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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極夜來客 入v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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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極夜來客 入v快樂

在發信器徹底失去信號後, 兩個人似乎都有些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意外的情況,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海風吹亂了閔疏額前的頭發,他微張著嘴, 表情有些空白。

聽起來, 好像,不太妙的樣子?

他看向拍在岸邊的海浪, 那只巨大鯨魚已經看不見影兒了。

閔疏呆了一會兒, 又擡頭看了看魏長川, 小心地問:“哥,潛艇還來嗎?”

魏長川:……

看他的臉色, 好像是不會來了。閔疏心中一沈, 擔憂道:“剛才聽起來潛艇好像是撞上鯨魚了,會不會有事啊?”

魏長川看向海面, 半晌後轉頭看向閔疏:“沒事。”

潛艇裏的都是免疫者,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特殊能力, 就算直接掉在海裏也不會死。應該是潛艇意外碰上了突然出現的鯨魚,出了機械故障, 沒辦法上浮到海面上。

閔疏喃喃道:“是啊……近海一般不會有鯨魚的。”

他的話音緩緩落下, 接著歸於沈寂。兩個人並排站在海邊,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氣氛有些沈默。

此時, 天邊的最後一點紫霞隱入雲層,天空變成了深藍色,離徹底天黑只有一線的距離, 遠處的峽灣與冰川漸漸褪為暗淡而模糊的輪廓,氣溫開始下降。

一陣涼風吹來,閔疏不禁縮了縮脖子, 覺得鼻子有些癢:“ 阿嚏!”

閔疏打了個噴嚏,緊接著又打了一個。

魏長川似是忽然回過了神,轉過頭,握住了閔疏的手臂,開始帶著他往遠離海岸的方向走:“先回去。”

閔疏跟著他轉過身,有些驚慌地扭頭往海岸上看:“哥……但是,不用再等等嗎?“

魏長川回答:“不用。”

接著似乎是怕閔疏擔心,解釋道:“他們會再聯系我的。”

“這樣啊。” 聞言,閔疏放下了心:“那就好。”

接著,他垂下目光,看到了兩人交握的手。魏長川的手剛才放在他的手臂上,隔著衣服沒有感覺到,現在兩人牽著手,閔疏一下子就感覺到了魏長川手上仿若冰凍般的溫度。

現在海水的溫度接近零度,剛才全澆在了魏長川身上,會這麽冷也不意外。閔疏下意識地道:“哥,你的手好冷啊。”

聞言,魏長川的腳步一頓,接著幾乎是立即放開了他的手。

閔疏一楞,頓了幾秒,才收回了手。

隨著這個動作,他們之間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了起來。

閔疏將手收回了口袋裏,縮了縮脖子,將外套裹緊了些。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冰原上,四周非常安靜,天空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極地小島上沒有光汙染,在無雲的夜晚,天空上一彎明月顯得格外大而明亮,皎潔的月光像探照燈一樣照亮了雪原,將兩人在礁石中穿梭的影子不斷拉長。

閔疏跟在魏長川身後,低著頭將下巴縮進毛茸茸的領子裏,隨著剛才突發意外帶來的無措漸漸淡去,想到了剛才的那個擁抱,後知後覺地紅了紅臉,接著又覺得有點尷尬。

他沒想到魏長川居然會在離開前說出那種話……好像也有點舍不得他似得。

閔疏不知道魏長川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暧昧是否是分離之中情緒波動下的錯覺。

他不敢深想,擡眼看了看魏長川的背影——男人步伐堅定,全身被海水淋濕沒有減慢他的速度,走在前面為閔疏擋去大半冷風。

閔疏覺得自己心跳有點快,卻也不敢說話,兩個人就這麽沈默地往回走,阿拉斯加犬奇克很乖巧地等在礁石海灘外,看到兩個主人走出來,很熱情地迎了上來,圍著閔疏蹦蹦跳跳。

“奇克!” 閔疏笑起來,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頭:“乖狗狗,乖狗狗。”

