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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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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事關朝中通敵之人蕭恪並無實證,也不想同無關之人多說什麽,僅以只言片語應付過去。

寧芳遠問了兩句,聽他的口風便知自己問不出太多,只是確定對寧家和燕州有關之事便不再多言了。

蕭恪是從霍奇府上出來直接來他這兒的,時日耽擱久了難免惹來對方的猜忌,寧家父子也不敢多耽誤,抓緊問完便陪著將人送出去。

途徑前院的時候,一個灰衣仆從突然沒頭沒腦撞過來,賀綏斜跨了一步擡手將人擋了,才沒讓那人直接撞上蕭恪。

寧老爺臉色一變,連忙斥了一聲,叫左右家丁幹凈把人拉下去,那人依舊掙紮著要留下,只是說話時有些口吃,一個王爺的稱呼到他嘴裏楞是喊了好幾聲念不完。

那家仆瞧著不過二十出頭,人倒是副老實可憐的模樣,眾人也不清楚平日謹小慎微的那麽一個人為何會突然跑出來沖撞貴人。

但那張臉蕭恪卻再熟悉不過。更準確得說,他熟悉的是幾年後毀了一只眼,神情陰鷙的青年。

向秦…前世蕭恪手下臭名昭著的三刑官之一,也是上輩子讓賀綏落下頑疾的元兇之一。

盡管此時青年看起來和前世投奔他時陰沈毒辣的模樣沒有半分相似之處,但蕭恪還是認出了對方。

“你攔住本王去路所謂何事?”喝退了過來要拉走青年的寧家仆從,蕭恪自賀綏身後走出。他看著向秦,眼神卻有些覆雜。因為一看到對方,他就會想起前世賀綏在詔獄之中渾身血汙的模樣,但他也清楚造成前世悲劇的主要元兇是齊帝和毫不作為的自己,怨怪不到鄒賴向三人。

青年朝蕭恪伸出手,口中斷斷續續重覆著帶、走幾個字,只是他天生有疾,話說不利落,旁人只能意會。

蕭恪記得前世向秦投奔自己還是先前招攬的鄒賴二人引薦的,見到向秦時,他已經是那副殘缺陰鷙模樣,父母皆無、口吃無法正常言語又不會識文寫字,確實難以追查來歷。現下想來,他原是寧家家仆出身倒也說得通了。前世沒有自己從中攪局,霍奇收拾完了曲家遲早也會輪到寧家,主人家遭了難,家中奴仆自然也是沒個好去處,多半就是繼續被發賣到別處,而向秦的殘疾說不準就是在那個時候落下的。

不過今生眾人命數已被他改寫,寧家不會遭難滅門,向秦自然也就不會再如前世那般輾轉幾年後投入他門下。與大業沒有阻礙之人,蕭恪無意置其於死地,更何況涉及賀綏,他心裏是想離鄒賴向那三人越遠越好,所幸今生他不會重蹈覆轍招攬這三個酷吏,自然不會有當年的禍事。

思及此便道:“本王為何要帶你走?”

向秦說不完整話,他嘴裏全都是斷斷續續的字眼往外蹦,問什麽也只是一味搖頭。他用渴求的眼神看著少年,膝行幾步要過來抓蕭恪的衣擺。

“若是寧府有人要害你性命讓你不得不冒險求救,現下你府上兩位主子都在,你可說予他們聽。本王公務繁忙,沒空聽你說這些。”越是多糾纏一分,蕭恪便不斷想起前世的錯處,他實在是懶得同向秦多費什麽話了,扭頭對寧老爺吩咐道,“府上事務本王無心插手,你們自己料定便是。只是事情別做太絕,將人路堵死了,來日有什麽禍事臨頭別怪本王沒提醒過你們。”

