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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煙火與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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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煙火與春天

這段日子宵禁不嚴,賣珠釵的娘子說城主府夜裏會放煙火,到時候肯定是熱鬧非凡。

於冬走了半天,剛好也累了,聞言便決定先在城裏修整一晚,明日再回烏蓬山。

她這次吸取教訓,沒有在路上餵狐貍,而是打包了一點熟食,帶回客棧吃。

剛進入房間,於冬就立馬關上門,聽著店小二的腳步聲走遠,才放下背筐,把狐貍抱了出來。

狐貍四肢剛落到地上,就開始探索新環境,這裏聞聞,那裏嗅嗅。於冬一邊拆油紙,一邊叮囑它別碰壞了東西,免得退房時要賠錢。

烤雞一打開,香氣就飄了出來,狐貍飛快地蹦了過來,跳上凳子,眼巴巴地看著於冬把雞肉分成兩份。

吃完一餐不知算午飯還是晚飯的烤雞,於冬洗了手,又拿帕子洗了臉,不忘給狐貍也擦擦臉和爪子。擦完最後一只爪子,終於脫身的狐貍迫不及待跳走了。

於冬看著手中帶著灰色爪印的新帕子,決定以後把它就當作狐貍的專屬面巾兼手帕。

這一套下來,於冬有些困了,本來今天也走了一天,又逛了街,還和許多人打了交道,於冬感覺自己已經是筋疲力盡。她打了個哈欠,搖搖晃晃走到床前,脫了外衣,一掀被子就鉆了進去。

總感覺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但腦子懶洋洋的,什麽也想不起來。直到狐貍跳上床,在她身上踩了幾腳。

幸好剛才給它擦了腳。於冬心裏默默慶幸。

狐貍湊上前,棕色豎瞳盯著她,嘴裏非常不滿地咕嚕咕嚕,仿佛準備用咕嚕聲把她砸死。

它還算有分寸,沒有把身體變大,否則到時候整個客棧都能聽到它的咕嚕聲。

於冬打了個哈欠,伸手握著狐貍的尖嘴,掀開被子,把它也拽了進來。

咕嚕聲慢慢消失了,狐貍在被子裏拱來拱去,一骨碌滾進於冬懷裏,把頭鉆出來調整好位置,然後十分乖巧地躺好不動,和剛才齜牙咧嘴的樣子相比,簡直判若兩狐。

於冬摟著熱乎的狐貍,不一會兒,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覺醒來,時間已到了傍晚。

冬季天黑得快,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於冬起身點燈,找出上午新買的一塊布,把狐貍裹得嚴嚴實實的,看上去就像個仍在繈褓中的幼兒。

她帶著狐貍去下樓逛了一圈,發現無人在意,就這樣出了客棧。

夜裏的熱鬧同白天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街道兩側都搭起了彩棚,下面是賣各色物品的小攤,游人如織,花燈如晝。

煙火升空時,於冬正坐在街邊慢吞吞吃著一碗糖水圓子。她之前很少有這種悠閑出門的機會,家裏的事情總是做不完的。

剛出鍋的糖水還冒著熱氣,熱氣升騰中,她隱約想起一樁舊事。

那還是在她很小的時候,當時弟弟於夏都還沒出生,她不想一個人留在家裏,於是哭鬧著非要跟著姐姐和母親去集市。

“快來嘛,小孩子又不占什麽地方。”鄰家大娘看著她們磨蹭,終於忍不住開口勸道。

母親悶聲應了幾句,無非是小孩子不懂事之類的話,將她一把塞到了牛車上。路上的事她已經不記得了,到了集市,母親就把她們扯下來。街邊那攤子上琳瑯滿目的珠釵搖鈴,她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就被急匆匆地拉走了。

她記得一個小姑娘的背影,頭上紮著一條好看的鵝黃色綢帶,她的家人手很巧,綢帶像一只黃色的蝴蝶纏繞在發間,叫她記了很久。自己後來還偷偷摸摸學了很久,但還是沒搞懂那個發式的編法。