有了奇克的陪伴,氣氛總算是沒那麽尷尬了。大狗也不知道兩個主人大老遠地跑來海邊是來幹什麽的,只是圍著兩人轉了幾圈,朝渾身濕透的魏長川哼哼了兩聲,被摸了摸頭後很忠誠地領著兩個主人朝中餐館的方向走去。

沒過多久,兩人就回到了小鎮。

在推開餐廳的一瞬間,暖氣撲面而來,瞬間融化了雪原夜晚的冷意。閔疏深吸了口氣,感覺屋內溫暖的氣息滲入了毛孔,享受地呼出了一口氣。

因為太舒服了,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魏長川:“還是家裏好,真暖和。”

魏長川站在屋內,手上拿著剛脫下的披風,上面毛茸茸的表面已經被海水打濕,黏成了一縷一縷的形狀,已經結成了冰霜。

他看了眼閔疏,沒有說話,只是簡短地點了點頭:“我去洗個澡。”

聞言,閔疏楞了楞:“啊?嗯——”

看著魏長川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閔疏有些怔楞,接著忽然意識到他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得有點不對?

魏長川本來是打算離開的,但是出了意外,會不會耽誤事?冰川裏的病毒樣本還在這兒,得想辦法送到基地去給科學家研究才行。

如果潛艇一直修不好的話,魏長川就得一直滯留在這兒了,那樣本怎麽辦?閔疏越想越覺得不妙,擡頭向浴室的方向,心想這個時候魏長川應該比他更心急。

閔疏心思細,想著就有點坐立不安,這時,浴室裏發出嘩啦啦的水聲。魏長川在洗澡,他也不能沖進去直接問,幸而過了沒多久,魏長川就從浴室裏出來了。

男人換下了被海水澆得濕透的制服,只穿著白色的背心,低著頭走了出來,氤氳的水汽環繞在裸露的皮膚上。

閔疏看著他擡起手臂,用毛巾擦拭散亂的黑發的樣子,一時忘記了自己想說什麽。

就在這時,魏長川看見了他,偏過頭,伸手摸了摸閔疏身上的衣服:“衣服有被海水打濕嗎?”

在零下幾十度的室外溫度下,被冰冷的海水打濕的話會有失溫的危險,所以他格外小心,閔疏應該是沒有沾到海水才對。

閔疏確實沒有被海水沾到,實際上,他的衣服全是幹燥的。在開著暖氣的房間裏站了這麽久閔疏都忘記了脫衣服,現在裏面已經出了汗,貼身的衣物緊緊地黏在皮膚上。

閔疏滿頭大汗,臉有點紅,呼吸亂了一瞬,下意識地避開了魏長川的目光:“沒有……我、我也去洗個澡。”

閔疏幾乎是慌不擇路地從魏長川身側擠了過去,躲進浴室裏’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

閔疏在浴室裏待了好一會兒,將汗水連帶著那點兒心猿意馬都洗掉了之後才出來。魏長川已經不在浴室裏了,閔疏找了一圈,最後在放著電視的客廳裏找到了魏長川。

他穿著那件白色的背心,如往常一般斜倚在窗邊,膚色略深的手臂環在胸前,正低著頭拿著發信器不知在幹什麽。

閔疏看見他按下上面的按鈕,發信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仿佛在盡力尋找信號,電流聲持續一段時間,接著突然斷片一般安靜下來。

如此頻繁往覆,屋子裏都是嘈雜的電流聲。

魏長川似乎不太滿意,一直蹙著眉,神情有點嚴肅。

閔疏沒敢打擾他,又不太想走,就站在門口躊躇著,然而還沒等他下定決心,魏長川就率先發現了他。

“怎麽站在哪兒?” 魏長川看見他,眉心微微一松,放下手臂示意他過去。

閔疏這才走過去,看著男人手中飽經折磨,時不時’滋’一聲的發信器,道:“哥,是發信器壞了嗎?”