向秦是什麽性子手段蕭恪再清楚不過了,他這麽囑咐就是想讓向秦這一世老死在寧府,不再如前世一般變成那副模樣投靠到他門下。

“是,謹遵王爺吩咐。”寧老爺領了命面上不好發作,只叫人先把這口齒難言的家仆帶下去事後再行安置。

可當家仆一左一右將向秦架起來欲帶走時,在場眾人卻見青年胯上褲子被撐起一塊,家仆穿得都是短打粗衣,向秦那身因為不太合身又顯得格外緊繃,身體起了反應旁人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寧家父子臉色鐵青,其他家仆紛紛面露尷尬。原想著這說不清話的傻子是想著攀了高枝去,雖說當著主人家的面此舉膽肥了些,到也在常理之中。

可這肖想著貴人起了反應,眾目睽睽之下還教人看了去,無異於是在寧府主子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寧府雖說不是什麽鐘鳴鼎食之家,卻也出了不少為官之人,自詡高人一等,更是格外在意臉面,這麽丟臉的事就發生在眼前,寧老爺一張老臉幾乎掛不住。

如果不是蕭恪和賀綏還沒走,他現在就想讓人把向秦當場打死了事。

賀綏的臉色也不好看,他橫身過來將蕭恪擋在自己身後,隔絕了青年追逐的視線。畢竟沒有誰能接受自己的愛人被這樣莫名巧妙沖出來的男人肖想,也就是他涵養和性子好,生不出傷人性命的惡念。若換了蕭恪發覺賀綏被這樣肖想,把人剁了餵狗都是輕的了。

蕭恪也是有些沒想到向秦是這個反應,印象之中青年對自己應該從來沒報過什麽齷齪感情,或者說他也從來沒再對方身上看到過人味。

“阿綏,不必理會,我們該走了。”

這一世,他無意與向秦有什麽過多交集,拉上賀綏便離開了。

寧老爺被當眾折了顏面,一腔怒火難消,寧芳遠雖不至於憤怒,卻也覺得家中仆從如此齷齪跌了寧府的面子,只叫把人拖下去給個教訓。

向秦不是寧家的家生子,在府裏沒什麽根基,又是個口吃的杵窩子,平日就少不得被人欺負。今日讓主人家丟了顏面,有了上面的吩咐,這頓毒打更是沒有半分留情。

“唔!”

被扯著發髻帶到角落的青年迎面就挨了一腳,先是胸口處吃痛將他踢得仰倒在地上,第二腳就落在了命根子上,疼得口吃的青年雙手捂在腿根處來回打滾。施暴者得了吩咐,光明正大動手,自然沒有那麽多顧忌,留人一口氣也便算主人家仁慈,至於向秦那玩意下半輩子還能不能用自然不在他們考慮範圍內。

“真是惡心!對著男人都能硬,什麽賤東西!還想攀高枝飛,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麽孬樣?!”

那些人一邊罵一邊拳腳相加,每一下幾乎都沖著青年下三路招呼,縱使向秦雙手捂著翻滾躲避,也免不了重重挨了幾腳,那處鉆心得疼。

暴行持續了多久他已不知道了,人再醒來時已被丟到了泛著黴味的柴房裏,門也被上了鎖,屋裏黑咕隆咚連盞油燈都沒有,只有大院裏熹微的燭光透過窗戶紙透進來一些。渾身上下散架般的疼,向秦伏在地上不敢用力呼吸,每咳一聲嗓子裏就是一股腥甜。

用頭抵在地上,青年佝僂著身子靠在一側柴堆,雙手顫抖著嘗試碰觸下半身,那處腫脹疼痛。可盡管如此痛苦,可腦海裏卻無法停止對蕭恪的幻想,近乎虐待般對待早已腫脹淤血的器物,呼吸也越來越重。

在這無趣的二十多年人生中,向秦從來沒遇到如蕭恪那樣的人,在他眼裏,世人都是庸俗愚蠢的。可當他今天在府裏無意看到了蕭恪,被寧府老爺請上門的年輕貴客,清秀俊逸的容顏上有著與年紀不符的狠絕,那一刻向秦就認定蕭恪和他是一樣與眾不同的人,只有那貴氣狠辣的少年才適合自己服侍追隨。而當他拉住對方,被用一種難以言說的目光註視著時,向秦再難抑制心中對於蕭恪的渴求,但令他失落氣憤的是,蕭恪並沒有如他所想看中並帶走他,而是同一個俗人舉止親密,這讓他實難接受。

雙手染滿了自己的血,伏在地上的青年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

“允寧,你…認得那寧家的家仆?”

