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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激性分別(現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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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激性分別(現實線)

這天早晨,晨光熹微,天邊厚實的雲彩被撕開一條寬大的縫隙,日光鋪天蓋地撒下來,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金黃色了。

“親愛的,醒了嗎”盛醉將腦袋深埋入俞央發間,吸貓兒似的猛吸一口,輕聲試探。

“嗯嗯,醒了吧。”俞央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正對著盛醉赤裸的胸膛,他將戀人抱得更緊了些,讓自己的臉跟盛醉的胸膛來了個親密接觸。

盛醉說:“要起床了嗎”他答:“哦,好哦。”

盛醉圍著圍裙站在廚房裏煎荷包蛋,俞央倚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幫他遞鹽遞花椒油。

“哥哥,跟我回一趟柳臺。”盛醉將荷包蛋裝進碗裏,又開始下面。

俞央揉揉眼睛還沒徹底清醒,“好哦”就先於大腦反應脫口而出。

“我是說,待會跟我回柳臺一趟,要去處理些事情。之前跟你說過我父母的事,之後我也不打算再回去,叫人處理好他們遺留的股份,別的權力全部分放,我按時拿錢就行。有些文件最近需要回去簽個字。”盛醉耐心跟他解釋道。

俞央想說我在家等你,又想到盛醉孤苦伶仃一個人回去,處理完事情肯定想立刻見到他,於是便不吭聲了。

“唔,身份證給我,我來訂高鐵。”

俞央的所有的證件都被盛醉收著,他完全不知道盛醉將它們放在了哪裏。即便如此他也全然不在意,盛醉願意收著就收著,如果這樣能讓他不在胡思亂想,整日惶恐不安害怕自己離去,那真是很劃算的一比“買賣”。

盛醉趁水煮開之前清閑的時間攬過俞央接了個深入綿長的吻。吻罷他笑著說:“知道你一定會同意,所以我昨晚就訂好了。”

俞央自然沒有意見,用過早餐收拾好行李,在飯點奔赴高鐵站。

盛醉將他安頓在柳臺市中心的一家五星酒店裏。“我盡量快點解決。”他像一只即將離開主人遠行所以變得格外不安的大型寵物,在俞央身上蹭來蹭去。

“等一下,”俞央解下脖子上的玉石,“你把我這塊也戴去,看到它就是看到我。”

盛醉笑彎了眼睛直點頭,學著他的樣子把自己那塊玉石也掛到他脖子上。

“換乘佩戴。”他笑,最後又親了一下,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我走了,要出去玩提前跟我說一聲。”

房門合上,失去嘈雜喧囂的房間顯得比實際上的尺寸更寬更大,也更寂寞,就好像所有的熱鬧和聯系都從這世界上斷開,唯餘他一人,心口空蕩蕩。

人類就是這樣矛盾,一個人能夠孤單卻堅強地走上許多年,但只要接觸過一點群居的喜歡,嘗到了甜頭,再要他回原地,重新變成一個人,他可就不願意了。

房間裏堆著很多詩集,有中國文學,也有外國詩人的作品。顯示屏亮著,上面的電影繁雜得令人眼花繚亂。俞央隨手選了本《納蘭性德傳》,坐在床邊還沒翻幾頁就膩了。

就像一只被主人照顧得很好的貓,習慣被抱著餵食了,再讓他自己吃飯,他可就要鬧了。

俞央撥電話給蘇淮,卻被告知他回重慶外婆家去了。

他又調了部紀錄片放著當背景音,手機丟在一邊,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

[敬寧寶貝]:在房間嗎出去吃飯,我這邊還有點事,乖乖你記得去吃飯,要拍給我看哦~

俞央以為這消息是發來共進午餐的,沒想到還是只有他一個人。

[親親老婆]:好,你也要記得吃飯

他帶上房卡重新踏上這片許久未見的土地。之前帶盛醉回老家的時候直接走小路到了鄉下,市中心確實是很久沒來過了。記憶裏跟童年玩伴相約寫作業的奶茶吧已經消失,變成了一家規模不大的童裝店,門上掛著專屬幼童的塗鴉藝術性帆布袋,門口還有一只疏於清理因此變得臟兮兮的叢林麋鹿。