母親大約是買了許多東西,具體是什麽她也忘記了,無非是家裏吃的、用的。其餘的一樣也沒買。她和姐姐就這樣兩手空空的來,又兩手空空的回家了。

夜空中的煙火四散開來,狐貍被煙火劈裏啪啦炸開的聲音嚇了一跳,差點沒從於冬懷裏蹦出去,於冬替它捂住耳朵,示意它往遠處的天空看。

煙火一個又一個的升空,五顏六色的煙花在空中競相綻放,街上游人駐足,觀望著這難得景象。

糖水鋪前,於冬定定地看著遠處的天空,五彩的煙火倒映在她的眼底,懷裏的狐貍沈甸甸的。

她又想起,曾經有僧人背著包袱,一連幾天都她們村子裏講經。她那時候還小,也聽不懂經文,連那些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的羅剎鬥惡鬼的圖畫都看不明白。

可是她剛剛在家被母親責罵了一頓,跑出來沒別的地方可去,所以只能待在那裏。

她還記得那個腦袋光光,慈眉善目,穿著深褐色僧衣的老和尚,用一種緩慢的、不疾不徐的、蒼老的聲音講著故事。

他說:所有好與壞,其實都一樣,就像天上的雲隨意變化……人世間的所有煩惱,其實就是浮雲、閃電、露珠和泡沫。

才不是這樣的。年紀很小的於冬在心裏反駁,心想這個和尚肯定一出生就這麽老,從沒當過小孩,也沒有兄弟姐妹。所以他根本不懂,像她這樣有弟弟的小女孩,會有多麽天大的煩惱。

於冬現在想起這樁往事,並不是因為突然參悟了什麽道理。她現在已經明白,老人都是由小孩變來的。她只是在想,那個老和尚肯定沒見細細看過煙花,不然他一定會把煙花,也和閃電、泡沫放在一起。

畢竟,這些都是美麗、絢爛、轉瞬即逝的事物。

她由衷的期望,自己現在這些日子不會和這些事物一樣。

日子並不理會人類的祈願,反而如流水一般走過了。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冬日裏寂靜雪白的烏蓬山也慢慢恢覆了生機和綠意。

“哈嚏!”

“哈嚏!”

於冬揮開空氣中漂浮的絨毛,看著讓自己噴嚏不斷的罪魁禍首,既無奈又想笑:“到底什麽時候能換完啊?”

狐貍原本蓬松柔軟的毛發,到了春天就一截一截脫落,現在身上的毛長一塊短一塊,凹凸不平的毛發亂糟糟的,看上去又狼狽又好笑。

它不好看了。

正處在換毛尷尬期的狐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它神情郁悶地趴在地上,沒過多久就忍不住又伸爪子撓了撓後背。

空氣裏瞬間又飛出了幾團毛絮。

於冬拿起梳子,熟練地抱起半禿不禿的狐貍出了山洞,路上又是一陣毛絮飛揚。

它不好看了。

郁郁寡歡的狐貍本能地逃避,把頭藏在爪子下面,嘴裏發出抽泣般的嗷嗚聲。

“怎麽瘦了這麽多?”於冬托著它尖尖的下巴,看著有些心疼。盡管她知道其中有掉毛和秋膘消耗的原因,但人的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

地上梳下了一大堆絨毛,狐貍閉眼不看,悶頭鉆進她懷裏自閉。樹梢上停著五顏六色的怪鳥,垂涎地盯著地上的那堆柔軟舒適的築巢材料,時刻準備一哄而上,一搶而空,狐貍甚至沒心情擡頭和它們吵架。

“別傷心了,”於冬抱著狐貍,低頭親了親它的腦門,安慰道:“很快就會長好的。”

狐貍擡起頭,剔透的棕色眼睛望著她,亮晶晶的,像融化了的蜜糖,身後毛絨絨的尾巴瘋狂搖動。

於冬到溪水旁洗手,狐貍的山洞位置很好,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溪,之前被冰雪覆蓋遮蔽,春天化凍了才慢慢顯露出來。

