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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愛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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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愛很脆弱

衣櫃裏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卡洛斯披著衣服,有些苦惱地蹲在衣櫃前。因為使用夜視,他的眼睛又一次變成了暗紅色,透過衣櫃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團藍色的光。

她現在變得很藍,現在除了胸腔和頭部是橙紅色,她身體的其它部位幾乎都變成了一種刺眼的天藍色。

她的溫度很低,也很傷心。

理智上他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麽,畢竟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她不能因為被自己拒絕一次就輕易崩潰成這樣。

從小生存的環境告訴他,如果想得到什麽東西,就應該拼命去爭取。比如他常用的那把匕首,就是一次家族任務的獎勵。它由地下深處開采出的藍熒鐵礦打造,鋒利、美麗、劇毒無比,他一看到就立刻移不開眼睛,現在也成了他最稱手的武器。

雖然在那次任務中他身受重傷,右腿劇痛甚至無法行動,只好把自己藏在一堆屍體裏。他記得當時的天氣還特別糟糕,接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雨,遍地都是汙水,傷口不出意外的感染了。

家族裏的治療師用小刀刮去了腐爛化膿的部分,然後毫不客氣地淋上了酒精,接著撒上藥粉包紮。

他像個木乃伊一樣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中間還要喝一種散發著惡心臭味的爛糊藥劑。那東西不僅毫無效果,而且每次喝完都想吐,是他一百二十四年以來喝過的——最難喝的東西。

當然,最近它讓位了,目前屈居第二。

他想起之前那支讓他昏迷的暗元素藥劑,又想起這兩天艾斯特給他熬制的各種魔藥,這些都因為——她認為他們是朋友,所以才這樣的嗎?

當她的朋友未免也太好命了。

盡管所有理性都能表明,“做她的朋友”是一件只賺不虧的買賣,可他下意識的第一反應卻是抗拒、不承認。

情感上他能察覺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麽,因為有一種難言的愧疚像棵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緩慢收緊的尖刺和毒液,都在督促他快點去做些什麽來彌補。

他想變成一只蜘蛛,從木門的縫隙裏爬進去,但考慮到這也許會讓她覺得害怕,又只好打消想法。

過了半天,卡洛斯終於整理好自己的思緒。

“艾斯特,”他隔著櫃門,輕輕喊她的名字,聽到裏面的抽泣聲停頓了一下。他接著說:“你不能這樣,這對我而言並不公平。”

櫃子裏的抽泣聲停止了。

“你不能因為我拒絕你……私自往我身上放一些東西,就這麽傷心。”

“那現在我要說‘對不起’嗎?”衣櫃裏傳來一個哽咽的聲音。

“不用,這句話該留給我。”卡洛斯繼續說道,“感情……是很沈重的東西,你不能未經我的允許,就假設我能承受這些。”

在地下世界,激發他們種族生命行動的——是恨、欲望、野心……而她想給予他的,是與這完全相反的東西,這讓他感到陌生惶恐,還有一絲見不得光的嫉妒。

愛是珍貴的、稀少的、脆弱的、容易被打碎的……他並不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能力……保護這些。

此刻,卡洛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膽小鬼,是個幼稚卑劣的家夥。就像別人想送他一顆璀璨剔透的琉璃寶石,他害怕未來會有人把它奪走、破壞,也害怕自己沒有保護這種脆弱寶物的能力,於是在內心流露出渴望之前,就先下意識地拒絕了。

他是陰暗的地下種族,想為做錯的事情表達歉意,聽起來也像是在指責受害者的過失。

但好在艾斯特是個很單純,又很勇敢的家夥,她用柔軟真心去感受,聽出了他話語背後暗藏的脆弱。

“對不起,我感到抱歉。”她隔著櫃門,向那份脆弱道歉。

“不用道歉。”卡洛斯輕松了點,問道:”做朋友的事,你反悔了嗎?”

“剛才有……現在沒有。”艾斯特的聲音有一點點不情願,問道:“你現在改變主意了嗎?”她想要一個肯定的答案。

“嗯,雖然不知道你對朋友的定義,但聽起來似乎有很多好處。”

卡洛斯想,自己沒理由拒絕這樣的事情。

他在說什麽好處不好處的……

“朋友才不是這樣的。”艾斯特在櫃子裏反駁。

“嗯,但我想互相幫助一定包含在內,對吧?”

“是這樣沒錯。”她很不情願地嘀咕。

“那麽,艾斯特,我的背很痛,能麻煩你現在出來幫我塗藥嗎?”

艾斯特:……,他怎麽這樣。

“你還沒道歉,”頭發亂糟糟,臉上帶著淚痕的金發精靈推開衣櫃門,用那雙水意彌漫的碧綠眼睛望著他。

她很固執地站在那裏,就是不肯出來。

“對不起,我錯了。”卡洛斯從善如流。

這兩句話沒他想象中那麽難說出口。可能是因為之前已經說了更難為情的話,所以再多說兩句哄她也沒什麽。

嗯,他是這麽認為的。

“好吧,我決定原諒你了。”艾斯特從衣櫃裏爬出來,走到他面前,朝他張開手臂。卡洛斯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

他真是太笨了。於是艾斯特只好更加主動一點,湊上前輕輕抱住了他,說道:“現在我們是朋友了。”

她還記得他剛剛說自己背痛,所以只是虛攏著,手掌並沒有接觸到他的後背。可忽然後頸和背上傳來一股力道,把她的臉按在他的胸膛上。

卡洛斯試探著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說道:“那麽,我感激你的寬容?”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艾斯特把臉埋在他懷裏,無意識地蹭了蹭。

