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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火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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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火和雨

中午過後,眾人起身,經過一番探查,重新確定了熊的位置,又跟了上去。

在半下午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熊。它在樹林間走來走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他們決定兵分三路,慢慢靠近,把它包圍起來。

聞到了熟悉的味道,熊的情緒逐漸變得激動,它開始發出威脅的咆哮。獵人們紋絲不動。

“放箭!”

瞬時間,箭如雨下。

身體上的疼痛刺激了熊,它猛地朝人群裏沖去。

與此同時,樹林間突然飛出幾只鳥,它們長得像雕,頭上卻多出了一只角,叫聲淒厲,仿佛嬰兒的哭泣。

怪鳥們的出現,讓獵人們猝不及防,它們尖銳的爪子能輕易劃開皮肉,而且還專盯著人的眼球啄。

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被打散,黑熊趁亂逃了出去。

“是蠱雕!它們怕火!”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餘下眾人紛紛找起自己身上的火石或火折子。

打火石碰撞間,火星迸發,蠱雕向後閃躲。

“有用!真的有用!”

地面上一時間火星四濺。

不知從何而來的火星,正巧落到了枯葉上,在這無人註意的角落裏冒起了黑煙。

落在地上的火星越來越多,火苗四處叢生,很快就連成了一片。

見起了山火,眾人連忙四處逃竄,蠱雕跟半空中窮追不舍。

於冬是被嬰兒的啼哭聲吸引過來的。盡管她覺得可能又是那群鳥妖在作怪,但還是忍不住過來查看一番。萬一真的有棄嬰,那她做不到見死不救。

奇怪,剛剛好像是從這個地方傳來的聲音,怎麽一下子就沒有了?

一陣風吹過,她突然聞到了木柴燃燒的味道,混雜著鳥類羽毛燒焦的臭味。一根帶著斑點的羽毛飄落在她面前,她見過這種鳥。

果然被騙了。

她心裏松了一口氣,剛準備回去,就感覺自己似乎被什麽東西註視著,她的脊背瞬間僵硬了。

餘光瞥見一只雙目通紅,背上還插著箭矢的黑熊,正朝她喘著粗氣。

於冬拔腿就跑。

請問火焰和黑熊哪一個更可怕?

如果非要選一個的話,於冬會選擇第一個。

現在情況就是這樣,火舌舔過她的頭發,她聽到了劈裏啪啦的聲音,聞到了熟悉的焦臭味道。

後面那頭黑熊還不算完全喪失理智,它大概是想把她趕進火中,然後自己撤退的。

誰知道一棵突然倒下來的大樹攔住了它的去路。

於冬看著那只全身上下都被火焰包圍的黑熊,四肢掙紮著想爬過正在燃燒的樹幹,中途卻跌落下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周圍很熱,她感覺自己不停地在出汗,汗液排除體外的那一瞬間,又立刻被蒸發幹凈。

上一次是冰,這一次是火,她的死法,還真是多種多樣啊。

只可惜,這一次,比上一次突然,她都沒有時間準備好。

好遺憾啊。

煙熏火燎間,於冬閉上了眼睛,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所有的感官都化作一團,耳朵嗡嗡的,隱約間,她好像聽到了狐貍的叫聲。

她感覺火舌好像在舔她的皮膚了。

“須知前路吾已為汝走過”,腦海中隱約浮現出這句話。

很快,一切都安靜了。

秋日的山火總是格外猖狂,但敵不過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一場雨,澆滅了這場足足燒了三天的大火。

於冬感覺自己在融化,身體一寸寸的分解,變成了碎片。她變成了一片混沌。

雨滴落下來的時候,她變成了水,在大地上肆意流淌,流過腐爛的動物屍體,也流過剛冒出的綠芽。

她隨著水流匯入溪水,一直流動、流動,不知去往何方。

朝霞升起的時候,她變成了一朵雲,在無盡的碧空中漂浮、游蕩。

雲越來越重,越來越重,她感覺自己在慢慢往下墜落、墜落。

雨總歸要落到地上。

豆大的雨滴一顆顆砸向地面,摔成幾瓣,濺出水花。她終於停止下墜,落到了地面上,她痛的悶哼一聲。

一聲嬰兒的啼哭在她耳邊炸開,周圍鬧哄哄的,只聽見來往往地腳步聲,還有女人痛苦的呻吟,有一個年長婦人高興地大喊:“夫人!生了!生了!是個姑娘!”