記憶裏的小商店變成了一家大型連鎖超市,唯一不變的是中心廣場上那塊巨大熒幕,長年累月播放著毫無營養價值的廣告,熟悉到腦子裏能提前想象出下一個畫面的構圖和具體場景。

俞央打開聊天頁面想給盛醉發消息,最後作罷,選擇把這些變化都記在便簽裏。幸而中心廣場東邊的燉雞米線還在,老板頭生白發,但上次見面的時候明明還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已婚婦女,黑發透亮,猶如傾瀉而下的黑色瀑布。

時間改寫一切,那些永恒變化著的、持久不變的,都會在時間的累計下逐漸變樣,變得面目全非,變成象征過去和落後的被淘汰的符號。

時代變化得太快,置身其中,自己好像是一臺跟不上更新節奏的電腦,在時間流逝之中,其它的電腦都在同步更新,日新月異,只有他被困其中,依然是那副舊音舊容。

他也早該被一起淘汰的。

俞央走近燉雞米線店鋪,熟稔地點了碗清湯米皮,自己拿個碗去夾凈壇裏泡著的鹽白菜。老板娘只當是為新客,無暇顧及、知曉新客為什麽對凈壇的位置這麽熟悉,明明被飲水機擋著,卻一眼看到,毫不猶豫地走過去。

很多東西變了,也有一些東西依然保持著原樣。在時代巨變中依然保有、從未改變的那一部分內心和自我,大概就是一個人存在的全部意義。

拍照完成任務後,俞央無處可去,幹脆回到酒店,撐臉望著下方行色匆匆的行人,車水馬龍,便構成了世間最大的落差和對比,一邊是喧囂繁華,一邊是極端寂寞、極端空虛。

這種情緒一直積攢到夜晚,盛醉還是叫他自己去解決晚餐,還抱歉地說今晚可能很晚才能回來,讓俞央不用等他先睡。

俞央強撐著精神等到半夜四點,依然沒有等到一個人推開那扇隔絕走廊光亮的房門。他在床頭枯坐一夜,熬紅了眼睛,天亮才沈沈睡去。

被敲門聲驚醒。

門外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俞先生在嗎小少爺讓我來提醒您吃飯!”

什麽時代了,還稱呼為小少爺…

俞央沒睡多久就被吵醒,眼下正煩著,無奈地應了聲,慢吞吞挪到衛生間洗臉刷牙,換好衣服跟人出門覓食。

他有睡覺時開啟飛行模式的習慣,因而錯過了盛醉問他早安提醒他吃早餐的消息,也沒接到盛醉的電話。

“我自己去,你忙你的。”他打發走前來盯他進食的人,又給盛醉回了條語音告知自己馬上出門用餐。

無趣,無趣極了。

每天只有刷卷子做出來一道難題的時候

俞央漫無目的地走著,被街角一家古色古香的書店吸引,來不及吃飯便走進去。

書店老板是一個身著古裝雙眼蒙著白布的書生打扮的人。穿行其中的服務員同樣皆是古裝加身,讓走入書店的客人好像穿行千百年回到了盛唐。

照明用的是燈籠,裏面點著香燭,不知道是從哪裏買來的,燃燒產生的燈光穩定而明亮,與書店其它裝飾合為一體。

俞央抽出一本野史翻看著,看書入了迷不想吃飯,便卡著飯點從網上搜了幾張網圖發給盛醉交差,一看便看到書店打烊,這才找了家鍋貼吃了一頓,重新回到空蕩蕩的酒店裏。

[敬寧寶貝]:乖乖我今天也回不來,他們太煩了,小貓發怒.jpg,求貼貼.jpg

[敬寧寶貝]:記得早點睡,我盡快結束!