魏長川說:“不是。” 他似乎是放棄了,終於不再折磨發信器,將那個小盒子放進口袋裏:“只是找不到信號。”

閔疏’哦’了一聲,有些猶豫的看了魏長川一眼,見他好像心情也不算很壞,便決定問出口:“哥,是不是耽誤你的事了?要是潛艇壞了,來不了了怎麽辦?”

魏長川似是聽出了他語氣裏的擔憂,垂頭看了他一眼:“沒事,基地會想辦法的。”

閔疏憂心忡忡:“潛艇都壞了,能有什麽辦法?”

魏長川垂眸看著他蹙著眉尖的模樣,唇邊極快地閃過一絲笑意,接著道:

“別擔心。” 他擡手,安撫般地按住青年瘦削的肩膀:“船不止一艘,也不一定非要坐潛艇。”

聞言,閔疏才松了口氣。恍然想起也是,人家基地說不定有什麽戰鬥機或者專用的飛機,輪不到他來操心:

“那就好。” 閔疏道。

魏長川看著他,發現閔疏是真心在為病毒樣本不能及時抵達基地而擔憂。

他總是時不時地在青年身上看到一點與末世格格不入的溫和。經歷過瘟疫爆發伊始,一切社會秩序與道德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打破重組的混亂,魏長川看過太多為了求生不擇一切手段的人。同樣的處境,如果換成一個稍有精明的人,或許就會有歪心思,比如試圖掌握冰川病毒樣本,想方設法從基地方換取許多利益。

然而閔疏似乎從未這麽想,從頭至尾,青年都沒有試圖用收留的恩情要挾他的意思,似乎只是將他當成了一個普通的客人。唯一一次用救命之恩要挾,也是溫溫柔柔的,一開始還說酥肉是臭的,最後還是心軟給他吃了。

魏長川看著他,有點憐惜,又有些擔憂。一面覺得青年這樣可愛,一面又希望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強壯一些,讓人不用看著就覺得擔心。

就在這時,閔疏忽然擡手捂住嘴,彎腰打了個噴嚏。

“ 阿嚏!”

魏長川睫羽微動,皺起眉:“感冒了?”

“沒有——”

閔疏揉了揉鼻子,說著剛擡起頭,就又連打了幾個噴嚏:

“這……” 閔疏好不容易停下,有點尷尬地看向魏長川,果然發現男人的眉頭皺得死緊:“可、可能是海風吹久了。”

魏長川看著他,手從青年的肩頭滑下,抓住了他的手臂:“去床上。”

閔疏於是就這麽被他拉到了臥室,塞進了被窩裏。柔軟厚實的棉被覆上來,身體漸漸升溫。閔疏覺得自己好了一點,吸了吸有些發癢的鼻子,擡眼便見魏長川端著杯子從外面走進來。

“這是什麽?” 閔疏坐起來,問道。

魏長川將杯子遞給他,伸手拿過一張毯子,蓋在閔疏肩上:“感冒沖劑。”

“哦。” 閔疏接過沖劑喝起來,他身體不好,感冒藥是家中常備,沖劑的味道不算難喝,閔疏很快就喝完了,將杯子遞還魏長川。

魏長川去將杯子洗了,又接了一杯溫水,回來便見閔疏窩在床上,略微蹙著眉,閉著眼似乎快睡著了。

閔疏今天去港口來回消耗了大量體力,吃了感冒藥後立即覺得困意上湧,聽到魏長川的腳步聲時,他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

“哥……” 閔疏陷在溫暖的棉被裏,撐著最後一絲清醒道:“我有點困,先睡一會兒,等會兒吃晚飯的時候哥記得叫我……昨天打的魚,可以拿來紅燒……“

他嘟囔著,意識逐漸渙散,只聽到耳邊的腳步聲越離越近。接著,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頭頂:

“睡吧。”

隨著男人低沈的聲音,閔疏的意識墮入黑暗之中。

·

閔疏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

一開始他躺在被窩裏,覺得溫暖又舒適,但很快周遭的溫度逐漸攀升,變得格外灼熱。閔疏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好像出了很多汗,想醒卻又醒不過來。過了一會兒又忽然變得很冷,手腳好像被埋進了雪地裏,冷得他不住地發抖。

