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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晴山 最好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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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晴山 最好時刻

好似醞釀一團霧氣, 心跳鼓點便是雷雨步伐,風卷著霧沖上鼻尖時會蓄成積雨雲,再往上爬凝結成細密水珠, 只等闔眼, 只等積攢足夠,情緒的反撲就姍姍來遲。

那是一場暢快的雨。

雲團很小,似乎只為她而下,只盤旋在代瀾的上空,但漸漸地、慢慢地,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他們都踏入雨的陣地,任憑它吞沒,為它所享有——

可沒有責怪, 沒有懊惱,是凱旋後的歸屬感, 卸下盔甲後坦然地擁抱陣雨,在滂沱裏笑著牽手。

她終於坦誠。

有什麽懸浮太久, 在這一刻開始學著歸於塵埃。

也許她確實有病恥感, 掰著手指頭計較自己支離破碎的尊嚴。

也許是他們給她的安全感實在太溫暖, 讓她不舍得放手了。

但這次她真的是為他們。

不……

更是為自己。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刻, 這種感覺越來越洶湧。

代瀾手握向他們坦白一切的權利, 並決心行使。

從這一刻開始, 希望試著表達自己, 袒露自己。

她只是在心裏碎碎念著:讓我再信任一次吧, 信任一次他們對我的好。

然後她得到了一個全身心撲滿的擁抱。

餘漁的雙手將她的身體環得很緊,來自她的香氣如青澀小柑橘,不曾被雨打落,倔強地纏繞著她的枝幹, 讓代瀾久久繃緊的殼撬動出一絲龜裂,再聽她小聲嗔怪:“嚇死我了……”

闔眼,她將頭埋進餘漁蓬松外套裏,才呼出綿長的一口氣,背後忽然又擁來一位,緊隨其後再度一個擁抱,信任地,依戀地,好像至此都交融,如鮮花層層護蕊。

被泡在溫柔裏,她要暈頭轉向了。

“……早點說嘛……有什麽不方便的就能早些護住你了。”是高荔的聲音悶悶,從背後傳來。

“對,有不開心的事也盡管講嘛,都是朋友。”餘漁輕聲。

宋汝然心細,不願讓氛圍向催淚方向走太遠:“除非你不把我們當朋友咯。”

“才不是呢……”代瀾動唇,聲線微啞,是有淚落下,卻不落寞了。

哄笑中花瓣散開,有雨洇濕餘漁的肩,但花蕊是燦爛的。

垂眸,代瀾視線依舊停在那團綻開的水痕,但高荔卻伸手靠近,紙巾細細蹭去眼睫上殘留的玻璃珠,叫她別再低頭,要擡頭看。

可這一擡頭,第一眼便對上吳楠濤。

倆大高個在男人工位出口一人一邊當門神,他坐中間還挺像暴發戶,原本便是偏圓臉,過年幾天吃胖了更圓潤,嘴巴抿成一線。

見幾人抒情完畢,急性子仿佛去網紅餐廳終於被叫號,憋了好久從椅子上彈射起步:“小瀾啊。”

“誒?”代瀾其實乍一看見他有點想笑,應了直接抿嘴咬唇,忍住沒笑出來。

“所以你是早就確診了?應該不是在鎮醫院確診的吧?這東西去市裏看會不會準確點?”吳楠濤劈裏啪啦就是一串不帶喘氣兒。

“嗯……嗯,”沈吟後認可答案,她的目光隨點頭垂落周遭,笑被篡改成牽強,“很早以前就……”

也是此刻代瀾才發現,自己的步伐或許還有些慢。

坦白之後就應該考慮到會有疑問,會有現實,而她是個膽小又拖拉的人,邁出一步不容易。

“我改變好了!接下來所有因為此刻改變而產生的效應,我都通通準備好了!”——電視劇裏如此大女主的逆襲,在自己身上好像真的做不到。

得承認自己的身體和心理確實還沒做好十足的準備,還需要花上一些時間建立完全坦白的勇氣,才不至於在被問時突然察覺有淤塞。

肩膀處幾乎霎時感受到重量,脖頸跟著負累,拖著連話語也沈重。

突然一把掌重重打直代瀾微駝的背,嚇得人一激靈,就聽吳楠濤痛惜:“虧我還把你當妹妹!”

對方不知何時閃到代瀾身前,湛藍馬甲被挽在手腕上,貼身毛衣更顯過年間新添的膘,土豆手再度拍幾下她的肩。

“來這麽久了一點不提,沒把哥放心裏,唉……真讓人傷心……”

啊不是……她還在茫然,還未從自我反省裏探出完全門路,就見冒怨氣的人被旁邊胳膊肘一撞,可把他嚇得抖三抖,這可又被徐揚帆笑話:“濤哥這就是你太遲鈍了,連我都比你早知道。”

“你倆大哥別說二哥好嗎?”宋汝然雙手交叉在胸前,忍不住拆穿,“還你早知道啊,我看後院前院你的馬後炮都放不下咯。”

“嘿你這……”