早些的時候,天氣剛剛回暖,她夜裏常常能聽到冰面碎裂的哢嚓聲,後來就變成了日夜不斷的叮叮咚咚流水聲。

春日的山林一日比一日熱鬧,萬物從冬日寂靜的沈睡中蘇醒,一切都活過來了。

久居山中,於冬感覺自己的目力、耳力都靈敏了不少,常常能察覺到各式各樣細微的動靜和聲響。

一開始夜裏耳邊嘩啦啦不斷的流水聲總讓她感到不習慣,一連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安穩,只能抱著狐貍毛絨絨的尾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每到這時,狐貍就會懶洋洋地把尾巴從她懷裏抽出來,在空中有規律地左右來回擺動,時不時還湊近輕掃她的臉頰和頸側。

還真是,像哄小孩子一樣。於冬盯著它尾巴尖上的白毛來回晃動,慢慢感覺困意上湧,輕輕打了個哈欠。

狐貍緩緩湊到她眼前,毛茸茸的下巴搭在她鎖骨上,熱乎乎的吐氣爬上她的脖頸,細膩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小的雞皮疙瘩。

於冬半瞇著眼睛,擡手揉了揉它溫熱的腦袋,看著清澈的棕色眼瞳慢慢卷起漩渦,視野漸漸模糊,意識下陷,她陷入沈沈的睡眠。

看著她慢慢睡著了,狐貍收回幻術,靠近舔了舔她的下巴,舔完仍不滿足,張嘴咬了咬她的臉頰,尖銳的犬齒輕輕下壓,它熟練掌握著力道,在她臉上會留下牙印卻不至於破皮。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於冬在狐貍的幻術下安然入眠。直到某日她在溪水倒影中,看到了自己臉上的紅印。

“壞狐貍,”於冬撈起一旁假裝認真盯著草叢的狐貍,“你是不是偷偷咬我了?”她側過臉,給某只壞狐貍展示它的罪狀。

毛絨絨的頭頂蹭了蹭她的頸側,狐貍彎著眼睛看她,顯得無辜又狡黠。

“你撒嬌也沒用,”白皙的手指伸入它的口中,忿忿地按了按它的尖牙,不出意料的,被它舔了一手的口水。

“以後不許偷偷做壞事。”濕漉漉的手指洩憤般捏了捏它的耳朵尖。

狐貍小聲的嚶嚶嗚咽,抖了抖耳朵,討好地爬上她肩頭,溫熱的舌頭舔了舔她臉上的牙印。

後來,於冬漸漸習慣了在夜裏枕著流水聲、鳥鳴聲和蟲鳴聲入眠。

她和狐貍在冬天收集的種子都已經撒下了,只不過春天土地裏冒出來的綠芽實在太多,幾天就長成了一片。

小苗們綠茵茵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棵才會結好吃的果子。

春天的山林很是吵鬧,已經萌發新葉的樹枝上,棲息著許多五彩斑斕、叫聲奇特的鳥兒。

它們的脾氣很暴躁,經常一言不合就打起來,翅膀拍打間,鳥羽亂飛,於冬因此撿到好幾根色彩斑斕的長長羽毛。

比起收集這些輕飄飄的羽毛,狐貍的愛好則更為“沈穩”一些,它喜歡在溪水裏找一些好看的小石頭。

找出一堆待選石頭後,狐貍就趴在溪邊挑挑揀揀,品相一般的重新扔回水裏,特別好的就留在身旁,過會兒一起叼回洞裏。

於冬時不時就能聽到撲通、撲通的水花聲。

她曾圍觀過一次狐貍選石頭,一堆石頭裏,紅的、綠的、紫的、黑的……大大小小,有的石頭上面還有密集的斑點或圓圈,有些上面帶著一圈一圈的條紋,……她實在看不明白狐貍挑石頭的標準是什麽,不過這些石頭確實都有一種奇異的美麗,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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