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山林

烏蓬山是一大片山的合稱，這條山脈占地極廣，綿延數千裏不絕。於冬自小生活的村子，就坐落在其中一座山南面的山腳下。

穿過灌木叢生的樹林，眼前出現了一條岔路口，一旁是一顆倒下的枯樹。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風雪既停，暖日生光，枯樹上的積雪已經融化了許多，露出底下濕綠的苔蘚地衣。

於冬喘著氣坐在樹幹上休息。她是個性格簡單的人，精力也有限，一段日子裏只能為一件事煩心。

剛及笄的時候，周圍的人天天在耳邊念叨嫁人的事情，她就開始擔心自己以後會嫁個什麽樣兒的人。

後來生病了，一直不見好，她就開始擔心自己這病什麽時候能好，會不會突然有一天死了。

現在被家裏放棄，流落到了山上，她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

活著是一天，沒死也是一天。她這麽大一個人，總不能靠一只狐貍打獵養活，這樣太不像話了。

還是要看看這山上有什麽物產，她心裏才能有個底。

於冬平覆了一下呼吸，抱著狐貍起身，繼續往山林深處走去。

這樣四處探索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於冬慢慢弄清楚了狐貍領地的範圍和邊界，對山間的物產、果實和動物也一點一點熟悉起來。

狐貍的洞穴在東邊的半山腰上，一開始於冬回到山洞裏的時候，狐貍顯得特別興奮，繞著她的腳邊激動地轉了好幾圈，後來它漸漸明白她這是要長住的意思，更加粘人得像個小尾巴，她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一路上帶著她找到不少稀奇古怪、色彩多樣的果子，像個熱情推銷山居生活的小販。

偶爾狐貍會自己摘一些少見的果子給她，這些果子的味道可謂是千奇百怪，有的甜如蜜，有的苦似黃連，還有的舔一口就叫人舌尖發麻。其中有一種山楂大小帶著黑色斑點的紅色果子，狐貍很愛吃。於冬曾經嘗過一個，那是一種非常奇異的酸澀口感，酸的叫她的牙齒瞬間軟得像塊豆腐，澀得像連吃了一百斤柿子皮，可狐貍卻特別喜歡，一次嚼一大串，把牙齒都染成紅色，仿佛十分美味的樣子。

