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長假，天氣一下子涼下來不少，嚴琪已經在娘家帶了待不多一個多月了，母親的情況也沒怎麽改善，有時候會在床上躺個一整天，而醒來的時候也不認識她，說一些誰也聽不明白的話，父親走得早，母親一個人把自己拉扯大也不容易，而這些年來也的確很少陪伴在母親身邊。

今天亦晗也從學校裏回來，嚴琪一大早就去了市場買了很多新鮮的蔬菜和魚肉，待會兒給兒子好好補補。

今天陽光不錯，陽臺上遮陰的藤上結了不少葡萄，看著挺酸的，外婆坐在藤椅上望著外面的湖水，而李亦晗也坐在一邊有意無意地翻著書，他擡頭看著藤上的綠葡萄，想著再過些時日應該可以摘了，平安那家夥應該會很歡喜。

他放下書，在外婆耳邊輕輕說了句話，就走進房間，撥通了家裏的電話，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起。

“餵，你好。”

“李嬸，讓平安來聽電話。”

“平，平安，平安剛剛出去了，現在不在。”

“那我等下再打回來。”李亦晗說。

“午飯快好了，亦晗，你去把姥姥推過來。”嚴琪從廚房裏出來，系著圍裙，雖然不如平時優雅但卻是滿臉的幸福和滿足。

亦晗回到陽臺上跟姥姥小聲地說：“姥姥，我們吃飯去了。”

姥姥的眼神飄得很遠很遠，絲毫也沒有聽到亦晗附在她耳邊說的話。李亦晗推著姥姥的輪椅轉身，姥姥看不到面前的湖水了，才回神過來，“老頭子。”

姥姥一個人孤獨了那麽久，她該是多麽懷念姥爺。李亦晗把姥姥推到餐桌邊上，幫姥姥拿過來桌上的小碗，還有一只小湯匙。小碗裏嚴琪特別準備的，煮得很爛的菜肉粥，姥姥現在手上沒多少力氣，拿不來筷子。

現在的姥姥時常認不得人，以為嚴琪是她的鄰居，經常問她的老頭子去哪裏了。

嚴琪剛開始的時候哭得很兇，每天的眼睛都是又紅又腫，後來就漸漸習慣了，還開始配合母親。

母親果然喝著菜肉粥的時候問嚴琪：“小麗那，我們家老頭子你看到了嗎？還有我的女兒琪琪她大學畢業了，過幾天說要帶男朋友回來。”語氣中無比自豪。

嚴琪笑著回答：“是啊，你家琪琪真厲害。至於你家老頭子不是說出海了嗎？等他完成勘測就會回來了，你啊，就耐心地多等等，多等等。”

母親顧自喝著菜肉粥，不再理睬嚴琪。

李亦晗看著兩人，也沒說什麽，只是認真吃飯，連菜也很少吃。

嚴琪註意到了，趕緊轉換心情，“瞧我，亦晗啊，你多吃點，這些都是特別替你準備的，你在學校裏肯定沒這裏吃得好。”

亦晗嚼著飯，突然想起了平安的事，“媽，你有多久沒有見到平安了？”

嚴琪一下子不明白兒子的意思，但還是細細算了日子，“大概有一個多月了吧，從那天送你學校後，我就沒回過家，我本來想讓平安來這邊過長假，但李嬸說學校老師讓平安去補課，我想就算了。等到你姥姥情況好些了，我再回去。”

“是嗎？”亦晗所有所思，突然擡頭眼神肅然，“這麽說，媽你也有一個多月沒有和平安通過話嗎？”

“亦晗，你要說什麽？”嚴琪被亦晗這麽一問，心中莫名一慌，但是不可能啊，這件事只有她知道，她丈夫不可能知道，但是她都能發現的事，難道他丈夫不能發現嗎？嚴琪緊張得手不住得發抖。

“小麗那，你怎麽不吃了？”姥姥一個人吃著菜肉粥，看到嚴琪一點兒也不吃，就非常不解。

“我馬上吃。”嚴琪扒了一口白飯，味同嚼蠟，她向來是個心思縝密的人，這些日的變化全部在腦中串聯一邊，她就覺察到了不對。

先是她提出讓平安和亦晗上同一所寄宿學校，可是被李教授拒絕了，李教授當時說的話很有道理，所以她也沒有在意，可是轉念一想李教授什麽時候在意過這種事情了，從來沒有。

還有，那天她發現自己母親突然生病給李教授的電話，

“這段時間你就好好陪你媽，實驗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找了一個學生幫我，等好了我就來看你們。”