[敬寧寶貝]:今天也很想念你~親親.jpg

俞央心疼他,又幫不上忙。

[親親老婆]:好,不生氣,早點忙完,回來給你抱抱

[親親老婆]:晚安愛心.jpg

後面連續三天盛醉都沒回來。俞央懶得出門,成天到晚待在房間裏,三餐都點外賣送到門口。

這樣的生活其實跟他原來的基本相似。但他現在哪哪都覺得奇怪和不習慣,好像少了一個人以後世界就顛倒著轉了,鬧得人頭暈眼花。

無聊,無聊,無聊。

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無聊!

俞央心底莫名煩躁,這種煩躁心情持續五天不得解,於是他選擇使用最原始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到超市買了一把美工刀,又到藥店買了一瓶酒精,都揣在兜裏帶回酒店,一起放到洗漱臺上。

忍一忍。

俞央對自己說,等一等,不要真的這麽做。

第六天沒回來,第七天沒回來。

第八天晚上,俞央早早睡下,睡足八個小時後神清氣爽地醒來。

他很清醒,很理智,很有判斷力。

心理上的空虛焦躁可以轉化成身體能承受的痛苦和宣洩。

俞央面無表情地走進沐浴間,將酒精打開把美工刀裏裏外外澆了個遍,然後卷起褲腿,露出小腿上淡淡的粉色疤痕,舉刀劃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舒服多了。

俞央臉色不變,心裏放松了許多,感到一絲別樣的滿足感。

鮮紅的血液順著小腿留到雪白的地板上蜿蜒成一棵血色紅珊瑚樹。俞央不過癮一般把剩下的酒精全部倒在傷口上,痛得渾身抖了一下,而後打開蓬蓬頭,用自來水一遍一遍地沖洗傷口,直到傷口被洗得發白浮腫,血液止住。他把閉合的泡白的表層皮膚扣開,讓傷口繼續流血,然後又沖水,又扣開,又沖水。

身體疼得發抖,手上的動作卻堅定決絕。

這樣的動作一直持續,直到俞央開始覺得頭暈眼花失血過多,才關掉水閘開關,疲倦地倒在床上,擡手遮住眼睛,肩膀聳動著,像是在笑。

盛醉終於在第十天淩晨回到酒店裏。身上的西服還沒換下,帶著滿身疲倦。他悄無聲息地站到床頭盯著俞央看了半晌,這才心滿意足地輕手輕腳來到衛生間準備洗漱。

鼻尖傳來一絲很淡的血腥氣,還有酒精的味道。盛醉低頭看向垃圾桶,看到一只空酒精瓶,還有一個被包得嚴嚴實實的紙團。他用紙包著手將紙團撿起來展開,露出裏面沾血的美工刀。

他的手在抖。

盛醉立刻轉身沖到床邊拍拍俞央的臉頰想把人叫醒。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盛醉掀開被子把人抱起來,手臂輕顫著伸到俞央脖頸處去摸脈搏。

俞央慢慢在他懷裏睜開眼睛,看到他很高興地笑了:“回來啦要不要睡覺我好困…”

盛醉猛跳的心這才放松下來,臉色蒼白又難看,卻沒有馬上興師問罪,而是重新團吧團吧把他塞回被窩裏,在人額頭上吻了一下,返回去匆忙洗漱完重新鉆到被窩裏,把俞央抱得緊緊的,焦慮又後怕地閉上眼。

第二天俞央醒得早,他心裏掛著事,偷偷扯了幾張紙揉成團丟進去遮著,還把衛生間的垃圾打包拴好,叫人來丟。

他寫了一張便條放在盛醉手心,告訴他自己出去買早餐很快回來。

等他回來時盛醉已經醒來多時,洗幹凈臉坐在床上。

“哥哥,”盛醉把他拉過來,著急提卻不顯。他拍拍旁邊的床,“來吃飯。”