在第一場春雨落下來的時候,蘭溪城的一座富裕府邸內,一個女嬰出生了。

在大人的眼睛裏,孩子的成長是很快的,它們見風就長,一天一個模樣。對於冬來說,事情卻不是這樣。原本隨著水流、雲彩自由流動的意識,此時被禁錮在了一處,世界也變得模糊朦朧,像被一片濃霧包裹著。

視線上方,熟悉的黑影又靠近了,手中好像在撥弄著什麽,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些什麽。

搖籃外,一個紮著雙環髻的小女孩驚呼出聲,“娘!妹妹抓我的手啦!”

蹲在墻角玩螞蟻的小男孩聞言,扔下樹枝,啪嗒啪嗒地跑過來,好奇地湊近。

面對眼前突然放大的一團黑影,作為一個嬰兒的於冬,張了張嘴,毫不意外地開始放聲大哭。

在庭院裏粉花飄落的春天,於家小少爺於知星因為嚇哭妹妹,被父親罰抄了三頁的大字。

天氣一點一點地熱起來,隨後又慢慢轉涼,盛夏裏不歇的蟬鳴在一場秋雨中消失殆盡。

於冬作為一個嬰兒的五感,也在時光流轉裏一點點變得清晰,世界重新在她眼前打開了大門。

“安安你看,這是花。”姐姐於知微把木制學步車推到庭院裏。

於冬擡頭,看著眼前碩大的金黃色花朵,伸手摸了上去。彎曲的花瓣重重疊疊包在一起,像綢緞一樣,孩童小小的手掌,甚至都蓋不住一朵花。於冬拍了拍花的腦袋,又看向姐姐。

“安安你看,這裏還有粉的,和剛剛的不一樣。”於知微見狀,又把她帶到花叢的另一邊。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於冬已經漸漸熟悉了現在的家人。她的思維常常飄忽不定,有時像一個真正的孩子,有時又像一個成人。

之前記憶與情感分離,像是為了適應這個孩童的身體,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到了腦海中的角落,時不時才吐露一些。

明明記得清清楚楚的事情,可她卻像一個局外人一樣。

於冬用了很長時間,來習慣這具正在成長的身體,來整理自己的感情。

但在外人看來,於家的第三個孩子似乎有些先天的失魂之癥,常常盯著一個地方發呆,不活潑又很少說話,對人也不親近,像是和周圍隔了一層膜。於夫人和於老爺也曾為此憂心,請了不少善治小兒疑難雜癥的方士名醫前來查看,但都沒有查出什麽結果。

“以老朽的本事,實在看不出有何異常。孩童發育各有其不同,令愛身體康健,還請二位緩和心情,不必太過焦慮。”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一邊收拾醫箱,一邊慢吞吞地說道。

好在隨著歲數漸長,她越來越像一個正常的孩子,雖然與同齡兒童相比還是不活潑,但至少還在“正常”的範疇內。

不過,有時候她會懷疑,現在的這一切,是不是她正在做的一場夢?她只是不小心碰到了狐貍的奇怪石頭,等她睡醒,就會發現根本沒有什麽熊、火焰,也沒有什麽蘭溪、於府,她只是趴在山洞的石桌上小睡了一會兒而已。

“安安,別走神了,待會兒輪到我們去磕頭了。”

於知微輕輕推了妹妹一把。安安從小就喜歡發呆,常常一個人坐著一動不動,大概是跟家裏的貓學的。

貓是一只黃貓。因為家裏只養了這一只貓,所以沒有特別起一個名字。貓的性格很懶散,常常趴在陰涼地方休息,知星很喜歡找它玩,但黃貓顯然很不喜歡吵吵鬧鬧、下手沒輕沒重的知星,常常躲在安安的院子裏。

說起來,安安的性格和知星好像完全相反。於知微心想。

今日是主家老夫人的壽辰,因為是整壽,所以辦得格外隆重,他們這些旁支的也都趕來送禮。

現在壽宴還沒開始,小輩們正輪流上前給老夫人磕頭,說些祝福的吉祥話。

敬完這麽一輪,氣氛也逐漸熱鬧起來了。老夫人簡單說了幾句便宣布開宴,一時間筷箸聲、杯盤碰撞聲、交談聲相繼響起,不絕於耳。

席間添酒上菜的侍女與仆役不斷穿梭,來來往往,。於冬夾了幾筷子自己愛吃的菜嘗了,對其它的大人菜提不起興趣。她抓了兩個荷葉餅下桌,拉了拉於夫人的衣角說道:“娘,我吃飽了。”