雖然睡是睡著了,閔疏卻覺得自己一直在不停地做夢,夢境卻全是毫無邏輯而細碎激烈的,讓他不禁在夢中消耗了許多精力,皺著眉幾乎是掙紮般地陷在床榻裏。

不知過了多久,閔疏終於從紛雜的夢境中醒來。

他睜開眼,屋裏已經滿是黑暗。

閔疏楞了一瞬,第一個想法是魏長川為什麽沒有叫醒他,好像錯過了晚飯的時間。

但接踵而至的就是身體上的不適。四肢酸痛,頭腦昏漲,鼻腔和喉嚨都很幹燥,呼出來的氣息也是滾燙的。

他好像生病了,閔疏模糊地想道。果然是在海邊站了太久,被風吹的,也不知道魏長川怎麽樣了……他試圖發出聲音,卻因為喉嚨幹澀怎麽都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只手伸過來,撫住了他的臉:“醒了?”

閔疏擡起發燙的眼皮,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魏長川:“哥……”

發出的聲音很嘶啞,連閔疏自己都嚇了一跳。

“別說話。” 那只手從他臉上移開,支撐著閔疏的背將他扶了起來。接著,一個玻璃杯湊到了他嘴邊:“喝點水,把藥吃了。”

閔疏坐起來,昏昏沈沈地被餵了幾個藥片,然而等他試圖吞下的時候,喉嚨像刀割一樣痛。

“唔。”

閔疏難受地仰起頭,含著藥片咳嗽了兩聲,淚水泌出眼角。

“難受嗎?” 魏長川撫住他的後腦:“哪裏不舒服?”

閔疏睜開眼,透過朦朧的水汽看向魏長川,只能隱約看見男人緊蹙的眉心。他艱難地吞咽了下,卻沒能將藥片咽下去:“喉……喉嚨痛……”

魏長川聽了,直接將手指伸進他嘴裏,壓著他的舌根將沒咽下去的藥片取了出來:“先一片一片吃。“

閔疏迷迷糊糊地張開嘴,無法思考,下意識地遵從指令,就著水將一片藥片吞了下去。

幾片藥吃了十幾分鐘才吃完,一杯水也差不多喝完了。

閔疏滿眼糊著淚水,睫毛被黏成一簇一簇,閉著眼倒回了床上,還不忘記問:

“哥……吃飯了嗎?現在幾點了……”

“現在就別想那些了。” 魏長川低沈的聲音傳來,手掌捂住他的眼睛,擦去了上面的淚:“睡吧。“

閔疏呼吸灼熱,迷糊著應了兩聲,就又睡著了。

或者比起睡著,更像是暈過去了。閔疏完全墮入了黑暗之中,被病痛折磨著,還是睡得不太安穩,在夢中也微微皺著眉。

在黑暗中,魏長川坐在床邊,看著側躺在床上的青年。

閔疏睡下去沒多久就開始發熱,應該是在海邊著涼了。現在他躺在床上,呼吸聲略微粗重,像是鼻腔被堵住,吸氣有些費勁的樣子。

月光照在他臉上,閔疏很白,眼睛閉著,淺而薄的眼皮上泛著粉紅,有些腫了起來,連淺淺的內雙都看不見了。

魏長川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用手背試了試溫度,還是很燙。對於閔疏這種免疫和呼吸系統都很脆弱的人來說,就算只是小感冒,熱度如果不盡快降下來很容易就會演變為肺部感染。

這時,閔疏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動作,輕輕動了動,嘴裏嘟囔道:“……冷。”

聞言,魏長川頓了頓,接著站起身,將衣服脫了,掀起被子躺進了被子裏,伸手將閔疏攬進了懷裏。

青年很單薄,隨手一攬就能緊緊貼在他胸前,魏長川抱著他,手掌貼在青年起伏的胸膛上,感受著裏頭不算強健的心跳。過了一會兒向下,摸到了青年的腰側,肋骨隔著薄薄的皮肉貼在他掌心。