用完早餐後才是算賬時間。盛醉笑瞇瞇地問他:“有沒有什麽事情要告訴我”

俞央拿出手機點開便簽給他看:“有啊,我感覺這邊變化好大,很多以前喜歡去的店鋪都不見了。之前有家奶茶店叫百美香,它家的木瓜奶茶很好喝,原本想帶你嘗嘗來著,太可惜了——我發現一家新開的書店!裝修古風,老板和裏面的員工都穿古裝,很適合拍照或者學習!”

盛醉認真聽著,是不是點頭。

“還有呢”

俞央“啊”了一聲,“好像…沒有了。你要跟我出去逛逛嗎”

盛醉臉色嚴肅起來,直視俞央的眼睛:“我是不是說過,不可以再自殘了。”

俞央垂下眼眸不看他,手指絞來絞去:“是說過…”

“那我再問一遍,你有沒有別的事情要跟我說。”疑問句,陳述語氣。不應該啊,俞央想,看起來盛醉沒發現垃圾桶裏面的美工刀,況且自己都叫人把垃圾丟了死無對證,他才不信會露餡!

“沒有哦。”俞央擡起頭來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你該不會以為我又想不開吧怎麽會,你看,我手腕上沒有傷痕啊!”

盛醉靠近他,靠近他,把他逼到床頭靠著再無退路。

“不要偷換概念,我說的是自殘不是想不開,不一定非要選擇…割腕。”最後兩個字他咬得輕,生怕俞央記住了下次就割腕。

“把衣服脫了。”他命令道。

俞央雙手抱臂,幹笑著說:“這…不太好吧”

盛醉道:“不脫也可以,你直接告訴我傷口在哪裏,就不用全脫。”

俞央打哈哈:“什麽傷口我怎麽聽不懂”

盛醉懊悔昨晚沒有把證據保留下來,此刻拿不出實證。

“我看到了,垃圾桶裏面的美工刀。”

俞央臉色不變:“什麽美工刀難道有人趁我不在溜到房間裏了”

他打定主意要把這件事瞞下來,沒想到盛醉竟然讓步了:“不想說就算了,我不逼你。”

在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麽輕松揭過,正放松警惕後,他驚訝地看到盛醉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根領帶,把他按在床上直接把衣服扯開了,就連褲子也一起扒下來,把他脫得精光,用領帶綁住他手腕壓住。

盛醉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的身體,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確定了正面沒有傷口,又把他翻過來,最後在小腿肚上發現了三道新鮮的刀口。

刀劃得不深,俞央有分寸。但刀口很長,幾乎各有十厘米。

俞央感覺到盛醉按在他後腰的手正輕微發顫,知道事情暴露,於是慢慢坐起來,將臉頰帖到他肩頭討好地蹭蹭:“對不起,我沒想讓你擔心的,只是沒忍住。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盛醉回抱住他,問:“是遇到什麽不高興的事情了嗎有人讓你覺得煩了告訴我,我去處理…”

俞央搖頭道:“沒有。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的情緒不太穩定。對不起。”

盛醉仔細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事,他沒陪在俞央身邊,但是有叮囑俞央三餐按時吃,派去暗中跟在俞央身邊的人也沒說有什麽異常。

沒陪在他身邊…

“是我嗎”盛醉快哭了,他問:“是因為我嗎”這些天一切正常,唯一的變量就是自己的存在性。

俞央拍拍他後背,掙開手腕上的領帶,勾起手臂輕拍他後腦。

“想什麽呢,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盛醉卻已經猜出來答案:“是因為我沒在你身邊,你覺得無趣了,想要走了,是嗎”

“已經沒事了。”俞央懊惱:“我沒想讓你知道的。只是我真的有點沒忍住,對不起。我…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盛醉傾身吻住他的唇,“我不想聽!”他低吼道:“我很怕,我害怕哪天我沒看住你,你就悄悄離開,跑到一個我怎麽找都找不到的角落悄悄死掉…我害怕我找不到你,我害怕你再做傻事…我怕啊哥哥,我從沒有這麽害怕過。你就當…就當可憐我,陪著我,健康地陪著我。可…可以嗎?”