在朋友和父母都相繼去世後,她很久沒有收到過擁抱。

所以艾斯特貪戀地在他懷裏待了很久,久到卡洛斯猶豫要不要提醒她,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準備計時收費了。

不過,好在他開口之前,她總算主動退了出來。

“好了,讓我看看你背上怎麽了。”艾斯特仰頭看著他,之前她註意到他的外傷,因為衣服也劃破了,傷口很明顯。

他之前從沒提過背上還有傷口。

卡洛斯順從地坐在床上,脫掉衣服,不出意外聽到了她的驚呼。

他後背上有一大片魔法燒灼印跡。創面已經鮮紅潰爛,上面混雜著斑駁焦黑的皮膚組織,被水浸泡過的表皮變得發白腫大,濕噠噠地緊貼在創面上。

這樣下去一定會感染。

“你之前為什麽不說。”她試圖用嚴肅兇狠來掩蓋尾音帶著的哭腔。

“因為之前沒感覺。”他選擇實話實說。

卡洛斯通常對自己身體並不上心。如果痛了那就去治療,如果不痛那就代表沒問題。

仿佛這也是件武器,可以一直用到不能用為止。

不,武器偶爾需要保養,身體可不需要。

所以,他到現在還有點不在狀態,仿佛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難道很嚴重?”

“就算不嚴重,知道後背有傷口你還去洗澡?”她質問道,伸手按了一下傷口邊緣完好的皮膚,聽到他輕嘶了一聲。

“艾斯特!”他氣惱又無奈地喊她的名字。後背又傳來一片疼痛,他知道她生氣了,因為發現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艾斯特,聽著,我不是故意的。”他緩和了語氣,解釋道:“一開始確實沒什麽感覺,然後我洗澡的時候,它忽然變得有點熱,”他遲疑了一下,補充道:“不過,你知道吧,水很涼。”

所以他就多沖了一會兒,雖然看到地上有一些皮膚碎片,但他也沒在意。直到剛才,他塗完身上的藥膏,才感覺後背有點灼熱,混合著大片鈍痛,像有誰拿一把巨錘掄向他的後背,逼迫他彎下腰來。

“你就是故意的。”艾斯特一拳砸在他還算完好的肩膀上,繃不住眼淚說道。

他就是故意這樣,故意露出傷口,故意說這種容易叫她心軟的話,好讓她忘記他之前說過的話,忘記他之前有多壞,還讓她又掉眼淚。

“你太壞了,你簡直比所有帶刺的毒草加起來還要壞。”她從床上跳下來,撈走那罐黃色的藥膏,不再看他。

“你在說什麽呢,我可是病號。”暗精靈滿臉莫名其妙,不滿地嘟囔著。

不過,他看著遠處那個在藥櫃前忙忙碌碌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揚,勾出一個愉快的笑容。

艾斯特很快制好一種新的藥粉,她往裏面加了十倍的鎮痛劑,保證能讓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後背,真正體會什麽叫無後顧之憂。

她端著托盤來到他面前。

處理這樣的傷口其實並沒有想象中覆雜,只要先清理創面,然後灑上藥粉,再進行包紮就行了。後面只要記得保持傷口清潔,註意每天換藥,不要做劇烈運動,一般都能順利恢覆。

艾斯特拿起一根潔白的絲質發帶,先把他散落在頸邊的銀色發絲束好,放在他胸前。在做這些動作時,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烏黑的皮膚。她能感覺到他的肌肉在緊繃。

卡洛斯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會有一天允許別人把手放在這種地方。如果艾斯特想,她可以輕易地把什麽東西紮進他的頸動脈。

這對他來說很危險,但也很刺激。

“我想洗頭,”他忽視頸邊殘存的溫熱觸感,嫌棄地看著那些沾染過傷口膿液的頭發,想要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艾斯特輕輕拍了下他的腦袋,叫他別再亂動。

她正在用鑷子清理那些黏在創面上的亂七八糟的皮膚碎片。盡管她的動作很輕柔,可每次冰涼的鑷子靠近時,身下的肌肉都會有微不可察的抽動。

她以為是她把他弄疼了,所以每當她清理完一小塊區域,就會迅速給他灑上鎮痛的藥粉。

可卡洛斯知道,那又是本能在作祟。

身體狀況對於暗精靈來說,很大程度上是一種隱私,即使在家族內部也不例外。在地下世界,不管實際情況如何,大家都習慣表露出出健康強壯的一面,受傷病痛對它們這個種族來說是能力下降、拖後腿、可以輕易下手的代名詞。

所以,他從來不會如此近距離、如此長時間地對別人袒露他的傷口,更別提她手裏還有一把隨時能作為武器紮進他心臟的尖銳金屬。

可地上世界不是這樣,至少他所知道的大多數地上種族,對於病弱受傷的個體,都會懷有一種古怪的、被稱作“同情”或者“憐憫”的感情,就連那些本身就很弱小的家夥們也不例外,比如被狼人追得屁滾尿流的話癆諾蘭德,比如艾斯特。

她應該不會這麽做,畢竟她說過他們是朋友。

朋友,他咀嚼著這個古怪陌生的詞匯,艾斯特現在賦予了這個詞一種全新的、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含義,他很喜歡。

他的,朋友。

身體的本能從一開始的警惕,慢慢變成習慣,明白那支細小的鑷子,此時正在清除那些贅餘——那些不再需要的部分,他僵硬的肌肉逐漸變得放松下來,並不想之前那樣敏感緊繃,隨著藥效發揮,後背的傷口不再灼熱疼痛,漸漸地,他幾乎連鑷子落下的冰涼觸感,都感受不到了。

“艾斯特,我的後背完全沒感覺了,這正常嗎?”

她是不是藥效加得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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