至於之前那種能治她咳嗽的藍色涼果，大約生長在更加寒冷的高山上，狐貍每隔幾天就給她帶一串，直到她的病好全了，這果子才從他們的食譜中劃掉。

就這樣，於冬漸漸收集到了許多種子，她準備等春天的時候撒在狐貍的山洞邊上，看看能不能種活。

晴朗的日子不久就結束了。早晨起來時，山洞外的天空格外暗沈，像一床鉛灰色的厚棉絮，又變天了。

估計待會兒要下雪了。於冬看了看天色，決定今天不出門，留在家裏整理這幾天的收獲。

狐貍還在賴床，它蜷臥在幹草堆裏呼呼大睡，耳邊傳來細微的動靜，它撇了撇耳朵，繼續打呼嚕。

於冬正在給石榻鋪幹草，之前床上的那些幹草太少了，稀稀疏疏、薄薄一層，不僅不保暖，而且還不舒服，一覺醒來，直叫人腰酸背痛。

她這些天收集了許多又輕又軟的絲葦，準備整理一下床鋪。

“你先起來，等我鋪完床再睡。”見狐貍一動不動，於冬拈起一根絲葦，輕輕撓了撓它的鼻頭。

她知道它早就醒了，只不過犯懶不願意起床罷了。

鼻尖癢癢的，狐貍黑乎乎的鼻子皺了皺，試圖把頭藏到肚子底下。

可那根煩人的幹草又跟了上來，一下一下的，繼續騷擾它的睡眠。

狐貍終於睡不下去了，它伸出爪子捂住自己脆弱的鼻子，睜開眼睛，眼神幽怨地盯著她。

“嗷嗚，”它喉嚨裏滾出一道不情願的咕嚕聲，跳下石榻，抖了抖毛。

等於冬終於細細鋪平葦草，一轉頭才發現狐貍不見了，估計又是出門玩了。她沒在意，繼續埋頭整理那一堆亂糟糟的果實和植物。

有一些耐放的果子，她放到遠處的角落中儲藏，這裏還有一堆色彩各異的石頭，但看上去又灰撲撲霧蒙蒙的，大約是狐貍收集來的，於冬沒動它們，只把自己的果子挨個擺在一旁。

整理完果子，她停下來，靜靜欣賞了一會兒自己的糧倉——黃色、橙色的果子們高高低低的聚在一起，有一種豐收的美感。

之後她開始收拾“調料”，也就是那些吃起來味道古怪，但可用來調味的東西，包括但不限於果子、樹葉、樹皮。天知道她是冒著怎樣的勇氣，嚼了一口那塊鹹苦的棕色樹皮，都怪那狐貍太會裝可憐，好像她不嘗一口它便會委屈地哭出來似的。結果她的眼淚卻先從眼角流出來了，被嘴裏覆雜的樹皮味道刺激的，最後她惡狠狠把笑得在地上打滾的壞狐貍搓成了一條炸毛狐貍幹。

當然，除了偶爾可惡的惡作劇，狐貍大部分時候還很靠譜的。

有一次，她和狐貍走的太遠，返程時天已經黑了。

夜裏溫度降得很快，四周都暗了下來，樹影搖曳，像是張牙舞爪的鬼魅，樹枝間相互擊打，樹叢間時不時傳來蹦跳的聲音。

哢嚓一聲，樹梢間忽然落下一根樹枝，空氣中突然出現一只灰色的鳥，撲閃著翅膀無聲從她面前飛過，倏忽間又消失不見，仿佛被空氣吞噬了一般。

她被這詭異的情形嚇了一跳，有些崩潰地蹲下來一把抱住了狐貍，試圖給自己一些勇氣。

狐貍安撫地舔了舔她的側臉，隨即變大了身形，試圖叼起她的後頸。

但顯然，皮膚光滑的人類和毛絨絨的狐貍幼崽是不一樣的。

多次嘗試之後，於冬收獲了幾處被某狐貍牙齒勾著頭發扯痛的頭皮和被口水沾濕的後頸。

最後，她指揮狐貍蹲下來，手腳並用地爬上了狐貍的後背。

狐貍奔跑的速度很快，冷風灌進她衣領的速度也很快，盡管她一路上緊緊貼著狐貍長長的皮毛，落地時還是冷不丁打了好幾個噴嚏。

好在還是安全回到洞裏了。

為了預防風寒，於冬還給自己煮了一碗濃濃的野姜湯。

狐貍很討厭這股濃郁辛辣的味道，但心裏又很好奇。它抖著耳朵偷偷靠近，在碗邊舔了一口，瞬間被辣得嗷嗚嗷嗚直叫。

於冬端著姜湯，看著它跑到果子堆裏一頓扒拉，狂吃那種味道酸澀的紅果，心想：姜湯的味道可比紅果好多了。

在發現野姜之後，於冬陸陸續續還找到了好幾種草藥，雖然現在不是采收的最佳季節，但也無所謂了。她預計攢夠一批，就去山下的城鎮一趟。

要下雪的日子，天黑的很快。不一會兒，天色就暗了下來。

於冬整理完洞裏的東西，趁著外面還有些光線，準備出門拾一些柴火。盡管山洞裏還有不少，可她也不知道這場雪要下多久，柴火還是多存一些比較好。

林間的風刮得越來越急，片片雪花在空中緩緩翻飛，下雪了。

於冬加快了手中的動作，低頭把雪地上的一堆樹枝用枯藤捆成一紮。

也不知道狐貍跑去哪裏了，怎麽這麽久都沒回來。

空氣中飄來幾片細小的雪花，被風吹著粘到她臉上，在灼熱的溫度下融化成了水。察覺到臉上有水珠滴落，於冬伸手抹了一下。

不遠處忽然刮來一陣白色的風。那團風雪在空中慢慢變幻著形狀，落地變成了一位身著白衣的美麗女子。

這女子雙目含春，神色嫵媚，身姿婀娜地朝於冬款款走近。

雪夜的山林裏，一擡眼就看到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盡管知道事情有些不對勁，可於冬還是被她的美貌震驚了一瞬。就在她晃神的一瞬間，白衣女子就攜著一身冰雪氣息飄到了她面前，歪著頭細細打量著她，低下頭輕輕嗅了嗅。

見她還要湊近，於冬反射性地往後退了兩步。對面的女子似乎被她突然間的動作驚住了，當即口中吐出一陣小小的風雪。

於冬直覺不對，捂住口鼻避開，扭頭就往山洞中跑去，沒跑幾步就覺得頭暈目眩，一下子跌倒在雪地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