盛醉應激一般喘著氣,抱著俞央的手臂沒有分寸地收緊,勒得俞央肋骨疼,但是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

他沒法做出承諾。他這樣的人,散漫慣了,隨心所欲慣了,不是很想死,但確實找不到活著的理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眼裏沒有笑意,死氣沈沈地,就像一具勉強還能行走的屍體。盛醉好不容易把他眼裏養出一點光來,就被計劃之外的分隔一次性悉數推回原點。

這樣會很累的,需要一直用力按著開關,只要有片刻松手,洪水便會傾洩而出,滾滾奔流。

盛醉見他不說話,低著頭滿臉愧疚,便落下安撫性的輕吻,於他發間。隨後變戲法一樣掏出一把水果刀。

“沒關系,我不怪你。”他喃喃道。“我同你生,當然會陪你死…我絕對不會強迫你改變意願,但無論你要做什麽,都休想再丟下我。”

沒人來得及思考為什麽會有脫口而出的那麽一個“再”字。

盛醉後退幾步,挽起褲腿,當著俞央的面用刀劃開自己小腿,不多不少,正好三刀。

“之前的傷疤,我不在,沒人看著,我不怪你,也不計較。但我既然來了,既然決定要拉著你,就一定會做到。”盛醉舔舔刀尖上的血液,嘴角沾上血珠。

“從今往後,你無論當著我的面,還是自己偷偷自殘——多了幾道傷口,我就往自己身上相同的地方劃幾刀。劃得比你深,下手比你狠。你不心疼自己,那就求你,求你來心疼我吧,求你來愛我吧…”盛醉赤腳走過流淌到地板上的血,落下一個沾滿血腥味的吻。朝他哀求道:“你來愛我吧…”

俞央著急地推開他,把他拉到床頭坐下,打電話給前臺要醫療箱,又用自來水清洗他腿上的傷口,把行李箱裏幹凈的衣服撕成條暫時性包紮,包著包著眼淚就要往下掉。

“你是傻子嗎?你是瘋子嗎?我有那麽重要嗎?有必要為了我做這麽多嗎?留疤了怎麽辦?沒控制好失血過多怎麽辦?感染細菌怎麽辦?我不管你怎麽辦?我算什麽啊…值得你做到這步…”

俞央伸手想摸他的傷口,又收回,堪堪停在半空中。

“你未來會遇到無數人,會有你喜歡的你不喜歡的,你就這樣把整個人拴在我身上,不累嗎?照顧我的情緒不累嗎?看著我讓我不做傻事不累嗎?哄我睡覺哄我吃飯不累嗎?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不累嗎?我不懂啊…我不懂啊!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能做到這種地步?我不懂啊!”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哭喊了。

他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父母離婚就離了,朋友走了就走了。他不缺愛,甚至因為他漂亮的皮囊收獲過很多人的好意,但他依然覺得無趣覺得空虛極了。

付出都是明碼標價的。你喜歡我的皮囊所以對我好,那我便給你笑臉作為交換。離異的父母出於責任感依然與他保持聯系,那他就報喜報平安。盛醉對他付出全部的耐心、愛、保護欲、占有欲、毀滅欲,那他就回報以同樣深厚無暇的情感。對他來說這就是一碼換一碼的交易,對他人都不走心,唯一一點真情實感都給了盛醉,給了那個陪他跳下天臺的人。

但他依然惶恐依然不安著,從沒有表現出來過,甚至一度覺得自己看得開,如果哪天盛醉膩了煩了,那就和平分手,他自己也可以重新回歸原本的生活,繼續枯燥乏味地過著,等一天地球爆炸全人類毀滅,等一個英雄救美卻身死其中的機會。