魏長川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情。他將動作放得輕到不能再輕,連環抱青年為他取暖都不敢太用力,睜著眼註意著他的聲息,一整晚都沒有合眼。

·

之後,閔疏在發燒時斷斷續續地醒來了很多次,每次魏長川都在他身旁,餵水和藥給他吃。

閔疏一開始還惦記著魏長川沒吃飯,後來卻連時間都不知道了,陷在床榻間昏昏沈沈地睡著。幸而似乎是藥物起了作用,到了第三天,閔疏身上的溫度褪了下去,變成了低燒。

魏長川遞來水。閔疏接過來喝了一口,嘗到一點甜味,微微睜大了眼睛:

“甜甜的。” 他回過頭,擡頭朝魏長川道:“放了糖嗎?”

魏長川道:“放了蜂蜜。”

閔疏’哦’了一聲,覺得有點開心,就再喝了一口。但嗓子還是很痛,所以他沒喝完就把水放下了。

魏長川單手揣在褲兜裏,垂著眼問道:“現在有胃口吃東西嗎?”

“啊?” 閔疏聽了,有點驚訝地擡起頭。魏長川低頭看著他,做詢問狀。算起來閔疏其實已經兩天沒吃過像樣的食物,但是他其實並不餓,但閔疏還是說:“嗯,有點餓了。”

聞言,魏長川點了點頭,轉身去廚房了。回來的時候,手上端了一碗粥。

閔疏瞪著那碗白粥,看著魏長川在床邊坐下來,張大了嘴:

“這……這是哥做的?”魏長川正用勺子攪著白粥,聞言擡起頭:“怎麽?”

閔疏眨了眨眼睛:“不……就、就是有點驚訝。”

因為魏長川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飯的人。不過真想起來,魏長川也很會做家務,之前什麽洗衣服洗完殺豬之類的事情都做得很好。

閔疏懷著感激的心情將那碗白粥吃了,粥的味道很幹凈,就是純凈水和米慢慢熬煮出來的白粥。因為喉嚨還很痛,閔疏吃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將粥咽下去。

魏長川在一旁看著,道:“吃不下了不用勉強。”

閔疏皺著眉咽下一口粥,擡頭看向魏長川:“不是,是喉嚨太痛了。”

其實他也沒什麽胃口,但他舍不得不吃完。

用時半個小時,閔疏將一碗白粥吃完了,魏長川去把碗洗了。

閔疏側躺在靠窗內側的位置,望著窗外深藍色的天空,到現在已經睡了一天一夜,所以沒什麽睡意。他有點睡不著,於是轉過身,向坐在床邊的魏長川搭話:

“哥,你吃飯了嗎?”

魏長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拿了本書:“吃過了。”

“吃的什麽?”閔疏好奇道。

魏長川翻書的動作一頓,回過頭:“你覺得我不會做飯?

閔疏本來想點頭,想到那碗白粥,又頓住了:“哥會嗎?那哥做了什麽吃?”

魏長川看了看他,收回目光,道:“方便面。”

閔疏微微睜大了眼睛:“那算什麽做飯——” 接著,他頓了頓,意識到魏長川或許是跟他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

他睜大了眼睛看魏長川,果然從男人臉上看出了一點笑意。閔疏眨了眨眼,也跟著微笑起來,朝床邊湊了湊:

“謝謝哥這麽照顧我。” 他裹在被子裏,擡頭有些討好地向男人道:“等我好了給哥做大餐吃。”

魏長川垂下頭,見青年柔軟的黑發散亂在額前,眼睛還有點紅,細細彎彎的像月牙。

他放開書,握住了青年垂在床邊的手:“你先好起來再說吧。”