蕭恪意外於賀綏的敏感,此刻對方已換回了自己本來的容貌,這讓蕭恪更加心煩意亂。他別開頭,明知自己反常的舉動會更容易讓賀綏起疑,卻仍是控制不住移開了視線。隔了好久才答了句。

“不認識,只是覺得這人舉止古怪罷了。”

賀綏對他此刻的答覆自然是無法相信的,因為他太了解蕭恪了,知道對方此刻一定是撒謊。

“還是和你之前同我說的,這個難言的苦衷不能此刻讓我知道,還要等時機成熟?”

蕭恪張了張口沒解釋,過了會才點了點頭,只盼著日後賀綏忘記這茬。畢竟同他要做的大業以及重生之事不同,向秦的存在如同過眼雲煙,既然今生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今日他們不提,過上一年半載也便不存在了。不過青年的出現也提醒蕭恪,另外的鄒賴二人說不準也會什麽時候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經過這一次,他確實有必要在回京之後派人打聽那兩人的行跡。

“罷了。你不願說自有你的道理,我不逼你。”

蕭恪還是有些不放心,著補道:“阿綏,對不住。我不是誠心要瞞你,只是眼下確實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賀綏面上看不出半分埋怨,他定定看向蕭恪,眼神也沒有躲閃,只輕搖了搖頭道:“你既有次考量,想必也是為了大局,若如此便不必為這個同我道歉。我們攜手共度,若是猜忌怨怪彼此,便失了相伴的意義。”

賀綏的坦誠讓蕭恪覺得嗓子裏堵得慌,相比於對方的坦然,他卻藏著掖著一大堆事,無論是真心還是刻意,瞞了終歸是瞞了,心裏還是不免有些愧疚的。

“總歸不是什麽要緊人,今生恐怕也不會有再見之機。”蕭恪思考片刻還是說了些,“我不過是瞧著他想起了些舊事,沒想到他人在寧府,有些意外罷了。於大業、私情皆無甚幹系。”

“我並沒有不放心何事,只是瞧著那人有些古怪,擔心你……”蕭恪那時的模樣顯然是認識對方的。雖然賀綏並不認為隨便害了旁人性命是件對的事,但他清楚以蕭恪一貫的行事習慣來說,這樣冒犯他的瘋子合該不會放過才是,尤其是提醒寧家父子不要把人逼得太狠那話,便是證明蕭恪同那青年應該是認識的。

“……我沒事,阿綏寬心。”

“嗯。”賀綏頷首。蕭恪既已坦然言明,他自然不會記掛一個今生都不會再見的尋常百姓。不過彼時二人誰也沒將向秦的事放在心裏,殊不知日後這不起眼的青年竟會招來要命的禍事。

隨後,賀綏自懷裏取出寧芳遠搜索的所謂霍奇的‘罪證’,此時他才騰出時間細細查看。

蕭恪倒是不著急看,畢竟寧芳遠已同他說了不少,他心中有數。更何況燕州之事牽連北境,賀綏關心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你在寧家是否有話沒說?是事關朝中通敵之人,不方便全數告知那位寧大人?”

“嗯。阿綏不問我為何不為燕州百姓伸冤麽?”

賀綏未答,而是反問道:“你有不能查他的理由,對麽?”