“亦晗反正在寄宿學校，要是學校放假了，你可以讓他去你那裏。至於平安，宜城小學畢竟離你那裏太遠了，不過放心好了，家裏有李嬸，你怕什麽？你讓李嬸跟你跟打電話不就行了。”

這樣的對話像是提前就已經準備好的。

嚴琪終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現在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他的丈夫是打算要對平安做什麽了。可是，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等等，電話，李嬸。是李嬸告訴他的。”嚴琪突然說出了這麽一句話，李亦晗不明所以，他輕輕地叫了一聲，“媽，你沒事吧，剛才我也就隨便問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嚴琪的內心翻山倒海，手上的筷子快要被她個捏碎，她真傻，真傻。平安和李嬸待的時間是最長，如果發生了李嬸都覺得可怕的事情，她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一個人——李教授。而也正是李教授或許讓李嬸不要告訴她。可是，嚴琪轉念又想：那天在書房他發火，他應該是知道是我給平安包紮傷口的，所以他是知道我清楚事情真相的，但是他知道以我的個性是絕對不會同意，所以得故意支開我，他叫來了自己得意的學生，那麽母親的病，也是他的傑作，是為了支開我。

李亦晗看著母親，一點點露出奔潰的神色，他很擔心，“媽，媽，你怎麽了？”

嚴琪擡頭，淚水一直在眼中打斷，“亦晗，你幫我去問一下隔壁麗姑姑，你爸爸最近是不是來看過姥姥？”

“媽，你到底怎麽了？”亦晗繞過桌子，想要看看母親的狀況。

“快去。”亦晗被嚴琪喝住，沒辦法只得跑出去問隔壁麗姑姑。

嚴琪對著還在喝湯的母親說了句對不起，就起身回了房間，老奶奶還在後面叫：“小麗那，你怎麽不吃了？”

李教授對研究的瘋狂變態一直以來她都是最清楚不過的，只是愛情會讓人迷失正確的判斷力，年輕的時候，為了讓當時的讚助商讚助他的研究，他們選了一條非常不光明的手段，趁著對方不註意，在對方酒裏下藥，而讓這個讚助商一下子虛弱得只能每天躺在床上，而他的丈夫像個救世主一樣出現，拯救了這位讚助商，也從此打開了他通往榮譽成功的大門。而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其實是她——嚴琪，因為這個缺德的主意正是她想出來的，而下藥的人也是她。

她躲在房間裏一邊收拾行李，一邊默默落淚，當衣架收下來全部夾在一起的時候，她無論怎麽用力都扯不開，她氣著扔掉了兩只衣架。

亦晗剛好站在門口看到了母親發火的那剎，他選擇了避開，讓母親一個人靜靜，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是就算他問母親也不見得會告訴他真相，那麽就當做從沒發生過也是他的原則，該知道的時候總歸是會知道的。

麗姑姑說：“我想想啊，你爸爸，上個月好像沒有來過，上上個月好像也沒有，哦，不對，八月底的時候來過一次，特地來拜訪你姥姥，說是拿了好多好吃的和補身子的，你姥姥還跟我炫耀了。”

其實李教授來沒來過對嚴琪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憑借他們夫妻這麽多年的默契，她猜到的也八九不離十了，她蹲在地上哭了一會兒，而後就仰起頭，“不哭，不能哭，我要帶平安出來，我一定要帶平安出來，遠離那個惡魔。”

嚴琪收好行李的，拉著行李箱出房門，姥姥已經吃好了。亦晗推著姥姥重新回到陽臺上看遠處的湖水，嚴琪放下手中的行李，她走過去抱了抱自己的兒子，也抱了抱自己可憐的母親，她對亦晗說：“亦晗，媽媽現在有急事要回家一趟，這些天你就幫忙照顧一下姥姥，有事情找隔壁麗姑姑，我會盡快回來的。”

李亦晗望著母親離開的身影，聰明如他也大概猜出了這件事情跟爸爸有關，但是媽媽聽到平安和李嬸的反應這麽大，那麽這兩人也是牽涉其中了。

等到上了車嚴琪才意識到剛才也是傻了，亦晗一個十歲的孩子怎麽照顧一個老年癡呆的老母親，她趕緊打電話給了麗姨，“麗姨，我有事得先回趟易城了，家裏就留了亦晗，我怕他弄不來，你就幫我叫一個保姆過來照顧我媽起居，我也放心一點，老人家現在狀態不是很好。”

“好好好！這種事就給我辦，保證你稱心滿意，你就放心去辦事。”

不知為什麽，嚴琪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像要將自己吞沒一般，難道一切都已經晚了嗎？雖然也沒什麽用，嚴琪忍不住催師傅快點。

一輛的士在路上飛馳而過，嚴琪在車內祈禱：“但願一切還不算太晚。但願大家還都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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