閔疏的手指細長,手背上透著青色的血管,皮膚微涼,血液循環不太好。魏長川握住,便沒放開,灼熱的掌心輕輕摩擦在五根手指上。

閔疏由著他握了一會兒,沒說話,心裏要說沒有一點感動是不可能的。

從小到大,還沒有人這麽無微不至地照顧過他。

人們常說小孩在嬰幼兒時期是沒有記憶的,閔疏卻很清楚地記得在他剛滿兩歲的那個冬天,他病得很嚴重,躺在病床上發著高燒,偶然清醒時聽見幾個大人站在門口,討論著如果他熬不過要將他埋在哪裏。附近的公墓沒有空位,私人墓地價格昂貴,有人提議就將他埋在孤兒院後面的孤山上。

閔疏永遠無法忘記當時感受到的無助和驚駭,他熬過了那場病,之後很久都不敢靠近孤兒院背後那座山。

以至於青少年時期,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快快長大,組建自己的家庭,要是死也要在一眾愛人親屬的環繞下死去。別人都是想的早日買車買房,他最想擁有的卻是有一塊屬於他的、寫著自己名字的墓地。

後來再長大了些,思想逐漸成熟,閔疏也就漸漸釋然了。死後之事都是虛妄,將眼前的日子過好才是最重要的。再說了,他是個同性戀,還拖著這麽一副爛身體,談戀愛都夠嗆,還是別給人家添麻煩了。

可現在他躺在松軟溫暖的被窩裏,剛喝了人家熬的粥,五只被攥在手心,想起這些,不禁有些心緒浮動。

閔疏靜靜躺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擡起頭,看向側著臉看書的魏長川:“哥,你談過戀愛嗎?”

閔疏的聲音很小,漂浮在空中。

魏長川頓了頓,移過眼,目光落在他臉上:“問這個幹什麽?”

閔疏有些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就是好奇。” 他道:“哥不想說也沒關系。”

魏長川定定看著他,眉宇間的神情微微變了,然而還沒等閔疏窺見其中的情緒,他便轉過了頭:“我不能。”

閔疏一楞,沒聽懂:“什麽?”

魏長川道:“基地規定,免疫者與普通人不能產生情感關系。”

他語氣平靜,閔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花了兩秒理解他話裏的意思:“什麽……為什麽不能?”

魏長川偏過臉,眸色有些發沈,語氣比上一次略重:“這是規定。”

閔疏被那生硬的四個字打擊到,心立即涼了半截。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規定,是因為免疫者要到處出任務,害怕感染?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又或許根本沒有這條規定,魏長川這樣說,是為了打消他的想法。

閔疏心口發涼,不禁微微瑟縮了一些,手指蜷了蜷。

感受到他的動作,魏長川的手先是反射性地一緊,接著看了他一眼,又放開了。

閔疏慢吞吞地將手縮回被子裏,翻了身,背對著男人。

魏長川坐在床邊,沒有說話。

閔疏躺了一會兒,又慢慢動了動,緩緩地朝墻邊縮。

他的動作很細微,奈何屋子裏太安靜了,被窩裏的窸窣聲仿佛被無限放大。從背後看,他裹著被子像個蠶蛹,緩慢地蠕動。

下一瞬,床榻陷下些許,閔疏忽然被一雙手背攬住,後背貼上一個灼熱的溫度。

是魏長川,他放下書上了床,將他連人帶被子抱在懷裏。閔疏從耳邊聽到男人的吐息,登時屏住呼吸,身體有點僵硬:

“哥——” 你幹什麽?

他的詢問還未說出口,便被魏長川打斷:

“我有點累。” 男人略微沙啞的聲音傳來:“陪我睡一會兒。”

閔疏微楞,想到魏長川這兩天的照顧,閉上嘴,將話咽了回去。

魏長川側躺在他身後,手臂環過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將他樓地更緊了些,下巴抵在閔疏頭頂,略沈地呼出一口氣。

“我沒談過。” 他忽然道。

閔疏措手不及,略怔了怔。魏長川只說了這一句,閔疏聽了,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基地規定免疫者不能和普通人談戀愛,那他們兩個是絕無可能的了,還說這些幹什麽?

