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關燈
第八十六章

“公子辛苦。”

梁硯秋辭了侍衛統領裴正,準備回自己的屋子早早歇了。

今日跟著蕭恪奔波了一日,大抵也是見了太多次這位主子爺變臉,他都些難以招架,更不用說直面蕭恪的霍奇和寧家人了。有那麽一瞬,梁硯秋甚至想給對方點個蠟小小心疼一下子。見識過了蕭恪的厲害,如今的他是真的斂了心思,安心侍奉在蕭恪身邊,也篤信對方能夠助他報家仇。

如今已快入冬,燕州這邊白日或是正午還好,可每日早晚最是寒冷。梁硯秋攏了攏身上的棉襖,用棉襖上的風毛蓋住被凍得有些疼的脖子,一邊搓了搓胳膊一邊加快了回去的步伐,可走到半道,他就被人喊住了。

“這位大人。”

梁硯秋轉過身,見是霍家那位四公子叫他。雖說二人明面上都是蕭恪的男寵,但私下裏是個什麽利害關系,蕭恪早就叮囑過他,對這位霍四公子自然是表面客氣著。

“霍公子,在下只是王爺身邊的近侍而已,並無官職加身,當不得公子這一聲大人。”

“也罷。只是不知你我年歲長幼,那便冒昧喚一聲梁大哥了。”外面的風是極冷,張口說了這幾句話的功夫,肚子裏就灌了不少涼風進去,霍子溪攏了攏棉衣又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梁大哥若不介意可否讓我去你那裏坐坐?”

雖說霍子溪昨日才被其父送來得十分突然,但這驛館之內空餘的屋舍不少,還是給他安排了住的地方。

“……請吧。”梁硯秋和霍四公子交集不深,打照面攏共也就兩三次,話都沒正經說過一次,其實他是不願意霍子溪去他那兒做什麽的。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這位霍公子言辭謙和,舉止也無半點不妥,他一時拿不準蕭恪對這人的態度,便也不好拒絕。

驛館的小屋內沒有地龍,但蕭恪也沒苛待梁硯秋,屋裏一樣能燒得起煙少的銀碳。

白日屋裏一直沒人,便是剛燒上碳也沒那麽快暖和。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子便誰也沒脫外面的棉襖,梁硯秋讓霍子溪先找處地方坐下歇著,夾了根熱碳到小爐上,又提了茶壺夾在那小炭爐上煲著,待一切拾掇停當了他才挪了個凳子過來面對著霍子溪坐下。

“不知霍公子找在下是為何事?”

“梁大哥這話說得,無事便不能找你聊聊?畢竟我們處境相當,我這驟然離家被送了來,今日一下午就我一個被困在院子裏孤獨得很,一時又不知該找誰說……”

霍子溪今早被帶著去給寧芳遠傳話,之後便被侍衛統領裴正帶回了驛館‘看管’,雖說蕭恪信他要殺霍奇之心,但並不代表全然相信此人,底下人自然跟著謹慎。

“霍公子想多了,若是有何短缺盡管想裴統領或是驛館的官吏提便是。”梁硯秋是知曉這事的,蕭恪也同他有過交代,不然今日便不該是他陪著去刺史府敲打霍奇了,不過他並不打算同對方深談這些,便幹脆顧左右而言他,不接霍子溪的話茬。

“倒不是那些身外之物,只是我方才出房門時見隨同的侍衛都在收拾行裝,不知王爺是要離開三關城麽?”雖然霍子溪打心眼裏覺得蕭恪不可能是畏懼霍奇而想跑,但今日他才向寧芳遠傳了話,蕭恪只見了一面便讓人收拾東西,一副要離開的模樣,他如何也安心不下來。

擡眼見梁硯秋直勾勾地打量著自己,霍子溪又著補了一句道:“我只是有些擔心自己的處境罷了。梁大哥應該也知道,我是被父親送來王爺身邊的,若是……”

少年身形單薄,低眉順眼訴說自己被父親‘送人’時恰到好處的神情低落倒是副惹人同情的模樣。

“王爺明日啟程去定州尋安北節度使程大人,霍公子若是擔憂自己處境可去同王爺請求同行。”梁硯秋不由皺眉,他並非鐵石心腸之人,只是話開口前一刻還是回想起蕭恪的叮囑,話道嘴邊卻又變了內容,不過終歸還是心軟透露了一些。

“那燕州這邊便不管了麽?”

霍子溪沒忍住多問了一句,立刻就引來了梁硯秋的警覺,他盯著少年眉頭緊蹙,語氣生硬質問了句:“霍公子到底想問什麽?”