話題被扯遠,肚子也適時提醒該及時上供,幾人調侃著往飯堂走,聊出外的加餐,聊今天下午興趣班的趣事,總之話題是不缺的。

代瀾也將心事暫時拋腦後,順著落在長廊上的月光痕跡走,被女孩們推著走到一聲“叮咚”前。

她先進了電梯,習慣性盯著鞋尖等人滿,直到視線裏忽然闖入另一雙熟悉的運動鞋。

安全通道、雨裏、醫院……還沒在回憶裏數清次數,那雙鞋又隨著他人湧入,小步小步和她更靠近——直到手臂撞上手臂。

別於他們的香氣隨關門之前卷入的最後一縷風侵襲,撲向她赤/裸/裸的心野。

正如他目光沈默已久,穿過人群,長足地停留在她身上。

她試圖屏息,卻止不住心跳,不敢擡頭,可袖側隨呼吸而摩挲的細微聲響無不撩動更多。

直到“叮咚”聲再度響起,拽著餘漁的手臂才落荒而逃。

餘下何子游優哉游哉,盯著代瀾的背影,在步入鏡頭範圍之前嘴角勾出若有似無的狡黠。

可惜她只顧低頭……要是擡頭再多看一眼,耳尖燒著恐怕不會成為最大破綻。

-

拔河比賽得趁著過年的餘熱舉辦,然而對於開幕式在哪個村子舉行,事關一年開門紅,還是村榮耀,三方免不了又是一陣嘴仗,最後還是通過最傳統樸素的抽簽決出在大棠村正式開幕。

大棠村本就因為經濟發展較另外兩村落後些,這次能接下開幕式,大家更是鉚足力氣要搞大陣仗,請來幾位本土電視欄目的藝人前來助陣賀喜,一時間熱鬧得很,村頭村尾人山車海,水洩不通。

村委會自然是不夠人手的,雖說大事必定聯動公安消防等坐鎮,但瑣事忙起來也是要命,眼下最好的苦力就是暮鎮敬老院的社工們,代瀾一行人也就被水靈靈“充公”了。

從接到命令起,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幹,一會兒要協助村委會整理物資,布置場地,一會兒需要幫忙組織本次活動和比賽的志願者……

各種繁雜事務別提多煩心,勞模如餘漁也要舉白旗,就連晚上去院裏搭的小棚子夜采也不願多走幾步。

眼下好不容易熬到第一比賽日,大家都憋著一口氣,努努力再撐幾天就能回到原來只用填填表巡巡院的舒坦日子,可沒想到這邊比賽倒是順利結束,“後院”著火了。

被陸樹廣連環奪命Call時,代瀾還守在比賽的籃球場上做秩序引導員,正是離場時候,群眾紛亂,如果不是同為引導員的姚洛恰好經過提醒,她還不知道半截露在口袋外的手機有來電。

周圍實在太嘈雜,她捂著手機試圖聽得再清楚些:“陸姨什麽事啊?”

一片烏糟糟。

“我這裏有點吵,”代瀾又拿下手機,調整接聽音量,再皺著眉頭專註聽,“餵?”

“小瀾你快找找劉阿北……你桐姨說他賭氣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怎麽有點沒聽懂呢?劉阿北不是在敬老院嗎?什麽叫賭氣走了?

疑惑好似平靜海面上忽然湧現的海嘯,將代瀾冷不丁地沖了個遍,唯餘那股冷颼颼的感覺真實得可怕。

握住手機的手比意識更早反應過來,止不住顫抖,但作為社工,她必須盡快了解清楚狀況:“桐姨是和劉阿北見面了嗎?是他當面說要走嗎?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那頭再度窸窣,依稀聽見陸樹廣和孫晟桐交談,隨後再出現人聲:“餵?”

電話交給了孫晟桐。

“餵桐姨嗎?”代瀾下意識要確認,但未等回應便接著問,“劉阿北是什麽情況?”

“我在C區籃球場這邊做志願,他過來找我,我……我就和他吵了幾句,讓他快回敬老院,這人就說我瞧不起他,生挺大氣,我也是氣頭上沒勸住他……”

耳朵聽見電話那頭的孫晟桐也火急火燎,可唯獨在提及“吵了幾句”時略加遲疑,而後餘下低落和愧疚。

她知道的,桐姨向來驕傲,做事穩妥,進退有度,怎麽會到了讓劉阿北氣急走掉的地步呢?另外,劉阿北此時此刻應該在敬老院才對,院裏還有兩個護工留守,怎麽會發生讓老人溜走的事情?

代瀾頭都大了,但現下也沒法深究太多。

忙著秩序,忙著安全,眼下又出了這種亂子……她焦躁地用雙手握著手機,好讓它別抖得更厲害,強撐鎮定:“那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西河那頭,他人倔,可別一下子想不開……”

“不會的不會的,桐姨你別亂,我先打電話給濤哥說一下……等等,他知道了嗎?”

“不知道……”

“好,那我……”代瀾驟然頓住,她好像明白為什麽劉阿北會和孫晟桐吵起來了。

果不其然,在她停頓的下一秒,孫晟桐高聲:“等等!別……這……哎呦。”

電話那邊隱約聽見陸樹廣上火:“都什麽時候了,面子重要還是命重要?都這把年紀了孰輕孰重還分不得嗎?”

“好,好……”聲音重新拉近,那頭嘆句長,覆雜懷揣心口總郁郁,終究道出原因,多無奈,“那家夥找我……說想看夕陽紅……我拒絕了,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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