朵還在聽。

小姑子?

紅衣大姐臥床,趁粉衣大姐說話的功夫,從她手裏抓了一把瓜子邊磕邊說:“是嘛,誒,這男朋友一點不會看眼色,端過來餵啊。”

沒有時機去看何子游聽見這話的神情,代瀾只知道借著擦眼淚的功夫埋頭遮臉,就聽宋汝然插一腳:“就是嘛,趕緊端飯過來給嫂子吃,人都餓瘦了……”

代瀾哭聲一頓,抓著宋汝然的衣角漸漸擡頭,就看見女人背對隔壁床拼命忍笑,還瘋狂朝兩人使眼色,她這才從鈍得發慌的腦袋裏找回一道角色的扮演條例——

絕不能讓別人認出來他們是誰。

再扭頭望何子游,他已然端著飯盒舀起一勺粥吹去熱氣,細心送到她唇邊,一副賢良的優質男友做派,眉目間辨不清笑意是為哪般理由,聽起來哄得倒是情真意切:“聽勸,阿瀾快吃吧,都餓壞了。”

於是在窘得不能再窘的情況下,代瀾被“男朋友”精心照顧,“小姑子”悉心安慰,“情緒”終於穩定,並於傍晚時分離開醫院。

回憶到這兒,在車子終於駛出小鎮,代瀾摳著安全帶疲憊地長嘆一口氣。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的事還是太險了,”宋汝然從後座傾身,雙手攀著副駕的靠背,下巴磕在手指上,眼巴巴地瞅著她側臉問道,“你生病的事如果光說低血糖,恐怕瞞不過大家呀……”

何子游轉著方向盤,不忘寬慰:“三三姐不是說了嗎?只要小瀾不願意,這就是她私人的事,節目組那邊她會處理,剪輯也可以放心。”

“而且焦導今天知道了這個情況也很理解,所以沒問題的。”

這些代瀾心裏都知道,手指絞著絞著又撕起手皮。

但這次被身後的手穿來捉住了。

她回頭一看,還是宋汝然笑著,沒動搖過。

-

小保姆車追著夕陽駛入山水之中,時針悄然劃至數字“6”時,盞盞路燈亮起,代替橙色光輝,引路向那棟坐落在霧色的小小建築。

那裏也早就亮起燈,車子駛近大門口時是吳楠濤開的門,看上去等在這裏很久了。

何子游搖下代瀾這邊的車窗,涼風灌進車廂的一瞬,她打了個噴嚏,腦袋嗡嗡大概顯得有點呆,車窗立即又上去了些,吳楠濤擔憂地問了句:“這真的沒事了吧?”

“沒事了。”代瀾擺擺手,說話卻染了鼻音。

然後車子繼續往裏開,要開到康樂樓的架空層,可怎麽聽見從一樓傳來騷動,緊接著餘漁先出現在視野裏,一路小跑過來,車燈從她臉上閃過,代瀾看見蹙起的眉,還有對視後轉瞬化成喜悅的神色。

熄火了。

宋汝然比她快一步先下了車,代瀾開門時,餘漁也迎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扶著她,明明說了很多句“不用不用”,可還是架不住執拗。

再走幾步高荔,徐揚帆他們也跟來了,見人沒事也終於松一口氣。

漆黑的架空層裏,幾個人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引路,走到多功能廳的光明處,有幾個老人也久等在此,七嘴八舌地問她身體情況。

不過他們只以為他們的小瀾社工是因為低血糖暈倒才去醫院,可盡管如此,在老人們心裏也是大事,念念叨叨著又給她塞了不少攢下來的零食。

吳楠濤發現有高血糖的老人還私藏“違禁零食”,炸了鍋一般揪著亂懟。

又回到吵吵鬧鬧的敬老院。

代瀾和大家回到四樓,回到辦公室。

回到今早的起點,她坐在工位上。

沒有人提是低血糖還是別的原因。

她知道那是他們對她默默的好。

所以顫抖的手交握,克制不了就松開。

代瀾決定面對,哪怕未來即將迎來她最大的恐懼,她想先面對自己,和愛她的人。

“是吧……”

唇齒也在抖。

“其實是驚恐發作……”

“我有抑郁癥,和焦慮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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