他想著,並沒有回答魏長川。魏長川也未接著往下說,不一會兒呼吸變得悠長,似乎是睡著了。閔疏在黑暗裏躺了一會兒,也跟著睡著了。

·

閔疏的病拖拖拉拉了一個星期,終於滿血覆活,回到了廚房重操舊業。

大病初愈,閔疏做了些簡單又管飽的吃食。他下了兩大碗寬面條,用熱油潑在辣椒粉上面,激出新鮮的辣味,再加入白芝麻、蒜末、醬油,和一點點白糖,做成醬汁。熱騰騰地往面條上一澆,就制成了一碗美味的油潑面。

為了保證營養和蔬菜攝入,閔疏還用剩下的冷凍胡蘿蔔和菠菜加上雞蛋,做成了厚實的煎蛋卷。昨天魏長川打上來的魚還很新鮮,肉質緊實而肥美,隨便拿油煎一煎,加點粗鹽粒就很好吃。

閔疏做飯的時候很投入,就算不是為了客人做、只是自家吃也力求做得精致。他用小鏟子一點點整理煎蛋卷的形狀,確保每一層蛋皮都緊實地壓在下一層上面,將蛋卷整理成了方正的樣子。

飯做好,魏長川已經等在門口,從他手中接過碗盤端了出去。

兩人好久沒有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魏長川自碗裏夾出一大筷子掛著紅油的面條,低頭吃了一口,眉眼肉眼可見地舒展開來。

閔疏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吃面,心裏竟然湧出一股微微帶著憐愛的滿足感,不知道這一周魏長川吃了多少泡面。他剛剛在後廚看了看,之前開的那五包裝已經空了,魏長川食量大,估計吃得還不止那麽點兒,肯定也吃膩了。

吃晚飯,魏長川照例去洗碗,閔疏坐在餐廳裏,看向窗外。

在他生病的一周裏,島上下起了大雪,這次不是風暴,只是窸窣的鵝毛大雪靜靜地往下落,雖然沒有風暴可怕,但威力不容小覷。短短一周時停時下的大雪,積雪已經很深,走出去估計能夠沒到膝蓋以上。

魏長川洗完碗,一出來就見閔疏坐在床邊,微微擰著眉。

“怎麽了?” 他走上前問。

閔疏回過頭,看了看他,又看向窗外:“雪這麽大,我擔心鎮上的房子會塌掉。”

鎮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別的房屋沒人打理,屋檐上的雪積得太多,就會把房子壓垮。這附近的村子上的房屋就是這樣一個個垮塌的。閔疏很擔心,他不想讓鎮上的房屋倒塌,內心深處,他依舊期盼著那些南下的鎮民有一天會回來,到時候不能讓他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得去清理屋檐上的雪。” 閔疏說。

魏長川一只手揣在褲兜裏,低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很快道:“不行。”

“你呆在家裏。” 他說:“我去。”

閔疏一噎,微微睜大眼:“我的病已經好了。”

魏長川垂眼看向他。閔疏病了一周,消瘦了不少,原本有點肉的臉頰小了一圈,顯得下頜更尖,脖子細細地支著,清秀的側影倒映在窗戶上,

魏長川的眉心出現一抹淺痕,重覆道:“不行。”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接著便看見閔疏也皺起了那兩條淺淡的細眉,似乎有點不高興了,嘟囔道:

“我躺了這麽久,也想出去放放風。”

青年擡起細長的丹鳳眼,看了看他,又斂下去:“再說了,哥沒來之前,我都是自己去的。”

魏長川聽了,驟然沈默下來。似是這才想到在他到來之前,面前這個看似脆弱的青年獨自生活在小島上,腦中驟然產生許多疑問,青年那時候有沒有生過病,是怎麽熬過來的,冬天除雪又怎麽辦。然而他作為一個先前差點離開,今後也註定不會長留在島上的人,似乎根本沒有資格過問。