所以他不懂,他不明白盛醉為什麽會這麽做。他想過盛醉發現之後會罵他會斥責他會生氣,唯獨沒想過盛醉竟然會哭。

“感情這種東西太覆雜了,我不懂啊…”俞央伸手接住闖到他懷裏的盛醉,任由盛醉把他撲倒,埋頭撕咬他的脖頸,咬他的後頸,留下一個又一個深刻見血的牙印和吻痕。

“我也不算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我從沒想過你不在身邊的以後。你就算死,也只能是因為我。下次再做這種事,我就不顧你的意願強上你——不是要發洩嗎?不是覺得無聊嗎?我會在你身體最柔軟的地方留下咬痕,死死地咬,疼得你弓起腰掙紮我都不會松口這樣!”他說著說著又換了一副語氣,說話顛三倒四:“只要你別這樣,別傷害自己…你難受了想自殘了,你就喊我的名字,換成我來,我來咬你,我把你那些不好的情緒都吃進嘴裏去…只要別做傻事…答應我…答應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俞央面色覆雜,任由盛醉舔幹凈他的眼淚。

“對不起,是我情緒不太對。”俞央睜眼望著他,看不出藏在眼底的思緒。“可以給我五分鐘嗎?我想自己冷靜一下。”

他盡量把話說得平靜,想一個絕對理智的決策者。沒成想盛醉重新圈住他,一個勁拒絕:“不…不行。要是放開你讓你一個人待著,你就…又要做傻事了…”

不得不說,盛醉實在是很了解他。如果盛醉真的聽話給他留出空間,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可以緩解情緒,只能以被他用舊的血腥殘忍的方式,給自己放血,用疼痛來轉移壞情緒。

於是俞央回抱住他,回吻了他。

即使是現在,俞央仍然承諾不了以後。他大可以說句漂亮假話把事情揭過,但是面對這樣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他,怕他傷著怕他難過,什麽東西都想捧到他面前的人,他竟然連一句謊言都說不出,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三向他保證:“我會盡力控制住的,我會克制的…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了…”

沒關系。盛醉擁著他想,沒關系。只要他在一天,他就再也不會離開俞央半步,吃飯睡覺都要拿根繩牽著絕對不會讓人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怎麽可能會累?要不是俞央,他也早就死去了。心死遠比身死更可怕,更令他感到恐懼的事,他無可奈何地,無比痛苦地看到,被自己好不容易嬌養起來的玫瑰,離開他片刻便重新枯萎。

盛醉擡高他的腳腕,俯身貼上他小腿,用顫抖的嘴唇觸碰那幾道傷疤,還有在他到來之前留下的痕跡。有的很深,看著令人心驚膽戰,有的很長,讓人疑心用刀的人是不是要順著刀口剝下全部皮膚。

“我來晚了…”盛醉親吻上去,“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愛你,很愛你,只愛你,最愛你,失去你就是失去全部…我會因為你患得患失,會因為你擔驚受怕,但我甘之如飴,因為我愛你。”

“陪伴你帶來的喜悅和幸福感,遠比你口中你造成的壞情緒多得多,況且我從來不覺得你是個麻煩,信我,相信我吧哥哥。”

當俞央不那麽在意他,不那麽信任他的時候,盛醉總覺得不滿足不甘心。當俞央真的把他圈到自己的世界裏了,盛醉又覺得害怕,怕自己照顧不好這朵玫瑰,怕玫瑰在他手心枯萎。

“求你…愛我,疼我,離不開我…”

“求你,愛你自己,疼你自己,就像你對我這樣…”

不過沒關系,他向來比別人多一百倍耐心,對俞央他可是絕對不會放手。如果他的玫瑰枯萎,那他便是枯萎玫瑰掉落後接觸到的所有泥土——他們生死都要合於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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