“沒什麽!梁大哥別誤會,我只是有些怕…所以才失言了。”

梁硯秋無意同霍子溪多說什麽。屋內因著燒了炭漸漸暖了起來,梁硯秋起身背對著霍子溪脫去了外層的棉襖,回身見人還坐著,便板著臉道:“霍公子,夜深露重,還請先回房歇息,若有相求,還請明日親自去同王爺去說。”

話到此便已是下了逐客令。

霍子溪見梁硯秋真的在背對自己脫衣上榻,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也不好厚著臉皮別人屋子,便起身辭了轉身回去自己的房間。

要論誰知道蕭恪準備離開三關城後最震驚,當屬杜慷和霍家各自心懷鬼胎的父子倆。杜慷在外面鬼混了一日,前一晚也是喝得稀裏糊塗被下仆扶回驛館的,早上人還宿醉睡著便被下人搖醒。杜慷擡手便打,打完了才聽仆從慌忙稟報說燕郡王昨日就叫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三關城,給他聽得一楞。也顧不上旁的,匆匆披了衣裳就沖去蕭恪在的院子。

不過他沒能立刻進得去,在小院門口便被侍衛統領裴正帶人攔下了。

燕郡王的侍衛才不管杜慷擺出什麽大官派頭,說什麽都要先去通傳了才許人進去,杜慷不是頭一次被蕭恪身邊的侍衛這樣拿話嗆了,只能暗自憋了一肚子火。

屋裏早膳剛剛擺上,蕭恪晨起便同賀綏習武,回去擦了汗又換了件幹凈衣裳才拉著賀綏一道用膳,人剛坐下還沒來得及用便聽到侍衛通傳杜慷匆匆上門求見。

“真是煩人,不必理他!……阿綏?”

賀綏伸手壓在蕭恪手上,沖他搖了搖頭後自己站起身退到其身後道:“面子還是要給的,不然回去他說些什麽陛下又要為難你了。”

蕭恪嘆了口氣,語氣不善喚手下侍衛將人傳進來。梁硯秋侍奉在側,將原本給賀綏備下的碗筷暫且收了才回道蕭恪身後另一邊站著。

杜慷喘著粗氣大步踏進來,身上的衣裳有些整理過的痕跡但依舊穿得歪七扭八,可見確實是慌慌張張而來的。

“杜大人怎麽了?一大早來本王這兒?”蕭恪雲淡風輕擡手示意杜慷先坐下,“杜大人昨日盡興,想必今早起得急沒顧上用膳。硯秋,去叫人取了碗筷來給杜大人。”

梁硯秋領命去了,杜慷面上意思意思推拒了兩句,而後便順著蕭恪的話坐下。一坐下便著急詢問道:“王爺要離開驛館?”

“哦,原來是為這事。是有這麽個事,杜大人昨日出去尋歡,本王就沒叫人掃了你的興致。”

蕭恪端了面前的粥碗,白糯的米粥中混了些雪白魚片,面上灑了細碎的青蔥末,淡淡的魚鮮味飄了出來。蕭恪出身皇室,地位非凡,驛館的廚子自是每日都使了渾身解數烹制飯菜,連一碗粥都用盡了心思,那粥光是瞧著便讓人直咽口水。

杜慷瞧著那粥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堂中人都聽得清楚,弄得男人老臉一紅,直沖著蕭恪傻笑兩聲含糊過去。

粥是好粥,可蕭恪在端起那碗白玉魚片粥時,一股尋常人難以分辨的淡淡藥味鉆入了鼻腔,他順勢叫住了拿了新碗筷回來的梁硯秋。

“杜大人想必是餓了,本王這碗便先給他端過去罷。”

“不不不!下官怎敢用王爺碗中飯食,下官可以吃別的。”

蕭恪挑眉一笑,反問道:“這粥剛剛舀好上桌,本王還沒來得及碰,杜大人不必擔憂本王碰過。”

“不!下官不是這個意思!下官……謝王爺賜粥。”杜慷自然不是嫌那碗粥是蕭恪的,即便真是被蕭恪喝過,當著這位王爺的面子,他也不敢嫌棄,只是他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孬種,蕭恪的身份地位擺在那兒,他哪裏敢虎口奪食。可蕭恪不慣那許多,見梁硯秋將粥擺在了面前,他便咽了下口水起身謝了恩方才坐下。

飯桌上也沒有旁人,只蕭恪和杜慷,屋裏倒是黑壓壓站了不少人。

梁硯秋站在蕭恪身邊為他布菜,杜慷的隨從在得了蕭恪首肯之後也上桌為自家老爺布菜。杜慷想是昨日只喝了酒,一覺起來肚子裏空得很,那碗魚片粥他幾勺下去便喝得只剩個底,方又提起蕭恪收拾行裝欲離開三關城之事。

“也沒什麽,本王想著臨回京前去見一見程大人。這樣趕在過年前,咱們也能回京。本王是孤家寡人,若是連累杜大人一道在路上過年便不好了。”

“那燕州……不查了?”

“沒有的事查什麽?”