魏長川沈默良久,最終默認了讓閔疏跟著一起去。

幸而外頭的雪正好停了,雪停的無風時候相對而言不太冷,閔疏將自己裹成一個球,隨魏長川走在雪地裏。

松軟厚實的雪地消解了一切雜音,四周萬籟俱寂,閔疏和魏長川來到一座通體漆成藍色的小屋前。

屋子斜斜的尖頂屋檐上落滿了積雪,閔疏擡頭看了看,忽然想起兩人出門的時候忘記拿上工具:“糟糕,忘拿雪鏟了。”

魏長川站在院子外,往房檐上看了一眼:“不用。”

閔疏轉頭看向他:“怎麽會不用——”

接著,他便見魏長川低頭撥開積雪,隨手撿起一個略大的石頭,直起身,瞄準了屋檐上的某個角度,石頭以閔疏看不清的速度被擲出,

“啪。”

一聲輕響,積雪從接近房檐的地方斷裂開,接著轟然滑下。

一層接著一層地掉落,一個眨眼的功夫,房檐幹幹凈凈。

閔疏被擋在魏長川身後,睜大了眼睛看著數層積雪落在地上激起一層雪霧,過了兩秒,才回過頭看向魏長川,道:

“哥,你也太牛了吧。”

魏長川側臉俊美,神情淡然,回頭攬住他:“走吧,去下一家。”

閔疏被他拉著往下一座房子走,眼眸亮晶晶的,嘴裏不住地嘟囔:“哥,你這一招叫什麽?簡直就像拍電影一樣!”

魏長川沒回答他,到了下一座房子前,故技重施,不到一分鐘解決問題。閔疏深感帶魏長川比帶雪鏟有用,之前他一戶戶走要好幾天才弄得完,魏長川不到半小時就走完了整條街。

任務完成,兩人往回走,正好不多不少是個舒適的散步時長。

最後一戶在小山坡的高處,從這裏往中餐廳走是下坡路,正好能看見深藍色的天幕之下,遼闊的雪原一直延伸至海邊,海面與天幕融為一體,成為一片略泛波瀾的深色。

閔疏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發現此時是正午十二點。

他擡起頭,嘆道:“極夜來了。”

太陽不再升起,無邊的黑夜籠罩小島,帶來無邊的寒冷與顧忌。直到漫長的冬日過去,次年春天,陽光才會再次於天際浮現。

兩人站在山坡上,安靜了一會兒。幾分鐘後,魏長川轉過頭,拉起他的手:“走吧。”

閔疏點了點頭,準備開始往山下走。

下坡路比上坡路容易,閔疏被牽著,跟在魏長川身後,竟恍然間生出一股安寧的錯覺。末世似乎忽然離他們很遠,在混亂的世界中,極地小島的夜晚亙古不變,而至少這個極夜,魏長川會在他身邊。

然而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魏長川忽然停下了腳步,擡頭看向天空。

閔疏也跟著停下:“哥,怎麽了?”

魏長川沒有說話,只是忽然松開了他的手,伸向制服內。

就在這分秒之間,閔疏忽然聽到一個難以形容的聲音自天際傳來。

有些像是一股巨風忽然吹開了雲層,又像是機翼劃過夜空。聲響從天際傳來,閔疏擡起頭,瞇起眼睛,竟隱約從天空中看到了一個逐漸逼近的黑影。

那黑影越來越大,閔疏漸漸睜大了眼睛,率先出現在雲層微光之下的,是一雙鳥類的羽翼。

下一瞬,站在他面前的魏長川猛地拿出了什麽,舉向天空:

“砰!”“砰!”“砰!”

三聲槍響,天空中的黑影肉眼可見地閃爍了幾下,偏離了原本的方向,朝他們的東南方下落。

閔疏站在魏長川身後,看到距離他們幾百米處,一扇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扇動,所帶起的氣流直接將地面數尺深的積雪全部吹散開來,清理出了一個半徑五米的圓圈。

閔疏還沒來的看清那翅膀中間的是什麽東西,氣急敗壞的男聲便穿過冰冷的空氣殺道:

“士兵!你他媽是要殺了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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