蕭恪點了點頭,隨後自桌前攤開的那些信箋賬簿中翻出來幾封往來書信。這些都是所謂霍奇和北燕往來的‘鐵證’。不過蕭恪對此倒是不屑一顧,把那書信推到賀綏面前,示意對方看過上面內容,而後才幽幽說道:“霍奇是程昌年一手提拔的舊部。安北節度使這樣的封疆大吏本就有些逾越皇權的權力,天高皇帝遠的,本也沒什麽人計較。更何況……程昌年這安北節度使做得本就比隴西和鎮東兩家憋屈。燕州和北燕中間還夾著一個定州,霍奇通敵無論真假,程昌年都難免被扣上些莫須有的罪責,若是盛世明君自然也沒什麽,可誰不知道龍椅上那位是什麽肚量心胸?”

賀綏聽著皺眉,他已隱隱有些猜到了這個‘幕後之人’的圖謀了。

果不其然,蕭恪緊跟著便道:“有人想逼反程昌年,至少……要動搖北境四州的人心。”

賀綏沈思片刻,又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這人若是真有通敵之嫌,該是最不願你查出燕州有疑之人。畢竟此人心思既如此深沈,該不是第一日布下這許多安排的。雖說此趟燕州之行是你成心設計,該是出乎那人意料的額,可越是這樣,他越應該是那個最期望允寧你這一趟無功而返的。北境上下毫無察覺,他才能裏應外合成事……為何要送上證據讓我們察覺其中不妥?”

賀綏覺得其中有些說不通的地方。

對方既能夠滲透北境事務多年,不該是急躁短視之人,自然也不會因一時慌張而出昏招。

蕭恪卻搖頭道:“不,恰恰因為是我來查燕州之事,對方這法子反倒不算是昏招了。”

“何意?”

“無論我是帶著證據回京問罪霍奇,還是將其就地格殺,都是裏外不討好。”蕭恪剛剛在茫茫思緒之中理出了一條,順著這個思路往後延伸,一切倒更說得通了,“這幕後之人通敵叛國恐怕…不為私利,而是報覆。報覆龍椅上的這個皇帝嫉賢妒能,殘暴不仁,所以他要毀了皇帝的江山,而我是皇帝的走狗,身敗名裂便是這人給我鋪好的路。”

“何人?”賀綏眉頭緊蹙,一言不發。蕭恪越是說得清楚,一切便越是合理,他分得清其中利害,自然更為蕭恪的處境懸心。

“不知,但……多半是親人曾受過皇帝戕害,才會對其恨之入骨。如此想來……這個人多半該是姓蕭的。”皇帝戕害手足、迫害賢臣,繼位那些年弄得朝廷人心惶惶,恨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數。但會恨到將親近皇帝的蕭恪也捎帶上,並能夠串謀北燕,在程昌年眼皮子地下搞事而不被察覺,多半地位非同一般。

細數朝中最恨皇帝的當屬寧王府和撫寧侯府了。此刻恰巧知曉一切並懷疑朝中有通敵之人的是他們倆,可若是這消息被朝中其他人,亦或是皇帝知曉,那麽最先被懷疑的無疑是他們兩家。而蕭恪無論是回朝如實稟報霍奇罪行,還是就地格殺,都會招致程昌年記恨,或是皇帝的猜忌,無論報與不報,他在朝中諸多黨派權貴朝臣眼裏都不討好。

賀綏越想越覺得心口堵得慌,比起日後自己被懷疑,他更憎惡於這設局之人的狠毒。

蕭恪卻在此時伸手撫平賀綏緊蹙的眉頭,寬言安慰道:“阿綏別擔心。若是換了旁人自然是吃力不討好的圈套,可我不會讓幕後之人如願,反而有點感謝這人送上的機會。”

“怎麽說?”

蕭恪沒答,反而有些俏皮地沖賀綏眨了瞎眼,故意賣關子道:“等見過了程昌年,我再細細告知阿綏。這事成與不成,還要看這位安北節度使腦袋靈不靈光。”

“好。那我們何時動身?”

“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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