蕭恪反問了一句,杜慷這趟跟著稀裏糊塗的,好像也沒有撈到什麽功勞,蕭恪這麽說他便只能稀裏糊塗嗯上兩聲。

兩人便沒再談正事,只安心用這一桌子早膳了。蕭恪倒是格外‘挑食’,梁硯秋給他布得菜他只碰其中幾道,入口也是有些猶豫嫌棄,至於那粥雖盛了一碗新的來,但他只泯了一小口便丟在一邊沒再吃第二口了。杜慷對蕭恪的挑剔倒是沒有多說什麽,畢竟皇族身份尊貴,以往鮑參翅肚吃了不少,這等偏僻州府的廚子想也知道做不出什麽美味佳肴。

這麽想著想著,他似乎也覺得入口的每一樣飯食都沒了滋味,就連先前引他犯了饞蟲的那碗魚片粥也變得沒什麽滋味了。

下人夾了兩筷子菜到杜慷面前的碗碟裏,他也沒有什麽食欲了,便揮手想將侍從下去,可手剛伸出去,渾身上下便有些不對勁。肚子裏一陣翻攪,心口也疼得厲害,顧不得蕭恪在場,他便急著扶著桌子站起來,一使勁卻將那桌子壓翻了,杯碟碗盞摔了一地。

低頭再一看,杜慷人已捂著胸口橫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杜慷的下人看傻了眼,他立刻反應過來自家老爺的癥狀像是中毒了,受了驚嚇便有些喊了起來,“老爺!老爺!……毒、毒!王爺!”

蕭恪仍端坐著,見狀喚了人悄悄去請大夫來,一面又喚人來幫著那家仆把杜慷擡回他自己院子裏躺著去。一時間擡人的擡人,請大夫的也匆忙出去了。

驛丞就侍候在院外,聽到裏頭一陣子鬧騰,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見幾個侍衛並一個仆從打扮的人合力將口吐白沫的杜慷擡出了院子,那驛丞見了這陣仗,一時心慌,腳下有些發軟,好在旁邊的人扶了一把。

那驛丞也顧不上其他,慌忙整了衣衫就往蕭恪用膳的廳堂裏跑,剛一踏進去就看到蕭恪手捂著腹部,身邊人左右攙扶著,登時膝蓋一軟就跪下請罪。

蕭恪臉色不好,怒斥那驛丞要將事查清,再讓他去盯著杜慷的狀況,那驛丞不敢耽誤,自然慌慌張張領命去了。

待人一走,蕭恪將手裏的東西一扔,人就站了起來。

賀綏在旁邊扶著他,見蕭恪篤定的神色倒是稍稍安心了些,隨後問道:“有毒?”

“嗯。”

“那你還吃?!”賀綏關心則亂,口氣難免重了些。

蕭恪搖了搖頭安慰道:“放心,我有分寸。這點子毒吃下去,至多是有些眩暈難受,讓大夫診得出些毒性,不至於死。杜慷吃得多,自然癥狀重些,不過也不至於要命,就是估摸著得在床上躺個十來天才能起身。”

“誰?霍奇?”蕭恪能這麽說,那麽這毒就不可能是他自己下的,不然也犯不著為了一個杜慷而服毒。

蕭恪臉色不太好,人卻很淡定,嗤笑了一聲回道:“是姓霍的,但不是霍奇。”

在驛館之中,姓霍的,那便只有霍子溪一人。梁硯秋對於下毒這事全然沒有察覺,方才布菜時也只是覺得蕭恪口味挑剔,現下才明白,那是蕭恪在斟酌服下的藥量。

梁硯秋比旁人都要心慌,因為他昨日是見過霍子溪的,也見了對方有些反常的言行,只是那時他覺得無礙大事便瞞下沒有稟報。

“在想什麽?”心中猶豫再三,忽然聽到耳邊傳來蕭恪的聲音。

賀綏的眼神也順著蕭恪的話落在了梁硯秋身上,事關蕭恪的事,這位撫寧侯總是比平時要淩厲厲害許多。梁硯秋自然不敢隱瞞,將昨日霍子溪專程找上他又說了那些許古怪言辭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才低頭請罪道:“是屬下粗心,自作主張沒有稟報,才害得……”

“行了。別這麽緊張,本王沒要問你的罪。那小子身上有不對勁的藥味頭一次見時本王便知曉了。”

“屬下這便讓裴統領去將霍子溪拿下!”

“不必。瞌睡有人送枕頭,如此好事本王怎麽能不領情?就讓杜慷在驛館躺著好了,省得他過來壞事,本王還得費心思打發他。至於今日之事,出去都別聲張,權當誰也不知道。”

梁硯秋對蕭恪此舉有些不解,霍子溪並非什麽要緊之人,不過是被親生父親送人的棄子,倒也不值得蕭恪刻意顧忌,再則他認為以蕭恪的為人脾性,也不是那等大度寬和的。

“那小子是個膽大敢做事的,只是爪子還沒有磨幹凈,他此次自投羅網,本王剛好調教一番,日後放在身邊才會聽話懂事。”

“允寧…他真的值得你如此麽?”

“戲耍罷了,我還不至於把自己搭上。”蕭恪除了臉色有些發白,神情倒是未見半分難受,可賀綏仍是不能安心。見狀,蕭恪只得嘆了口氣解釋道,“對這種自作聰明的小東西,比起抓起來打斷他的脊梁骨,阿綏不覺得反而是裝作無事將他帶在身邊,日日吊著教他寢食難安更能折磨馴化人心麽?硬打斷脊梁骨的狗沒有留下的必要,既要留下他,總得讓他把這次的教訓牢牢記在骨子裏,才能永不敢犯。”

“……”回答他的是賀綏長久的沈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