“嗯,好,玩去吧,不要亂跑。”於夫人忙著應酬,簡單叮囑便放了行。

“阿姐,我走了,”於冬又轉到於知微身後,小聲和她報備。

“你去哪兒呀?我待會兒去找你。”和旁邊小姐妹聊天的於知微聞言,轉過身來,不放心地問道。

“就在之前路過的花園,有魚的那個。”

好像是有這麽個地方,於知微回憶了片刻,開口道:“好,記得不要離水太近,知道嗎?”

“我知道的。”

遠離的喧囂的人群,清幽的庭院顯得更加寂靜。夏日炎炎的正午,池中的錦鯉也不願浮出水面,只有一叢荷葉正隨風搖曳。

於冬對著此情此景發了一會兒呆,接著從袖子裏掏出一本書來。

《九洲游記》是逍遙散人的成名之作,也是如今志怪類書籍中最暢銷的一部書。全書共分為四卷,記錄了逍遙散人作為一名方士游歷半生的所見所聞,其中包括名山大川、民俗風物、精怪見聞、術式偏方等等。

她從書中學到了許多有趣的知識,也讀到了許多陌生奇異的故事,還有許多原來她很熟悉,但卻不知道名字的事物,此時在書中見到,難免產生幾分老友重逢的懷念。

“夏至前後,溪中生萍實,大如鬥,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

原來之前水裏一夜之間冒出來的紅色果子是可以吃的嗎?她還以為是什麽水生妖怪的胚胎,一直都不敢靠近。

萍實的味道很甜嗎?難怪她覺得那幾天附近的蚊蠅都多了不少。指尖劃過“甜如蜜”三個字,於冬繼續往下讀著。

她知道自己遲早要回去烏蓬山的,但肯定不是現在。她現在的身體才八歲,連自保都困難,更別提跨越千裏去北境了。

沒錯,根據她上輩子了解到的風物習俗,以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烏蓬山應該在北境,而蘭溪在越地。

一南一北,相隔千裏,更別提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

都不知道狐貍還在不在了。

不過,妖怪應該能活很久吧。書上說:“蛇五百年成蟒,蟒五百年成蚺,蚺五百年成蛟龍,蛟五百年成螭,螭五百年成虬,虬五百年成應龍。”

黑歧大人原來都活了一千多年了。

不管怎樣,烏蓬山她是一定要回去一趟的,不過現在,還是先看書吧。

能把字認全實在是太好了。於冬在心裏默默感慨,她啃了一口荷葉餅,又翻過一頁。

作為府中的少爺小姐,除了基本的習字,還需要學習許多技能。只可惜她們三個孩子好像都沒有繼承父親擅長琴棋書畫的天賦。姐姐於知微只對算數經商感興趣,一天天往賬房裏跑;哥哥於知星是個坐不住的,天天跟在武教師父舞刀弄棒,把自己摔得鼻青臉腫、灰頭土臉。

在前兩個孩子都明確拒絕父親優雅的閨秀、士人教育後,於老爺只能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安靜乖巧的小女兒身上。

“安安,你聽出來了什麽?”於老爺彈完一曲,心情舒暢地問道。

於冬:……

她沈默了一會兒,對上父親略懷期待的眼睛。

於老爺鼓勵地看著小女兒。

於冬僵硬地提起嘴角,眼神誠摯地看著父親,“好聽,好琴。”

於老爺繼續期待地看著她,試圖希望她多說幾句。

啪!

於冬精準拍死停在自己手背上的一只蚊子,擡頭看著他:“爹,我們回去吧,外面好多蚊子。”

“唉——”於老爺長嘆一口氣。

“你先進屋吧。”

“晚上少看點書,費眼睛。”

“知道啦!”

唉,後繼無人,後繼無人吶。看著小女兒明顯活潑不少的背影,於老爺沮喪地撥弄了幾下琴弦,一振袖子,抱著琴離開了這片傷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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